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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原来我在死去时,唯一能够带着的,只有这样一份浓烈的摧毁了我的爱意。
“宣阑……”江尽棠声音如同飞羽,轻而脆弱:“你母后临终前,让我告诉你。”
“她让你不要恨我。”江尽棠轻叹口气:“可我觉得,你是该恨我的。”
“就恨我吧。”江尽棠喃喃道:“别爱我了。”
恍惚间天地寂静,阒然无声。
“……阿棠。”宣阑颤抖着去碰触江尽棠的脸:“阿棠——”
山月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主子……”
“嘭”的一声,有人推开了门,简远嘉沉着脸将手中提着的人扔在了床前,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唰”一声,他已经拔出了腰间长剑,横在了那人脖颈上,声音如腊月寒冬的冰雪:“陈折恒,如果救不回来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陈折恒一张脸板着:“他自己求死,我能如何?!我要是能救他,何必拖到如今!”
简远嘉弯腰揪住他衣襟:“别跟我扯这一套,我知道你有办法。”
“你是药王谷唯一的传人,我不信你救不了他!”
陈折恒一把老骨头,被千里迢迢的折腾下江南,本就一肚子的火,更别提简远嘉还是这么个狗态度,他冷笑:“就算你杀了我,救不了还是救不了。”
“药王谷……”宣阑眸光一厉:“你是药王谷的人。”
陈折恒一顿,厌恶道:“怎么,十年前你父皇屠了我药王谷满门,今天你又想要我性命?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你要杀就杀!”
宣阑弯唇笑了:“朕杀你做什么——朕只是想要告诉你,药王谷的人并未死绝,当年先帝留下了药王谷谷主的女儿,一直养在宫里,你大约不知道吧?”
陈折恒面色一变:“你是说小姐她——”
宣阑冷冷道:“朕不杀你,但是宫里折磨人的法子很多,若今日江尽棠死了,朕就在你面前将她五马分尸如何?!”
“………你敢!”陈折恒提高了音量:“你不准动她!”
“救他。”宣阑阴冷的道:“江尽棠死,陈裳也别想活。”
听见陈裳的名字,陈折恒一咬牙,“我不一定能够救活他,我说过了,是他自己想死,他不想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别废话。”宣阑压住喉咙里翻上来的血腥气,“救他!”
陈折恒深吸一口气,给江尽棠把脉,此时他已经同死人无异,脉搏微弱的几乎摸不到,陈折恒面色难看,喂了江尽棠一颗药,道:“这药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解不了他的毒。”
“什么毒?!”宣阑立刻问。
不光是宣阑,就连山月和简远嘉也是错愕不已。
江尽棠中了毒?!
陈折恒冷笑:“他先天不足,根骨弱,所以百病缠身,本就是早夭之相,这毒解与不解,没什么差别……或许还得感谢下毒之人,若不是这穿肠毒药,哪能留得住他这么多年,这十年的命数,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下来的。”
“你什么意思?!”简远嘉道:“这毒解不了?!”
“如果陈裳还活着,这毒就能解。”陈折恒看了宣阑一眼,道:“但是毒解了,他的病就会立时要了他的命。”
“一定还有办法……”山月忽然对陈折恒磕了三个响头:“陈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您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忍心看他就这样去死?!”
陈折恒对着山月倒是摆不出什么臭脸了,他知道这孩子赤胆忠心,满心满眼只有江尽棠一人,最是单纯不过。
要说他恨江尽棠么?起初是恨的。
因为江尽棠,药王谷被屠,他虽侥幸躲过一劫,却也只能隐姓埋名,甚至他起初自荐进千岁府,也是奔着要江尽棠命去的。
可是在江尽棠身边一待,就是将近十年。
他没能下得了手。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他看尽了江尽棠的痛苦煎熬,于是屠刀就再也落不下去。
“我不是不想救他。”陈振恒深深地叹一口气:“你们非要强留他在这人世间,焉知对他来说,死亡才是解脱?”
