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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孟平望天:“没有死在疆场,死在陛下手中。”
“你送送我吧。”孟平坐起来:“最后一程。”
“为什么不跑?”
“跑累了。”
“放屁。”
孟平总是一副憨厚老实模样,抓着后脑勺,乐天派嘿嘿干笑:“我和阿爷犯了错,得认。”
若非他们失误,也不会平白无故死那么多人。
战场上,一刻都马虎不得。
“这些天我也在想。”孟平的草履虫脑子,只能想出这么多:“我要是跑了,陛下一定拿你兴师问罪。”
“我都听说了,你是为我求情,顶撞陛下,才被罚的。”孟平认真地注视他:“十一,我拖累你了。”
叶十一沉默地看他。
“孟家不只有逃兵。还有敢作敢当的血性儿郎。”
“逃避这么久,不应该。”
“我的错,自己来担。”
叶十一拉开叶府大门,火把齐刷刷照亮夜空。
陈明腰佩玉赐宝剑,负手立于屋檐下,循声回头,恭敬作揖:“将军。”
叶十一看了他一眼,神色寡淡,转身让开。
孟平两腿控制不住地发软,拉了拉叶十一衣袖:“那、那我走了。”
“来年我定去你坟上祭酒。”将军说得干脆,嗤笑一声:“我还有来年的话。”
孟平说:“这个不好笑。”
叶十一怒气涌上来,抬脚踹他小腿上,啐骂:“滚!”说罢转身回府,一气摔上门,把厚重府门摔得震天响。
陈明看看紧闭门扉,再望向恐惧不加掩饰的孟平。
孟大少硬气了不到一刻钟,飞快扒回将军府大门,痛哭流涕:“十一,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十一,”他边哭边嚎,“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们老孟家三代单传,呜呜呜呜我——”
剩下的话没哭完,给北衙的人无情拖走。
孟平关进天牢。
李固那里,也没消息了。
这很正常。大明宫里的圣人做什么,哪儿轮得到他们打听。
叶十一无意打听,他回了家,叶夫人欢天喜地,做饭烧菜,嘘寒问暖,看他全须全尾,操劳的慈母稍稍放下心。
魏公不再亲自来送汤药,遣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太监。小太监胆小,一进将军府便哆嗦,看到后院里刀枪架子上那帮见血封喉的兵器,更是抖成了筛糠。
叶十一不练剑了,小太监战战兢兢把汤药送上来。叶小将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答:“臣…臣见不着陛下。”他远未爬到可以服侍圣人身边的位置,咽口唾沫:“是魏公送的,说小将军喝不喝都随意。”
叶十一把药倒掉,瓷碗扔回他怀中,换了长弓,羽箭破空,嗖地一声,穿破檐下滴落的水珠。
剔透的珠子,四分五裂。
“魏公还说…”小太监垂眉耷眼:“陛下近来犯头疼。小鱼相公奏曲可得松解。他便将小郎君留下,在蓬莱殿里专为陛下奏琴。”
叶十一呼口气:“哦。”
“陈统领也托臣代话。”小太监硬着头皮道:“就一句。”
小太监抬眼,小心翼翼看他,将军侧颜冷冽,不知喜怒。
和圣人,竟有那么几分相似。
“孟平死不了。陛下说,不杀他。”
“将军求情,免去一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去皇陵守墓,直至老死。”
叶十一的箭扎进靶心,小太监看得心惊胆战。那靶子仿佛某个人喉头。
叶将军终于开了口:“这不是一句话。”
小太监哆嗦。
“这是三句话。”他说。
小太监嘿嘿干笑,转身往外走,退至门边,蓦地回头:“将军。”
叶十一头也没回:“怎么。”
小太监大着胆子:“臣也有话。”
“……”
“陛下…陛下他…像是病了。总头疼,连徐太医都看不出所以然。”小太监话里有话:“将军您瞧,陛下那么健壮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头疼?”
第27章 醉鬼
27、
小鱼回来了。
那天晚上为庆祝他洗白冤屈, 狐朋狗友呼朋引伴,打从将军府上接了小将军,一路连弯都没拐, 径直奔向平康坊寻欢作乐。
叶十一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和姑娘没缘分了, 谢绝旁人送酒, 安静自持地坐在一旁, 偶尔打量窗外。
平康坊还是那般热闹,灯红酒绿,脂粉浓香。叶十一曾想过,设若世态衰微, 王朝倾颓,郁郁不得解,便来这平康坊,左看右看横看竖看, 这天下都是盛世。
所谓一叶障目,大抵如此。
小鱼抱琴自楼下路过,青衣随风飘动。
正发呆的小将军豁然起身,使劲揉了把眼睛。旁边好友惊诧:“将军,怎么了?”
