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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常途径抵达别雪酒肆,大约需要三到五日,更别提酒肆外布有迷惑人心的石头阵,轻易进去不得。有了红衣教徒们的指引,沈飞云等人只消一昼夜,便从石头阵进入了苍风城。
“你通五行八卦吗?”沈飞云打开铁窗,回头望向身后的巨石阵。
苏浪抱着阔剑,冷冷地坐着,并不回答。
他的师兄祁郁文精通五行八卦,可他精通的是易容之术,对五行八卦一窍不通。他记着自己现在是祁郁文,所以不敢回答自己不通阵法,又不能直接回答精通,于是只好闭口不言。
沈飞云还以为苏浪在忧心,所以不回答他的问题,也懒得再去问个究竟。
他会问这个问题,是发现这阵法极其精妙,如若他们之中无人通晓五行八卦,绝对会吃大亏。
无论是他,抑或是许清韵,都还没有迂腐到这般程度,认为比武一定要靠武功来取胜。事实上,环境、发挥,其他种种,都有可能成为制胜法门。
他和许清韵就精通医毒,万不得已之时,少不得用毒。
沈飞云虽不通阵法,却知道一些,只好勉力记着一路上的情形,就算不能弄清原理,也好聊以慰藉,不至于因为什么都没做,心理空空落落。
窗外,不再是如沿途一般的漫天黄沙,眼前立着一座座布包,耳畔传来人们的欢声笑语,可惜语言有别,不能听懂人们说的话。
这便是苍风城,别名鬼城。
苍风城分外神秘,不单是因为圣火教总部坐落于此;也不全因石头阵精妙绝伦,寻常人难以进入;更是因为这里生活着成百上千户人家,却在随时搬迁变动,人们跟着水源走。
再前进几个时辰,才脱离繁华的城镇,行到僻静的角落里去,也越来越靠近一脉清澈的湖水。
这脉湖水比城镇里看到的要小,被人用栅栏围了起来,显然是私人圈地,不允外人染指。
湖边一座古旧的木屋,屋外飘着一杆红旗,红旗脱落褪色,斑驳不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红旗上写了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别雪酒肆。这四个字,应该被人反复勾勒描摹过,是以在破落不堪的红旗上,显得格外新,格外引人注目。
沈飞云心中一沉,认出这是他师父许清韵的字迹。
“别雪……”苏浪沉重而缓慢地念道,语气中满是思虑,不知又在想着什么。
沈飞云淡然道:“流岫城主,辛含雪,你师父名字中就有个‘雪’字。”
他这么说,还以为或许能听到什么秘密,不料苏浪摇了摇头,皱眉道:“我师父的名、字、号,都与含雪无关,只是他后来自认辛含雪这个名字,就和你师父许清韵一样,她本来也并不叫清韵。”
沈飞云闻言,转念一想,师父的居处名为“践雪山庄”,不知与莫无涯常去的“别雪酒肆”,与流岫城主辛含雪有什么干系。
思索间,马车驶向别雪酒肆,奔波了一昼夜的红衣教徒分成两排站开,从马车前一直站到酒肆外的旗杆下。
一匹红练自酒肆内飞出,铺成一条迎宾大道。
与此同时,浑厚沉着,却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传出。
“欢迎你们来杀我。”
沈飞云顿时警觉万分,从马车内一跃而下,沉声道:“阁下便是莫无涯?”
“如果你说的莫无涯是圣火教教主,想来天下没有第二个,那就是我没错。”
沈飞云仔细分辨声音来源,却不得其法,竟然无从辨寻。
他压住性子,放平心态,笑着问:“阁下与我师父有约,四月于别雪酒肆一战,死生不论,如今我已按照约定来此,阁下为何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既然我和许清韵约定好,为何她不肯来,反而要你一个毛头小子来送命?”
沈飞云淡然一笑,缓缓转过身,走在赤练上,道:“她没同我说过原因,但我猜,应该是她曾与你有过约定,以后不会再踏足漠北。”
“你为何做此猜测?”
“因为……”沈飞云沉吟道,“你与她有仇怨,以她的脾气,肯定恨不能早早杀死你,可是她竟然没有。而你一直藏在漠北,不曾踏足中原,只肯派你的儿子莫听风发展圣火教,说明你怕进中原。我一想,觉得你怕死,不肯来到中原,就只能是因为许清韵身处中原,且不会到漠北来。”
沈飞云说完这一番话,莫无涯没有出声回应。
很久之后,才传来莫无涯落寞的声音。
“她不肯来漠北,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师妹卢初埋在这里。卢初临死前对她说:师姐,我只恨这辈子认识了你,死后还请你还我清静,别再来这里打搅我……”
话戛然而止,停了下来,因为沈飞云已经看穿他的把戏,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莫无涯呵呵笑了两声,十足好奇:“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声音。”沈飞云深色淡然,停在旗杆之前。
他冲着藏在教徒里的莫无涯道:“每个人的声音都有年龄,你应当和许清韵年龄相仿,约莫五十岁左右。可我听你方才的声音,不过二三十岁,说明你不是在用嘴说话,我听到的是腹语。你用嘴说话就会暴露,只可能藏在这两排人之中,我一瞧,这里只有你年纪有五十左右。”
莫无涯摸了摸自己的脸,纳闷非常:“你认得出来?我以为自己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头。”
“我看得出来,看人要从细节出发,你的神态、肌肤、呼吸……一切都能显现。”沈飞云含笑道。
他这方法从不出错,除了苏浪这样的天才,能够将所有的习惯和自我一并改掉,否则他都能认出。
莫无涯微微颔首,将沈飞云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末了,叹息道:“你和她真不像,你和她真像……”
第42章
沈飞云忍俊不禁,问:“我像谁,又不像谁?”
