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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眼皮狂跳,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来,他点了点头:“按照陛下吩咐,是这样的。”
“哦…”叶十一笑了下,回头拉拉刘匪头:“抱我上去。”
刘匪头惊讶得手足无措,有点欣喜,还有点紧张:“上、上哪里?”
叶十一抬手向上指:“银杏树。”
刘匪头咽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靠近叶十一,两只手臂自他腋下穿过,下移至腰间。
叶十一似乎瘦了许多,总之在玉城的时候,看上去应该是有肉的,刘匪头搂着他才发现他单薄得厉害。他拍拍叶十一后背:“你打仗的时候,我老远见过你,比现在精神多了。”
“还瘦了。”刘匪头有点心酸。
刘匪头这一抱,陈明吓得险些蹿起来,大喊一声:“匪徒放下将军!”
刘匪头压根没搭理他,将叶十一抱起来,三两下窜到树上。陈明眼睁睁看着,来不及阻止,无奈大喊:“十一!”
“我没事。”叶十一坐在树枝头,一手扶树干,刘匪头在他旁边,叼着树枝挑衅陈明。
陈明咬牙:“无耻匪类。”
“……李固说了,毫无廉耻的,是我。”叶十一自嘲似的笑笑:“陈明,你要接着看吗。然后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李固。”
他扭头拉住刘匪头衣襟。
刘匪头机智地意识到不寻常,立刻端正坐下来,抬手揽住叶十一肩膀,状似亲密地贴近他,两人并肩望向树下的陈明。
“你不是这样的人。”陈明说:“十一。”
“我也不想那样被陛下当个玩意儿。”
“但他终究是皇帝,是天子,不可违逆,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叶十一垂眸:“你不愿意欺君,如实地告诉李固就好了。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告诉他。你所见,你所闻,如实坦白。”他强调道。
“……”
陈明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看不听不闻,他也不知道叶十一和这匪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么就无从告诉李固,那样也谈不上欺君。他还是忠心耿耿的北衙统领。
“陈明,人有三急,你该去更衣了。”
陈明上下牙死死咬着,一手把住怀中刀。
他是个忠心的人,否则多疑的李固也不会选他当北衙统领。叶十一要和任何人说话聊天,都是他的自由。但陈明必须将这一切回禀给李固。
这是他的职责。
如果他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那么自然无从回禀。
沉寂良久。
“十一…尽快。”陈明转身离去。
叶十一目送北衙统领转过拐角,身形消失在屋檐后,不见了踪影。
“说吧。”
刘匪头松开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余温,突然想到似的问:“我和你结亲,是不是高攀你了?”
“……”叶十一低头,不答反问:“你听见了什么?”
刘匪头回神,局促地笑了下,小声说:“我听见你娘和你爹,两个人在院子里,当时周围没别人。你娘说对不住你,本来这些委屈都不该你来受着。”
“你爹安慰你娘,说照顾你这么多年,也算是弥补。”
那天夕阳昏昏,匪徒拿着扫帚,叼着馒头,在门房后打扫灰尘,管家说这地方经年少人来,灰尘积厚,总该得清扫一遍。
匪徒坐在门板后,张大嘴打哈欠,他想休息一会儿,吃完馒头再接着清扫。
夫人和老将军相携着,沿回廊散步,两个身份尊贵的人路过窗户。
刘匪头瞅了眼,站起身。
“为了保住叶家血脉…到底苦了十一。”叶夫人有些哽咽,感叹着:“这么些年,这孩子就连及冠时都在外边打仗。若他亲生的爹娘知晓,定要怪罪咱俩。”
叶老将军被她的话勾起伤绪,喟然长叹:“咱们视他如己出,一样当亲生的养着,不算对不起他。就是陛下那里……”
刘匪头手里的馒头掉落在地,他不敢发出声音,踮起脚尖,还想探长了耳朵细细的听闻。但那两人已经走远。
叶十一神情有些恍惚,蓦地,发了狠似的,反手揪住刘匪头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你若编造假话,污蔑叶家,一定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刘匪头有点伤心,诚恳地说:“我没骗你。”
也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长安很复杂,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如大漠圆月炊烟,风沙黄土,烈酒烤肉。
“……”叶十一心想,怎么能把一个匪类的话当真。
缓缓地,他松下力道,放开了刘匪头。只是指节捏得有些白,脸色更白,几乎是惨白一片了,呆愣愣地坐在那里,没有刘匪头抓着,说不定已经掉下树去。
“十一,”刘匪头大着胆子唤他名姓,“长安太复杂了,我看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在这里生活十多年?”