叶十一微怔, 小鱼不是留在宫里么?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李固放他走了?他愣了会儿,轻轻摇头:“我出去一趟。”说罢,不等朋友反应, 越过他径直奔下楼。
“小鱼!”叶十一唤住他。
茜纱灯摇摇晃晃, 屋檐下大红灯笼照得人影幢幢。烛火中, 青衣抱琴的人回过头来, 看见他, 浅浅一点头:“将军。”
“你…”叶十一朝他走了几步, 正要靠近,蓦然驻足,茫然无措地挠了挠脑袋:“那啥…陛下不是留你在宫中么。”
小鱼缄默不言,他扭头望向南风馆方向,轻声道:“将军,可要来听我抚琴?”
“好。”
琴音缥缈,叶十一盯着小鱼抚琴那双手,怔怔出神。
“将军不必多想。”小鱼忽然开口。
叶十一抬头望向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喉咙哽住,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头:“嗯。”
“陛下像是患了癔症,偶尔头疼。”小鱼总是轻言细语的柔顺模样:“他来听我抚琴时,总问起你。陛下以为我和将军…是好朋友。”
叶十一撇了下嘴角:“问我做什么。”
“听魏公说,陛下头疼时,总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叶十一起身:“小鱼,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改日再来拜访。”
好端端地坐着,怎么话都没听完便要走了。
小鱼目送他至门边,轻飘飘地开口:“十一。”
将军背影僵住,抬着脚踏上门槛,一动未动。小鱼轻按琴弦,浅浅拨弄,铮的一声。小鱼重复道:“陛下在唤,十一。”
“陛下不肯承认…他心里…将军比任何人都重要吧。”
“小鱼,”叶十一深吸口气,没回头,五根指头紧紧抓住门框,指节泛白,“你看错了…陛下与贵妃感情甚笃…”
小鱼打断他:“陛下与贵妃始终分居。陛下在紫宸殿,贵妃在正德宫。”
“将军,那天晚上…你问我的,难道不就是…”
“小鱼!”叶十一猝然回头,端眉肃目地凝视他:“不是。”
小鱼默默闭嘴,叶十一退了半步,到门外边,轻声否认:“不是他。”
“将军…”小鱼喃喃,或许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小将军面色仓皇,那么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沾染了什么禁忌,遂叹息不言。
“早些歇息。”叶十一转身下楼。
小鱼起身追出去:“将军!”他目送那人急于逃离的背影:“若失所爱,追悔莫及,即使踏遍天涯海角,再也追不回来了。”
就像他远道而来长安,却始终难觅故人踪影。
叶十一远远挥了挥手,身形一闪混入人群中。
回到酒肉朋友间,有人来送酒,来者不拒,一饮而尽,酒过半旬,昏昏沉沉地趴在窗沿边,反复细细思量。小鱼不会骗他,他说李固一直在唤他名字,为什么?
为什么…起初不让他走,现在又不闻不问。过了六月,按规矩,他就得回边西去了。
莫名烦躁。
叶十一呼口气。
对面酒楼窗户里,有个人在喝酒,形单只影映上纸窗,喧嚣嘈杂的平康坊,唯独那道身影,清冷孤寂。
他揉了揉眼睛,醉醺醺的,下巴搭在双臂间,沉默注视那道人影。隔一扇窗户,看不分明,却莫名生出几分寂寞同感。
想什么呢。轻咬下唇,明知帝王无心,即便唤他名姓…也不是真的喜欢。何况…何况他总是说,他不配。
夜近子时,叶十一喝多,该回去了。
朋友们还在尽欢,他默默起身离席,脑子里好像也装满酒水,咕咚摇晃。他按了按额头,愈发头晕,想着以后还是少喝酒为妙。
走出平康坊,便要寂寥许多,夜色沉下来,黑暗浓郁地弥漫开。他扶着墙,一边打酒嗝,一边昏沉朝家走。
醉鬼不认路了。
在巷口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仿佛撞上鬼打墙,又一次额头与院墙碰撞,顿时泄气,走得腿酸,干脆背靠墙壁破罐破摔地跌坐下去。
“李固…”小声骂:“王八蛋。”
深巷里,人都没几个,也没谁看见李朝有名的将军自暴自弃。醉鬼顺势倒地,蜷缩进墙角,看那架势是要呼呼大睡了。
酒楼喝酒的人跟了他许久,打从叶十一在窗边发呆,便掀了窗户打量他,但见对方视线转来,立即拉下纸窗,直到小将军离开青楼,茫无目的地乱窜。
今晚本该去见贵妃。平常为了将这表面夫妻恩爱维续下去,再不愿去正德宫,都得定了日子去坐坐,省得有心人揣度。
这会儿却连魏公都不让跟着,一身玄黑,独自一人步出皇宫。夜深人静,默默注视着小将军,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多少往昔。
叶十一真喝醉了。连心心念念恨着的皇帝都察觉不出,只感到大手伸过来,牵住他,紧紧地握着。竭力掀开眼帘,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酒气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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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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