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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纪怀尘所说,军队冗长浩大走不远。甫一进入太平溪地界,两匹高头大马就紧随逼近。
廉溪琢遭不间断的颠簸颠得唇色发白,不待喘匀气,他狠踢马腹加速,直至冲到队伍正前方。
“陛下要去哪?!”
城防营的周副督统瞧情形不对,起初还想劝人有话好好说,别当众阻拦圣驾。
瞥见廉大学士颔首马上,一副兴师问罪的做派,顿时蔫了半截气势。
蔺衡神色清冷,对投过来的凌锐目光视若无睹。
“你在质问孤?”
“臣不敢,臣只是有一事不明。陛下意欲屠城,就不怕世人口诛笔伐吗?”
“口诛笔伐?”
闻言,蔺衡面上扬起嗤笑:“难道孤会在乎?”
实话。
名声充其量是为历史添墨加彩的陪衬品。
他从不因虚名而活,自然无畏虚名束缚。
就算是拼着这个皇帝不做。
他也要让东洧付出应偿的代价。
“天道不公无妨,孤来讨便是。”
“好一个来讨,敢问陛下所为,与月泽兰有何区别?”
聪明人不用狠敲。
廉溪琢言简意赅,沉声反驳。
“月泽兰明知你跟慕裎无辜,不敢承认自己的懦弱,夹在洛琛、月吟之间不得两全。满腔怨怒奈何不了洛扬,就牵扯一个局外人来平衡,这是他所谓的天道。”
“如今你明知罪魁祸首是月泽兰,没法挽救慕裎,也不能让他再死一回,就牵扯进东洧百姓。陛下痛失所爱便觉天道不公,那数万百姓又有何错?”
“只因他们身在东洧,就该接受上位者的无端杀戮吗?他们有失偏颇的天道呢,谁来偿还?”
他声线平缓,逐字逐句却无不表达了压抑的愤怒。
其实不止愤怒。
更多的还是心疼。
心疼当年蔺衡九死一生,带着南憧子民脱离剥削压迫的苦海。
而今因为一时冲动,将辛苦建成的基业付诸东流。
“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不曾亲身体味过失去爱人的滋味,就没有足够的立场相劝。孤意已绝,你.....省省力气罢。”
语毕,蔺衡似是再无多余劲头纠缠。
手一挥,示意大军继续向前开进。
“好!”廉溪琢朗声应答。
马匹顺绳而动,稳稳横在路口中央。
他倏然拔出软剑悬于颈侧。
“陛下执意屠城,看来臣是拦不下了,那便请您——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以命相搏。
搏的是蔺衡被仇恨蒙蔽的善良。
还有慕裎那份交托的苦心。
是。
他既敢当众阻拦,必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了解蔺衡。
懂那份爱而不得的心酸苦楚。
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阻止蔺衡犯下罪孽。
“或生或死,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算是兵出险招了。
但收效似乎不错。
国君大人指尖攥拳,相望许久。紧绷的淡定假面撕开裂缝,声量也随之减弱三分。
“为什么要逼我。”
“臣并没有,身为家人,我在保护我的侄子。身为朝臣,我在劝谏我的君王。”
“臣不及肱骨劳苦卓献,可臣始终将您看作至亲。至亲有过,焉能宽纵。”
双目交汇,胶着半晌。
廉溪琢率先俯身下马。
“小衡。”他轻唤。
“想一想你登基时的初衷,那会儿你站在城楼上,对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是段充斥阴暗晦涩的陈年旧事了。
蔺衡有点不想回忆。
登基那年他将将弱冠,整日面临的尽是动乱厮杀。
宽阔街巷没有叫卖小贩,只有一望无绝的断壁残垣。百姓们食不果腹,瘦骨嶙峋的尸体在街头层层堆积。
疟疾肆起,年轻壮汉被迫离开家乡去驱服劳役,余下老弱病残无人照管,仅靠一碗稀汤薄粥艰难苟活。
他是万千民众的救世主。
若非蔺衡带领部将强行逼宫,先帝的昏庸政道还不知要荼害掉多少时日。
扫平动荡,登基称帝,一切都顺理成章。
彼时他站在城楼上,遥遥注视着重新迸发生机的皇城。
‘往后江山社稷由我守护了,只要我在,南憧的朝阳就不会陨落。’
‘我要让天下归一,阖家相睦。从此子民安居乐业,远离他们遭受过的所有人间苦难。’
蔺衡唇瓣翕动,褪去为心上人鸣不平的愤恨,面庞满是说不出的委屈之色。
他兑现了诺言。
南憧王朝在他手里蓬勃壮大,一跃成为诸国钦羡效仿的对象。
励精图治三年。
开创建朝最繁荣的太平盛世。
他以成全无数眷侣,换得迎来此生挚爱。
可惜眷侣长相守。
挚爱却永不相见。
看着那双猩红眼眶,廉溪琢心一痛。
他收回软剑,以小舅舅的身份走近,轻柔握住青年颤抖不休的手。
“小衡,你从未做错什么,便不必自责。”
“慕裎是你的爱人,他愿用命换你存活于世,南憧上下都心怀感恩。也正因这条命由他馈赠,你才更应该好好生活。”
“你还年轻,纵使黑夜漫长,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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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多久。
最终,为首的那个黯然叹息,回首望了眼随他莽撞一场的万余将士。
那张张脸上或多或少留有岁月烙印。
风吹日晒,战损疮疤,一双双眸子明亮真挚,注视着他们信仰的君王。
蔺衡相信,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将士势必会豁出生命扫平东洧皇城。
这样,他的意难平也许能得半日沉息。
可.......他若真行不义之举,在东洧投降为附属国后将其赶尽杀绝。
千万受难的子民何不等同曾经的南憧百姓。
被拉扯出黑暗见识过星辰的人,如今覆手制造黑暗。
届时慕裎赔上余生的回护爱意。
又如何能平。
蔺衡闭眼沉吟一瞬,通身锋芒卸下,唯余铺陈弥漫的孤独跟落寞。
“天......真的会亮吗?”
