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一瞬之间,突生变数。 为何刀锋剑影,偏就无情。 何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前的场面,手上一痛,却是猛地翻身而起,不顾麻痹的四肢,向着季绍景的身前奋力扑过去。 尽管他怕的要死。 右肩中了一剑,后背被扎堆冲上来崇梁兵砍了好几刀,他扑倒在季绍景身上,顺势往旁边滚去,从未有过的痛感遮天卷地的冲他袭来时,他也没松手。 何清像定住一般死死抠在季绍景的身上,把他挡的严实,见季绍景双目赤红的瞪着他,终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哼出声来:“王爷,有人...踩我,我害怕...” 疼痛喷涌,伴随着无边无际奔袭来的黑暗,耳边的怒吼碰撞越发微弱,再后来,便是彻底的空白。 听不见嘶声厉吼,看不见血流喷涌,便是如此,方能求得片刻自欺欺人的安稳。 星河垂空,七月的夜黑的不尽彻底,带着深沉浓酽的幽蓝。 身旁被一堆凌乱的布条围着,何清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太疼了,甚至不能长久地躲避在昏厥中。 何清眨了眨眼,见自己是是在营帐里,一颗心先落回了肚里,可脖子像被人掐着,喉咙干涸的厉害,张嘴喊了两声,却发不出声音,只好又把眼闭上,听天由命。 孤身趴在床上,身下烘着热气的玩意儿捂的他难受,何清斜向下看了一眼,狠狠骂了句脏话——明明暑气正盛,却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他垫了三层厚褥子。 “快些快些,大夫,在这边!” 营帐口忽然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接着就有人掀了帘子进来,何清想张开眼看看是谁,却觉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顾至诚搀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军医,一声声的催:“大夫,快给他看看吧,刚刚他都快没进气儿了!” 何清塌着眼皮,声如蚊蚋:“我没死...” 可惜老军医是顾至诚能找来的唯一一个,然年纪太大了点,耳不聪目不明,现下看到床上的人浑身血污伤势极重,面色惨白死气沉沉,肩上还插着支没□□的箭,伸手探了探鼻息便摇了摇头道:“都伤成这样了,也受不了几时的苦了。” 顾至诚本站在远处,听见这话突然垮了脸色,上前半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何清的脸:“倒霉鬼,”顿了一顿,又将他眼上的灰土擦净一点:“大不了等我回了京城多烧些纸给你。” 何清被他咒的哭笑不得,动了动眼皮蹭过他的手指,第二次呐喊:“我还没死。” 顾至诚叫他睫毛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竟见何清又睁了眼,吓得猛缩回手失声道:“你还活着!” 何清想点头,顾至诚却快速起身跑了出去,留下老军医跟半死的何清面面相觑。 不多会,一群人抱着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罐鱼贯而入,围在何清床前排好了队伍。顾至诚最后进来,将老军医请出去后,指着何清道:“就是他,你们快给他上药,一处伤五两银子,大的小的都算,赶紧救治!” 那些进来的士兵闻声而动,拿着铜盆打好满盆的水,细致的揭下何清身上烂布片似的衣裳,清理上药,行云流水。等到背上的血窟窿都快包扎好了,有个小兵指着何清背上的箭问:“这个也值五两银子吗?怕是一瓶伤药都不够呢。” 最刺眼的一处伤,再不处理可就要炎了,顾至诚大手一挥,豪迈道:“这个五十两!” 折腾半天,那些士兵领了银票欢欢喜喜的走了,何清早就疼晕过去,赤着上身趴在床上,像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娃娃,可怜兮兮。 