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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挥了挥衣袖,三两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苏浪走到木柱下,背靠着手臂粗细的木柱,依言静静地等待,并不离开此地。
柱子顶端的烛火散发出白光,共着月光,一齐洒落在苏浪的帽檐。
约莫两刻之后,苏浪远远瞧见一盏狭长的木盒顺流而下。
“苏浪——”沈飞云的呼声从水榭传来。
湖水之上,竹子擎起一座小小的阁楼,沈飞云就坐在阁楼顶端。而在竹楼中,已经拿到的花灯的人,正和心仪的女子幽会。
“苏浪,你瞧见了没有?”沈飞云站在月光下,朝着远处挥手,“我送你的见面礼。你要是取了,就算认下我这个朋友。”
远处灯光下的人影移动。
沈飞云接着喊:“朋友这两个字很重,不是可以随意反悔的。你今日认下,明朝就要履行,日后也不能翻脸!”
如灯如豆的影子已走到溪边,挤开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飞云心中涌出说不清的滋味,只觉得一阵阵舒畅,又一阵阵酸涩。
他朗声道:“今日言笑晏晏,互相吹捧;明天就翻脸无情,拔刀相向。这当不得一句朋友。我要的,是能一辈子,永不背叛的朋友!”
远处的人影身形飘动,足尖踏着溪水,像海上的飞鸟一般,在水面上轻轻掠过,留下层层水澜。
月光流转,湖中心那一轮圆月被反复踏碎,又反复聚拢。
终于,湖中心那一方狭长的木椟被人弯腰拾起,那抄水而来的飞燕也停留在荷叶之上。
沈飞云心中激荡不已,背着月光,从竹楼顶端飞下,也用燕子三抄水踏着水面,走到苏浪身前,立在另一片荷叶中。
“我只是好奇你要给我什么见面礼。”苏浪平淡道。
微风一过,忽地吹开半片面纱,犹如隔江看花,看不分明。
沈飞云笑道:“你打开看看。”
“不急。”苏浪说,“别人放的都是花灯,你放的竟是一方木椟……”
“我的也是花灯。”沈飞云信手一指脚下的荷花,“别人的花灯都是纸张、布帛,我的花灯是清荷与明月。”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别人在花灯里放的是幽会的‘请柬’,我在木椟中放的是君子千金一诺。苏浪,你若打开,往后余生,我绝不背弃。”
苏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椟,低声说:“我忽然有些遗憾。”
“你若不愿打开,那也先收下,日后或许会用到。”沈飞云心中一沉,抿了抿嘴,强颜欢笑。
“你误会了。”苏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遗憾的是,不能用本来面目见你。”说完,打开沾水的木椟。
木椟里放的是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剑,玄铁锻铸的剑身、剑柄与剑鞘。
苏浪抽出铁剑,灌注内力,发觉自己的内力畅通无阻,毫无滞涩之感,源源不断地淌入剑身之中。
归剑入鞘。
月光静静地流在水面之上,清风过处,掀起一层层涟漪。
“苏浪。”沈飞云轻轻唤了一声,“我曾许诺过你,要赠你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如今我做到了。我可以当你的朋友了没?”
面纱之下,苏浪双唇微动,挣扎再三,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他伸手,拉过沈飞云的右臂,果然上面一道浅到几近于无的细痕。
他终于出声:“难怪,你不用剑,改用扇子了。”
沈飞云抽出自己的手臂,浑不在意,笑问:“想起我没?”
“儿时比试输给我的那个人。”苏浪回道,“当初分别之际,你被人割伤手腕。因师父带我离开,未能探望。我……”
“我”字之后如何,他已然说不下去。
“我后来好全了!”沈飞云耸了耸肩,懒懒道。
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沈飞云直接岔开话题:“我也很可惜,后来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我儿时虽然随口一说,要为你打造一柄宝剑,但后来回想,不能失信于人。
“现在终于了却一桩心事,还结交了一位有趣的朋友,也算不枉此行。”
“朋友……”苏浪喃喃自语几声,而后重重点头,“不错,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第18章
时间若白驹过隙,倏忽而已。
沈飞云与苏浪二人同起同住,形影不离,一月光阴眨眼便从指缝中流泻而出,捉摸不住。
沈飞云伸出右手,将扇子点在十九路纵横之上。
如若按他所指,黑棋落下便是一招“尖”,将角落的眼做活,也同时盘活棋腹,稳稳占据优势,胜负不言自明。
“我认输了。”