“当然。”
纪怀尘抿唇,站到与廉溪琢并肩的位置。
“慕裎选择留你而活,因为他信你会是个好君王。小衡,别忘了,你拥有着不比世间任何一份深情要少的爱,还有无数充实梦境的美好记忆啊。”
蔺衡手边递过来一封信笺。
竹斋熟宣。
字迹属于慕裎。
这封信笺藏在同心结里。
是慕裎和廉溪琢之间的小秘密。
拈花小楷清秀灵动,一如心上人立于眼前的袅袅身姿。
‘阿衡,不要担心夜幕将至。’
‘每个寂寂黑夜,都有人在等待着被你照亮。’
作者有话要说: 鞠躬!
第91章
长明殿。
这件气血上头做出来的荒唐事,终究在文武二臣的陪伴下告一段落。
随行的军队仍旧回城防营去驻守,沿路走过,就当是国君大人在新年伊始领兵出访了。连带各城池的十五万人马,也借此机会巡视勘察,各地有无动乱叛贼。
吃一堑长一智,廉溪琢这次是寸步不离的守着,连打个盹都恨不得把蔺衡放在眼皮子底下。
倒是国君大人拍拍他的肩安抚。“放心,我哪也不会去。给我一点时间独处,我想......同阿裎道个别。”
这是应该的。
廉溪琢咬唇,咽回要叮嘱的话,轻声道:“放下很难,但别怕,我们都在。”
“嗯。”
寝殿很快陷入过去几日都会出现的那种宁静。
蔺衡坐到床衔,捉过慕裎的手放进掌心。
像以往每次那样,情深缱绻,十指相扣。
“殿下。”他唤了一声。
嗓音里有淡淡的释然,以及藏匿不掉的酸楚。
他满目疲惫。
只是疲惫在这样的境况下,显出无力更多。
“我十五岁时认识你,到现在有九年了罢。这九年我过的很开心,虽然回南憧这三年时不时面临暗杀,也曾受过伤。幸而,认识你以后武功没有荒废,因此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朝堂逐渐步入正轨,身边的几名肱骨大臣倾力辅佐,部将忠心护国。南憧在我手里,会越来越强盛。”
“你说挚爱得是个权倾天下的国君,要把你宠在心尖尖儿上的,我有在尽力去做。不过......做得还不够好,请你原谅。”
说到这里,蔺衡眼眸微垂,以十足温柔的力道向他的爱人落下一吻。
“殿下,你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从来没有谁像你一样,会对我那么好,真心实意温暖我的心。与你相识是我一生的幸运,尽管这份幸运没能长久,可我不后悔。”
“你照亮了我,那我便守着这份光芒,直到与你再次相遇。那时换我手捧栀子,迎接你远赴星河归来。”
“好梦,我的阿裎。”
望着慕裎平静安稳的容颜,间隔数日,蔺衡终于又一次扬起笑意。
那笑容极清浅,伴随着低沉柔和的嗓音。
他唱起了一支摇篮曲,如同当年娘亲哄人入睡时一般。
他的深爱,他的不甘,他的彷徨落寞。
这一刻悉数融化进这支缠绵婉转的歌谣中。
日子总要过。
他是在和爱人道别。
亦是在跟自己和解。
好好做南憧的国君,认真吃饭,认真睡觉,坦然接受余生没有慕裎参与的事实。
成年人的牛角尖总在一瞬就豁然开朗。
他已经失去挚爱。
剩下的光阴。
剩下那些挚爱期盼他能照耀黑夜的光阴。
怎能荒废在漫无边际的悲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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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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