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他一吼,李固顿时偃旗息鼓,犹如霜打后的茄子,蔫了吧唧地跌坐回去,呆住了似的。
“你、你不喜欢刘匪头了?”李固试图说点什么,挽回一二。
“不,不喜欢。”
“……”李固深吸口气,压抑住怒火,两只手狠狠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面前的馄饨,额头青筋横突。
“小鱼无依无靠。”叶十一有点慌神,强撑住不露出异样:“他孤身在长安…我、不放心。所以,不如干脆与他成亲,让他有所依靠。”
“…”李固咬着牙,只觉得口中弥漫出血气,恶狠狠地答应:“行。”
“李固…若迟早有一天,你烦厌我了,还有小鱼陪在我身边。”叶十一替他捡起丢在桌上的汤勺,递进他手中:“总有那么一天的。”
李固恨不得小鱼从这世上消失,但那样叶十一一定跟他没完,有些事说到头了,终无意义,他说什么做什么,叶十一都不打算信。
现在也好,以后也罢,他不能让叶十一安心,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另归他人。
“朕…脑子不是很清醒。”李固的怒火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压抑住了,他怕再在这儿待下去,又会不可控制地露出暴戾面。
那样叶十一更不会相信他了。
“你…”该说些什么,大脑都给怒火烧糊涂了,李固抬了抬手,终究无力地放下胳膊:“你自便吧,你若成亲…朕…朕就不必来了。”
“李固。”
皇帝转身,头也没回,拂袖而去。
门帘落下,魏公着急忙慌的声音飘进来:“陛下!陛下欸,您这急匆匆的,怎么又要回宫了?那叶小将军他……”
声音越来越飘远,逐渐地就听不清了。
叶十一呆坐在矮几旁,夜风拍打窗棂,面前热乎乎的馄饨食之无味,于是默默地推开,双臂交叠,下巴搭着胳膊,趴在案几上,过一会儿,脑袋埋进臂弯间。
长夜漫漫。
那天晚上,紫宸殿里的玉器被盛怒的皇帝砸了个遍。
魏公连连叹气,不敢劝,侍卫们都噤若寒蝉地缩着。寂静深夜,唯余一声接一声瓷器摔碎,稀里哗啦,遍地狼藉。
错过的,失去的,挽回不了,若强行挽回,唯恐违背他意愿,只好远远地躲着,不敢去看,怕他嫌恶,怕他烦厌,怕他腻了自己仿佛要天荒地老的纠缠。
其实两情相悦,也会闹到相看两厌。
李固暗下决心,不再去找叶十一了。
叶十一在宅子里呆的无聊,李固人是走了,北衙的侍卫没走,依旧照着皇帝吩咐,不许闲杂人等进来探望,时日漫漫无聊,就一个小鱼能进来与他聊些闲话。
李固不来之后,药都是自己上了,对着铜镜,指腹细致缓慢地抹过伤疤,才发现痕迹越来越浅,烫伤的范围逐渐龟缩至颈窝间,也许真的能好。
好了,然后呢?给谁看?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容色应当与良人,文武艺合该货与帝王家,本以为良人就是知己……
来来去去,倒好像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了。
只剩下胸口里憋闷的那口气,不肯轻易咽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就在喉头日久天长使劲地哽着,横在他和李固之间,哪怕心口贴的再近,也横在那儿,过不去。
何时能过去。
何时过不去。
只余下密密麻麻的难受,不够明显到日夜痛苦,但也不够微小到可以忽视。
小鱼搬来宅子,时时为他抚琴排解苦闷。
小鱼不理解,疑惑地问他:“将军,为何不如实告诉陛下,我和你只是假成亲?”
“不想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叶十一怀抱大橘,蹙了眉,眉宇间浮上几许迷茫:”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我…不愿意再活在他的囚困下…他会不会…不再那样对我……”
盛怒,发火,斥责,言语冷嘲热讽,仿佛仇恨极了,仿佛害怕他离开他的控制。
而不是…而不是…好好地跟他说,十一,朕不希望你和别人在一起。
原来只是不喜欢,他永远那么高高在上地对待自己,因为他是皇帝啊,皇帝怎么能容忍区区一个臣子与他唱反调。
但两个互相喜欢会在一起的人,就这样不平等地,永远尊卑贱贵泾渭分明,他就要做小伏低地被他压在身下,那是喜欢吗?
