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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带着渗骨寒意的声响在承乾殿再度响起。
绞紧衣摆的小舅舅默默记录,这是第二百四十一次冷笑,陛下还没有下令枭首示众,紧张。
蔺衡合上折子,预备去放墨锭的手刚一探出,廉溪琢立刻嚎着往后挪了好几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廉溪琢难得认回怂,可怜巴巴的瑟缩腰身,强行挤出一脸谄媚。
“您知道的,文人嘛,写兴奋了一时难以自持也是有的........”以前这招可是百试百灵呢。
“噢?你的意思是,孤还得夸奖你才华横溢咯?”
国君大人目如冷矩,几乎要将他剔骨食肉,凌迟处死。
怪不得慕裎如此生气,前后文结合,这封信压根就是披着道歉二字的黄色小作文!
没遭太子殿下踹两脚都算好的了。
杀千刀的廉溪琢,得亏孤这样信任。
“不是不是!”小舅舅瞧谄媚不起作用,立马换了副凄怆神色:“臣自知有罪,陛下.....那个......臣请求自裁,行不?”
“与孤讨价还价?你当这里是菜市场吗?不要香葱少给两文?”
蔺衡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拿折子本砸得人七歪八扭。
“从明日起,你不必呆在皇城了,去边境收集赵汝传旧部的情报罢。给孤在谷渔镇好好反省,若胆敢踏出镇子半步,孤就在当地给你风光大葬。”
外派?
呼。
廉溪琢暗自松气。
行,外派就外派罢,好歹小命暂且是保住了。
不过谷渔镇这个地名着实让他提不起半点劫后余生的欣喜。
字面上听起来像是个渔米之乡,然而真正到过的才明白,所谓‘鸡不拉屎、鸟不生蛋’,对谷渔镇来说有多写实。
没有浓厚甘醇的美酒,也没有扭着腰肢唱曲儿的姑娘,除了五大三粗的戍边将士,就剩漫天黄沙随手可得。
与其说是外派。
...........不如说是变相的流放。
眼下小舅舅理亏,抗旨是不敢抗旨的,只得恭恭敬敬应承下来。
期盼用这份唯命是从勾起自家大侄儿的人性,以免国君大人一怒之下真让他在谷渔镇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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撵走惹是生非的廉大学士,蔺衡就开始头疼怎样哄好太子殿下了。
照这情形,上赶着去池清宫赔罪等同自戕。没准慕裎早在周遭布下了冰水冰碴冰锥子,就等他自投罗网。
可不去也不行啊。
太子殿下的脾性他是了解的。
万一觉着受了轻薄闹着要回淮北,到时事态怕是要更加棘手了。
思前想后,国君大人终于琢磨出个既不被发现、又能探听风头的办法。
——趁夜潜入池清宫,瞧瞧太子殿下在做什么。
倘若浇了他一桶冰水气消减去大半,那正好送上门让人发泄剩下的不满。
倘若慕裎尤嫌不够,是在磨刀之类的话........
蔺衡打了个寒战。
心道不会。
孤应该罪不至死.........罢?
主意拟定,蔺衡便吩咐姜来公公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承乾殿搅扰。
他则耗费整整一日的时间,看折子、下政令,调遣官员,提前处理完接下来三四天的工作量。
待结束最后一本奏章的朱批,外头天色已然进入了暮夜。
皇帝陛下起身活动活动酸疼的肩颈,顺便在案架隐秘的隔层里取出一样物什揣进袖囊。
那是他早就想充作见面礼送给慕裎的,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
但不论如何这次一定要给出去了,否则像闯入朝暮阁这样的惊险事,再来一回谁也遭不住。
姜来公公恪尽职守,寸步不离的待在殿门外,自然没有察觉施展轻功从檐上溜走的蔺衡。
而另一边。
太子殿下和两个小侍从谈笑风生的描述了他的报复性作为,情绪太高涨的后果,就是晚膳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以往这个点他都躺回柔软的床榻上预备就寝了,今儿却还在沐浴。
风旸从小厨房找到了些温性药材,说太子殿下畏寒,拿干姜、草乌、桂枝等做成药浴,能祛体内湿毒。
这种法子慕裎以前听宫里的御医提过,横竖心情好,索性依着风旸让他摆弄。
温泉汤池里的水是从百里开外的崇峰山引过来的,许是地下设有其他门道,闻起来没有浓郁的硫磺味,反而带着清甜。
混合着药草香,满室氤氲,让人很是心悦。
慕裎将水顺颈侧浇下,听着落回池中的叮咛,只觉神清气爽,一扫先前在池清宫待了几日的烦闷。
冬季晚间风大,廊檐处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
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声响中仿佛还夹杂了其他动静。
太子殿下耳力极好,察觉异样立即起身。
没从正门出,反而越过屏风,轻巧翻出窗外。
汤池后边不远处有一片假山群,若用来藏身,是个绝佳场所。
看其身手肯定不是普通宫人。
刺客?