山月一怔。
“就算他想死。”宣阑阴鸷道:“朕也要亲口听他说。”
陈折恒叹口气:“他中的毒,叫做透骨香。”
“是十年前,先帝命药王谷所制的秘药。”
“其实说是毒药,透骨香所耗费的天材地宝无数,价值连城也不过如此。”陈折恒看着江尽棠苍白的面色:“正是因为这颗药,他的病才能被压住,但这毒也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两相博弈,先帝算好了时间。”
陈折恒的眸光落在宣阑身上,“透骨香能吊住江尽棠大概十年的命,那时候,他的儿子,也就是陛下你——正好能够在江尽棠的辅佐下收回政权,坐稳龙椅。”
“从十年前,他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呜
第88章 十年
陈折恒一直记得那天。
他从被屠戮殆尽的药王谷跋涉千里, 到了京城,又用尽千方百计,进了千岁府, 见到江尽棠。
江尽棠和他想象中的模样并无半分相同,不像奸臣, 更不像权宦,看上去甚至剔透的仿佛琉璃冰雪,日头稍微大点儿,他就会化掉。
潜伏两月, 陈折恒终于取得了江尽棠的信任, 找到了在汤药里动手脚的机会。
陈折恒有很多杀人于无形的法子,但当时的他万念俱灰,一心只想着杀了江尽棠然后自尽, 于是他准备了砒/霜, 这封喉毒药,就当是他给自己、给药王谷的最后交代。
可当他站在药房里看着药盅时,手里的砒/霜粉末迟迟没有洒进药汤里。
江尽棠就是那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他披着外衣, 脸色苍白,春日的暖阳里他脸上的笑容却很柔软:“陈先生为什么不动手?”
陈折恒手一抖, □□全部洒了出来, 他惶恐的后退两步,几乎想要即刻就同江尽棠拼命, 江尽棠却说:“陈先生放心,这里只有我。”
他咳嗽了两声, 脸颊上浮现病态的潮红, “抱歉, 我知道药王谷的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太冠冕堂皇,陈折恒本可以诘问他,讥诮他,甚至破口大骂,但是陈折恒没有。
因为他在江尽棠的身上看见了更加浓郁的无奈和悲伤,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滂沱大雨倾盆而至,冲毁所有堤坝。
……
今日又是阳光明媚,却已经是槐序初夏,温柔春日在不知不觉里溜走,留下的只有世人嗟叹。
“芸芸众生,皆有苦痛。”陈折恒闭上眼睛,道:“他却最苦。”
“当年我决定留在他身边时,他只跟我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透骨香的事情,于是我就帮他瞒了十年。”陈折恒忽而看向宣阑:“我方才说过,如果陈裳活着,他就能活,并非是为了保陈裳性命,她是谷主的女儿,尽得谷主真传,我与之相比不过刚入医门,先帝留下她,倒是颇为讽刺。”
宣阑手指紧握成拳,分明指甲已经刺进了皮肉里,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先帝灭了药王谷满门,为什么独独留下了陈裳?
这是他在算尽一切后,对江尽棠唯一的仁慈么?
……如果这称得上是仁慈的话。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再无人知晓了。
“江尽棠手眼通天,他不可能不知道陈裳还活着。”陈折恒道:“但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动过去找她的念头。”
他抬起苍老的双眼,浑浊的眼珠直直的盯着宣阑:“陛下——您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早就不想活着了。
他本就一心求死。
太阳的每一次东升西落,人世间的每一次四季更迭,对江尽棠来说都是剜心之痛。
他从不眷念人间,所以透骨香于他不是救命的药,是入骨的毒。
宣阑垂着头,手指握着江尽棠有些凉的手腕,他自己手背上青筋分明,却不敢用力去弄疼了江尽棠,谁也不知道天子的所思所想,但于旁观者来说,他有了帝王绝不该有的软肋。
这根软肋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血淋淋的,于是疼痛一直蜿蜒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哪怕血肉模糊,也没人看得见。
“可是……”宣阑声音哑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朕想要他活着。”
“朕是皇帝。”
“没有人可以忤逆朕。”
“——江尽棠也不可以。”
陈折恒深深叹口气,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道:“如今唯有回京去找陈裳才行。”
简远嘉立刻道:“我去准备车马。”
他转身出去,山月也赶紧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陈折恒看了宣阑一眼,道:“舟车劳顿,我要去煎几帖吊命的药。”
说完也出去了,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昏迷不醒的江尽棠,还有宣阑和温玉成。
温玉成一直没说话。
他的情绪似乎缓和了几分,看着江尽棠虽然微弱但还在起伏的胸口,有些怔然。
印象里,江尽棠似乎总是这个样子。
虚弱又安静。
他随着老师进定国公府那一日艳阳高照,墙外都是孩童的笑声,定国公府却一片慌乱,一打听,才知道是小公子又犯病了。
定国公府的小公子,整个京城都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温玉成那时候就很好奇,怎么世代骁勇的江家,会出这么一个病秧子。
这个病秧子,又怎么配江家上上下下,如此呵护。
直到他见到了江尽棠。
那时候江尽棠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出落的芝兰玉树,雪胎梅骨,让人一见忘俗,哪怕他病容恹恹,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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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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