苏浪右手尚在棋盒之中,见对方出招,便长叹一声,松开白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之情:“你的棋艺极为高超,怕也只有国手能胜,我甘拜下风。”
沈飞云起身走到对面,左臂撑在苏浪身侧,而后俯身,用执扇点出一条万分凶险的活路。
他微微一笑道:“胜负未知,怎能轻易言败。”
半个时辰后,二人算子,沈飞云执黑胜出十七目半。
“承让。”沈飞云懒懒道。
直到月上中天,漫长的复盘才至结尾。
苏浪捧起白子,将其搁入棋盘之中,淡然道:“你真耐得下性子,月中这般喧闹,也能置若罔闻,陪我下棋复盘。”
言外之意,外面热闹得很,我棋艺太差,也亏得我认为同他对弈更有趣味,远胜往人群里一扎,欢笑戏谑。
要苏浪学其他人说话,他能模仿的惟妙惟肖,可轮到自己开口,总有些文不对题。明明心里熨帖,说来却不论被雷,多少有些曲折泛酸。
苏浪说完最后一字,自己也忍俊不禁,紧接着目光停在棋盘之上,怔怔出神。
沈飞云见他傻呆呆不说话,便伸手要去揭蓑帽。
苏浪抬手按住帽檐,一个侧身躲开,摇了摇头,缓缓道:“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飞云指了指天上的圆月,笑道:“中秋。”
“中秋,你就陪我过么?”苏浪问。
“何止陪你过这般简单,”沈飞云双手一摊,无奈道,“我是形影不离,不见他人,只陪你过。”
苏浪原本看着棋盘,闻言沉默半刻,望向沈飞云,问:“这便是朋友吗?我一瞧见你,心里便觉得分外快活,像是吃饱喝足,久睡醒来。即便是下棋,我原先觉得无趣的事,做来也觉得有滋有味。”
棋盘之上,繁密的枝叶挡住月光,只落下斑驳的碎片。白光星星点点,在夜风里中摇曳,在两人脸上、身上流转不歇。
清风一过,沈飞云忽觉浑身轻松。
“你要喝酒吗?”沈飞云并不作答,浅笑着将话题岔开,“中秋夜,团圆夜。拎着一壶美酒,在水榭中一坐,对着溶溶月色喝个痛快,这是难得的滋味。”
苏浪喃喃道:“是景难得,酒难得,月难得……”
沈飞云打断道:“知己难得。”
夜已深,就连欢笑声都不若之前响亮,只有湖中央的竹楼里,还间或传来琵琶与吴侬软语。
苏浪不知喝了几盏、几壶,此刻已然彻彻底底醉倒,栏杆斜倚。
水榭长廊上的红烛快要燃尽,无人来挑落灯芯。而苏浪也再难分辨出,那隐匿在蝉鸣之中的细微灯火噼啪。
“苏浪……”沈飞云凑上前去,双眸微敛,“你之前所说何意?说什么见到我便欣喜,觉得万事都有了滋味……”
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轻浅到不能再轻浅的吻,隔着细纱,落在沈飞云的左颊,转瞬即逝。
轻到宛如虚无缥缈的梦。
“苏浪……”沈飞云双手撑在栏杆之上,虚虚圈住苏浪,低低唤了一声后,再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从扇面中取出骨刀,打磨之后划开自己的掌心。
沈飞云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拉过苏浪的右手。
“你做什么?”苏浪猛地睁眼,抽回手掌,厉声喝道。
沈飞云勉强地笑了一下,回道:“我体内的母蛊十分虚弱,此时取出子母蛊,应当不会重伤你。”
苏浪谨慎地问:“取出蛊虫,你待如何?”
“我不如何,而你不会再受情蛊影响,可以自由自在,逍遥人间。”沈飞云沉声道,说完低头注视自己掌心的划痕,避开苏浪的目光。
苏浪轻笑一声,似是嘲弄一般,却不知在嘲弄自己,还是在嘲弄沈飞云,或者索性兼而有之。
他冷声问,声音中含着讥讽的笑意:“你取出子母蛊,将其炼化成解药,是否就完成嘱托,准备离我而去?”
“我哪里都不去。”沈飞云分外诚挚,“只要你不嫌弃,我日后都跟随着你。你愿游山玩水,我就执竹荡舟,漫遍人间山河。你愿安居一隅,我便烹调蒸煮,丝竹管弦,余生相与……”
苏浪微笑,寒声道:“说得真好。”
“做得更好。”沈飞云道,心却已然下沉。
“但愿。”
苏浪取下蓑帽,直直盯着沈飞云的双眼,好似要从对方眼中看出什么,却只能看到一片诚心。
“呵。”苏浪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也是呆子……你说要为我解蛊,与我又有什么坏处?我做什么要推三阻四,疑心你图谋不轨呢?”
他忽然笑得很清爽,仿佛想通一件困惑已久的事,豁然开朗。
苏浪抬起手肘,撑着背后的栏杆起身,踉跄两步,立住,而后低头道:“你要在这为我解蛊么?我看不若回房。。”
沈飞云右手紧紧掐住骨刀,抬头盈盈一笑,道了一个“好”字,伸手将杯盏兜尽自己臂弯之中。
他起身,轻松道:“解开蛊毒之后,你想要去哪里,做些什么?”
“你问得太多。”苏浪面无表情,随手将蓑帽扔进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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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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