慕裎很快否决。
他对南憧皇宫的护卫质量还是有信心的。
况且只要人脑袋没坏,都不会冒着风险选择暗袭一个名义上来侍君的战败国质子。
既然不是刺客。
那么.......
慕裎双手抱臂,咬紧后槽牙假山群边道:“蔺衡,你给我出来!”
第19章
他这样一喝,假山群后的黑影恍然微动,不过只动了一下,即刻就岿于沉寂。
看来是比以前精明多了,提防着虚张声势故意使诈。
慕裎愤愤:“还躲什么,我都看到你衣角了。”
话落,假山群后的黑影才慢慢现身,暖黄色烛光下眉眼逐渐清晰。
的确是蔺衡。
慕裎挑眉觑向他:“哟,皇帝陛下好兴致,又来了?”
刻意被咬重的又字,让国君原本就有几分尴尬神色的面庞更加赭红。
“孤........孤没别的意思,就是顺路来看(dao)看(qian)。”
非常棒。
夜黑风高,顺路顺五座石桥、八重宫门、横跨半个皇宫,从密道穿进来看看。
真是别出心裁呢。
慕裎倚在红松木门柱上:“那敢问陛下,都看到什么了?”
隔着屏障,旖旎风光当然是半点没入人眼底的。
蔺衡想起方才屋内朦朦绰绰的虚影,不自觉脸颊发烫。
天知道假山边怎么会有锄刀和枯枝。
幸而反应快脚下未踩实,否则不止被太子殿下活捉,动静恐怕还要引来其他宫人。
慕裎精确从他眸子里捕捉到‘光顾着藏身,没来得及办正事’的信息,凉凉一哼。
“下回陛下再来,提前差人知会我一声。池清宫人手足够,拾掇起来也不算麻烦。”
说罢,他捡起白天给秋千做了新造型的锄刀,拿在手里掂了掂。
锄刀锋刃闪过寒光,蔺衡心里不由一惊。
刚想开口道‘下回孤走正门’,蓦然发现慕裎单单披了件薄衣,露在外面的细颈和腕子让风吹得发红。
不容太子殿下反应,他褪下自个儿的狐毛大氅,将人连头带脚盖了个结实。
慕裎也没多抗拒,抚弄着前襟上的软毛讥讽道:“放心,只要陛下少趁着我沐浴时来几次,就不会染上风寒了。”
蔺衡眼睑低垂,示好般在他手肘处轻捏。
“.........你小点声好不好。”
终归是趁着夜色偷溜过来的,在院子里久站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国君大人望向周围,确定没有其他异常,才低声道:“给个机会,孤有话想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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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裎倒真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便跟随着饶过假山群,侧身穿进狭窄缝隙。
本想里面也是如此逼仄,却没料异常宽阔的空间竟让他微怔了怔。
“你这是.......在池清宫地底下又修了个御书房?”
蔺衡正在检查机关锁扣是否完全闭合,听闻这话,抬眸疑惑打量了几眼四下。
就算是不见天日的暗道,里面也并不十分昏黑。
相反,道壁显然是经过精心修葺的,每隔几十步距离都设有照明用的鱼脂油灯。
入口处摆放了个极大的书架,两张雕花藤木椅,和紧挨着的小几是配套陈设。
慕裎瞧了瞧小几上做工精美的砚台,台身刻着浮雕纹案,像是什么古老部落的文字。
细看下蓦然觉着那文字似乎有些熟悉,但始终没记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砚台底部还有条不甚分明的缝隙,里面隐隐约约藏着个隔层。
他饶有兴味坐下,探手就想取来捣鼓一番。
蔺衡动作极快,忙按住他道。“当心,还有一层机关。”
砚台被左右有频率的转动,半晌,太子殿下身后的石壁里发出一阵轻鸣。
随即在一个油灯照不到的角落,露出条长长的石阶。
蔺衡先解释道:“砚台与机关相连,失衡后会引动毒箭。”
唔.......
又是机关,慕裎对此并不觉稀奇,只是没想开关到会设计在这般明显的位置。
毕竟能闯入暗道中的人必定心思缜密,不见得会贸贸然挪动。
何况机关和砚台相连,万一来的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还不直直给略过了?
蔺衡仿佛看出他所想,静静道:“你以为平衡机关就这一重?”
“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平衡机关就已经启动了。如若不在一定时间内按顺序关闭,或是乱碰乱走,都会引动更多毒箭。”
慕裎面上风淡云轻,实则心里恨不得把他脑袋给当场拧下来。
这么多蹊跷不早讲?
差点吃了有文化的亏。
蔺衡眸子眨的无辜:“孤讲了,是你没听。”
太子殿下懑懑哼了声。
预备遮掩他确实提过,而自己注意力全在砚台上压根没理会的事实。
“要说什么就快说,本太子还着急回去吃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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