叶十一仰头,微微闭了眼睛,脑海中蓦然翻过李固那张布满嘲讽的脸。
——“你不是他。”皇帝负手而立,漠然冰冷:“你不配。”
连碰他一下,都觉得是自己太低贱了,是自己不配,污了天子衣袍。
“我…”茫然:“不是…叶十一…”那我是谁?
不对。他怎么能相信匪徒所言。
叶十一攥紧双拳:“胡言乱语。我就是叶十一。”
叶家这一代,仅剩的儿郎,从小子承父志,跪在祠堂前,许下叶家世世代代的承诺,百战报君死,无悔无怨。
“如果你这么想能好受点,”刘匪头看着他苍白神色,心疼地安慰,“那就当不知道吧。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刘匪头犹豫再三,迟疑地问:“十一,皇帝派那个人监视你的?”他悻悻:“我以为你在长安混得很好呢。看上去…还没在边塞快乐。要不,咱们回去吧?”
刘匪头嘿嘿笑:“我们那儿保管吃饱喝足,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为难你,怎么样?”
叶十一大概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他愣愣地出神,只是过了许久,久到陈明的身影出现在房檐后,叶十一才咬牙:“既然阿娘说保住叶家血脉。那么那个人一定还活着。”
刘匪头扭头看他。
叶十一神色冷冽,是那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冽,果断道:“你去查。”
刘匪头惊愕:“真要查?”
“查。”叶十一说:“长安城里,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你放心,”刘匪头拍胸脯,“我绝不骗你。”
叶十一深深地注视他:“查出之后,我会想办法离开长安,回边塞。”
刘匪头自动理解成:“跟我回去。”
那么和李固相似的眉眼。
却带给他此生最大的震撼和失望。
“好。”叶十一伸手:“抱我下去。”
他提醒刘匪头:“出门记得易容,不要再让皇帝的人看见你。”
“没问题。”刘匪头感觉他和叶十一在同一条贼船上了,似乎与这位少年将军更加亲近,他将叶十一抱下树。
陈明走过来。
叶十一把自己掩饰的那么好,刘匪头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刚才丢了魂似的,这一刻仿佛没事人,似乎是用上生平最大的理智来克制自己。
大概是人到了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的时候,便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流泪伤心失落,都变成无关紧要。
刘匪头抓住他:“十一。”
叶十一没回头。
“我肯定帮你。”刘匪头信誓旦旦地承诺。
“…多谢。”
叶十一跟随陈明离开叶家。
出了门,他在叶府门前驻足,回头望过去,朱红气派的大门,镶金匾额上叶府两个大字,有些刺目。天光照下来,眼前蓦然发黑。
叶十一退后半步,深吸口气。
“将军,”陈明说,“咱们回去吧。陛下该着急了。”
“…不想回去。”叶十一讥哂:“宫里,也不过是座囚牢。”
陈明默然。
“我去平康坊,探望小鱼。”叶十一摆手,转身往平康坊去。
陈明想喊住他,可叶十一明显不打算听他的了,他连李固的话都不想听了。除非直接打昏了把人扛回去。但那样恐怕要伤到叶十一。
陈明想了想,小跑追上他:“将军,陛下在等你。”
叶十一蓦地驻足。陈明顿步。
“我不是将军了。”叶十一头也没回,背对他道:“陈统领,以后不要这样叫。”
“……十一。”陈明总觉得那副皮囊下,有些什么在悄然改变,他忍不住问:“我们还是朋友吗。”
“是啊。”回答的声音很淡,漫不经心。
陈明不再说什么,心惊胆战地将叶十一送进平康坊。
叶十一目不斜视,一路径直去了南风馆。
尚未及夜,南风馆只开了旁侧的小门。叶十一没敲门,直接推开了进去。
方有意在楼下柜前算账,撩了眼皮觑视他,轻笑:“小将军来啦,好久不见您了。”
“小鱼呢。”叶十一问。
“哦,他呀。”方有意哂笑:“找着他的贵人啦,现在在贵人府上奏琴唱曲儿呢。”
“……”
陈明意在劝他回宫:“十一,来的不巧,咱们白跑一趟。”既然没见着人,就该回去了。
叶十一却恍若未闻,穿过大堂上楼梯。
陈明喊:“十一!”
方有意斜了眼,没阻拦,抱起他的花瓶慢条斯理擦拭,嗤笑道:“您就由着他去吧。将军呐,有心事。”
陈明真想问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方有意一心一意擦自己的花瓶,陈明着急,去追叶十一了。
叶十一走到二楼,回头朝方有意说:“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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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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