不如永远维持着君臣界限,也省得心生妄念。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这么钻起牛角尖,明知道一头钻进死胡同就再也走不出去,还是要这么钻。吃够了苦头,受够了欺辱,看腻了他冷眼嫌弃,一闭上眼睛,便是紫宸殿那张仿佛再也走不出去的龙床。
床帐上的花纹,夜以继日的细数过,床头珠玉的颜色,闭上眼都能说出来,就这么一点点地,记住了所有的一切。
绛紫、深红、雨过天青、翡翠、玛瑙、珍珠玉石……斑斓地,自脑海深处掠过。
“将军。”
一声叹息。
叶十一垂眸:“我没事。”
小鱼不说话,只用那么忧心的眼神,看着他。
“将军,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只觉得务必要告诉你。”小鱼说:“叶老将军与夫人,时时在距宅院不远的巷口徘徊。”
“不过门口的暗卫不许他们靠近半步,每每接近,都要被暗卫赶出去。”小鱼深思:“他们,应是想见你。”
小鱼看着他神色低落下去:“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他们为何而来?”淡漠地问。
小鱼答:“这个,不清楚,也许只是想看看你。不过…他们家那位…叶小将军…入了天牢,说是与刺客行刺有关。”
“……”叶十一不想那么冷冰冰地猜测二老,但当年他们都能因为保住叶家独脉,狸猫换太子,现下,指不定做些别的什么。
“不见。”叶十一说,索性不见,皇帝自然会解决这些麻烦。
小鱼松口气:“将军英明。”还以为他要不忍心,小鱼犹豫再三才告诉他,叶十一不见,那是最好的。
叶十一心里不安宁,这份不安宁一直持续到他和小鱼成亲那天。
为了做给方有意看,请来了一些从前在长安的朋友,都是些酒肉知己,有的连叶十一自己都不认得了。
他脸上的伤好了许多,抹一些姑娘家用的双粉,甚至可以无需面纱遮掩,只是衣裳领子拉的高,遮住后颈的伤。
酒肉朋友不知他是离了长安再去而复返,只以为陛下恩赐他这座宅院,供他尽享荣华富贵。
不过他却与个男人成亲。好友们虽有腹诽,到底是尊重叶小将军的选择,一一祝贺道喜。毕竟他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都来赏份脸,大家乐乐呵呵,宴席照旧热闹。
月余不见,贺澜反而憔悴了些,见着他连连苦笑。
叶十一发觉他神情不对,拉着他到院落僻静处:“怎么了?”
贺澜说:“琴娘做妃子了,终是荣华富贵好。”
叶十一想起那个坐在轿上的娇媚女子,轻拍他肩膀安慰:“她若心有所属,强求不得。”
“你说的是。”贺澜叹息:“过了年,我又要去西域了。”
“行商?”
“是,接替我父亲。”
“到时候去送你。”
贺澜展颜:“好。”
两个人回前厅,贺澜忽然抓住他手腕:“十一!”
“怎么了?”
“你当真要和青楼的男伎成亲?”
“啊,嗯。”
贺澜动了动嘴角,终究三缄其口,放开他:“早说你接受同为男子身,这会儿同你成亲的,说不准就是我了。”
“……”
贺澜大笑,拍他肩膀:“开玩笑的,走吧。”
叶十一扭头瞅他,呼口长气:“听说西域那里美女如云,你不如去一趟,一饱眼福。”
贺澜顿步:“那不如看你有意思。十一,我说真的,这事儿你阿爷阿娘知道吗?我看他二老在门外徘徊,若是知晓你与青楼来的男人成亲,不知道该多伤心。”
贺澜还不知道,他并非叶家夫妻俩的亲生子。
“老人家年纪大了,都盼着抱孙子。”贺澜一本正经地劝他:“你这么做,以后无儿女承欢膝下,会后悔吗?”
“……”叶十一回头:“贺澜,我本来就于女子无意。说白了,我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女人。”
“嘶。”贺澜眼神变了。
“所以我也不是叶家人了,我在祠堂断发割席,从此以后,不入叶家族谱,叶家与我再无瓜葛。”
贺澜咧开嘴角,竖起大拇指,揽住他肩膀:“行,小十一长大,有主意了。”
设宴的院子里吵嚷纷纭,乱哄哄地,似乎生了乱子。
两个人急忙沿回廊过去。
小鱼迎面疾步而来:“将军,说是外边都被官兵围满了!”
贺澜蹙眉:“官兵?皇帝派来的?”
叶十一瞪大眼,拔腿跑出去,在座宾客尽皆慌乱。
但官兵只是围着宅院,没有进来。
未几,陈明越众而出,朝他走来,抱手作揖:“将军,陛下吩咐我们守护宅院,以免宾客众多,恐生混乱。请将军放心,陛下无意打搅,只是担心将军安危。”
“……”叶十一深吸口气:“行,那你们在外边看着吧。”
众人听了陈明解释,又开始热闹闹地请酒喝酒,一边在心里小声嘀咕,小叶将军面子真大,成个亲,皇帝都亲自派人来守。
贺澜为他主持,站在厅堂前,当着方有意和诸位宾客的面唱:“一拜天地——”
叶十一拉了拉小鱼,小鱼眼观鼻鼻观心,随着他的动作弯腰。
“陛下!”有人惊呼。
叶十一本是弯下腰去,猝然抬起头,正对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