莫无涯仍紧紧盯着沈飞云,笑了笑,回道:“你虽跟随许清韵长大,不过为人却与她大相径庭,还是更像你那死去的生母。”
沈飞云眉间一跳,心脏骤然收紧。
他从未主动打探过生父生母的消息,于他而言,沈照、石莉萍便是他的父母,沈晚晴则是他的阿姊,那死去的人与他何干。而其他人也都讳莫如深,很少在他面前提及,他因此并不知道。
可真当从别人嘴里听到“死去的生母”这几个字,他心中依旧难以抑制,涌现出怪异的感觉,又是好奇,又是抗拒,五味杂陈,分辨不清团在一处的情绪。
“我的生母究竟是谁?”沈飞云紧攥纸扇,声音低到极致。
“你想知道?”
沈飞云沉默片刻,想着算了,何必再问,可终究说不出口,只好点点头,坦率承认。
莫无涯依旧笑着,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我会告诉你的,可不是此刻……我有一事急需厘清。”说着,瞥了一眼沈飞云背后的苏浪,“现在,还请你先去酒肆中稍作歇息。”
莫无涯发出邀请的时候,眼神不知停留在谁身上,因此沈飞云不知他是在邀请自己,还是身后的人。
“走。”沈飞云不假思索,直接拉起苏浪的胳膊,准备带人一同迈入酒肆。
“不急。”莫无涯伸手拦住两人,“我只有一条命,只能给一个人杀,所以我只请一个人进入别雪酒肆。这个人是你沈飞云,还是你身后的祁郁文?”
沈飞云知道莫无涯接了两份生死约,也想过对方只会与一人作战,除非他和苏浪之中有一人战败而亡,另一人才有同莫无涯交手的机会。
他和苏浪或许都考虑过,却谁也没有说出口,反而将这个问题留到现在,由莫无涯大方提出。
沈飞云回头望了苏浪一眼,不予作答。
他想要从苏浪眼中看出答案,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一点讯息都没有透露,叫人捉摸不透。
莫无涯反而成了最坦荡的那个人,笑得敞亮,似是热情好客的酒馆老板,在迎接款待客人一般,而非被人下生死战书的大魔头。
莫无涯耸耸肩,挑眉道:“若是不说话,你们两个不如趁早回去。我现在人多势众,却碍于约定,不好围攻杀害你们。你们两个也做好别打联手的主意,免得破坏约定,我好反悔叫手下杀死你们。”
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强行做出俏皮的样子,语气中夹杂着森然寒意。
“毕竟,我杀人从不按照约定,这次不过是给两位故人面子。”
沈飞云听他说话,估量对方年老力衰,又没有势均力敌的人时时交手,内力比起自己大有不如,因此一点不害怕,反而愈发相信许清韵的判断,自己的确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莫无涯。
沈飞云很想应下,只是自己开口,身后的苏浪就无法完成师命。
犹豫之时,苏浪率先开口,问莫无涯:“你想要谁留下?”
沈飞云一怔,的确,莫无涯提问,要他和苏浪给出解答,可莫无涯心中或许早已有了答案,又何须他们两个人来作答。
莫无涯回道:“自然是沈飞云,我和辛含雪早就没有话好讲,更何况他的弟子。”
“我们是来杀你,不是来听你谈天。”苏浪语气冷漠。
“我与许、辛二人约好在四月底,如今才四月中旬,我这被杀之人都不着急,你们两位又何必急着来杀我?我有好多守了二十载的秘密,却等不及要同人唠叨一下,我若是死得太早,以许、辛二人的性子,恐怕世间再无人能听到。”
苏浪缓缓摇头:“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就是因其无人知晓。”
莫无涯笑了:“你倒一点不好奇。”
“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
苏浪心想,世间一切都稀疏平常,就连生老病死都无一例外,活着就是恒久的忍耐与磨难,自己都尚且活不明白,别人的事又有什么好去探听的。
“你这样的人倒是少见。”莫无涯漫不经心道,“我只见过恨不能刨根究底,仿佛一根趴在人床底下的大舌头,恨不能给别人编排出千百种荒诞的际遇。世上多的是好奇他人私事的人,却难见你这样全不上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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