顾至诚伸过手去,又戳了戳他的左脸,试着人还有呼吸,长声一叹,也走了出去。 不怪他独出心裁折腾他,只是军医都在忙着救治身负重伤的三哥,何清偏赶在这时半死不活的,又不好将他扔到伤病营里统一等着,只得这般救治。 顾至诚走到季绍景的军帐外候着,等到军医都出来了,才敢通报进去。 季绍景拧着眉躺在床上,腹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几乎看不到渗出的血迹,只有先前一盆盆换掉的血水方能证明他伤的多重。 “三哥。”顾至诚踌躇的喊了一声,他知道季绍景的隐忍,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晋阳又败了,他能送来短缺的粮草,却阻止不了士气的低迷。 主将负伤,连败三场,十五万将士伤亡过半,只余七万。 三而竭。 季绍景额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转脸望向顾至诚时,却问道:“粮草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晋阳军断粮三日,朝廷六军不发,毫无增援之意。前些日的战报只言败军或请求增援之事,按理说京城知前线伤亡不奇怪,奇怪的是,顾至诚居然知道补给短缺,算着时间赶来的。他尚无官职,而这些本是在朝堂秘而不宣的事,他不该如此了解。 “是宁大人,”顾至诚毫无隐瞒,“是宁大人与我说的,买粮的钱里大半也是宁大人出的。” 季绍景闻见一怔,接着冷笑出声:“宁裴卿,他何故表现的如此热络。” “三哥,你们不是旧识吗?而且宁大人不像是做表面功夫的人,倒是真心实意的忧心三哥呢。” 季绍景的手不自觉握起,牵扯到了伤口,更是疼痛难忍,见顾至诚歪头不解的样子,强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道:“确是旧识。” 旧到若不是刻意牢记,便要斑驳在记忆里了。 顾至诚见他又合上眼,猜他疲惫,便准备往外走去,手触上帘子,突然想起件事来,低声道:“三哥,何清在右边帐子里,伤的挺重的,而且...脸好像毁了。” 说完,又是久久的沉默,顾至诚回身望了一眼,快步而出。 边疆的月夜与京城二致,但到底哪处不同,何清也说不上来,他在煎熬的苦海里头顶虚恍月色翻腾了几日,也没登上舒坦的岸。猛然被海水呛了一口,何清咳嗽两声,呕出一大口血来,睁眼看时,却是两个小兵拿着碗勺给他喂水。 何清急喘了口气,被嘴里弥漫的血腥气冲的难受,舐了舐唇边,要求道:“水,再给我一点水。” 声音一出,却是破碎沙哑。其中一个小兵听了飞一样的跑了出去,另一个则连忙将勺子递到他唇边,问道:“你很疼吗” ...废话,他又不是铁打的,鬼门关前走一遭的罪,哪能这么快就不疼。 何清趴的难受,咽了两口水,突然想起季绍景来,急切道:“将军、王爷怎么样了,伤的重不重?” “将军他...” “三哥已无大碍,倒是你,三四天了都不睁眼,我还以为你又死了。”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冷嘲热讽,何清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顾至诚穿着身粗布衣裳走进来,自顾自的说:“我今日回京。” 何清内心蠢蠢欲动,奈何灵魂想跟随,身体扯后腿。顾至诚看着他萎黄的面色,忽然矮下身笑了笑:“你就等三哥一起回去吧。” “啊?”何清猛转过脸,脖子撕裂一样的感觉疼的他呲牙咧嘴,与季绍景一起回去,岂不是要等到战争结束?万一他再被个什么人赶上战场,还能有命回去吗! 顾至诚看他惶恐,好心解释道:“就当在这里养伤了,反正也拖不了多久。”
第18章 十八 何清不太懂顾至诚那句“拖不了太久"有何寓意,直到半死不活地躺了好几天,忽闻擂擂战鼓、震天杀声,如梦方醒—— 历八月,晋阳皇帝亲征,率王城守卫军十八万,大败崇梁,解瑞安王之困。 又十日,破崇梁都城。大势已去,崇梁王递降书求和,帝不顾,屠崇梁王室,崇梁王后不堪其辱,携太子自尽于西宫,尸首尽毁,森然可怖。 至此,晋阳一统崇梁,版图北扩,后得众小国依附,霸业不可挡。 百日的战事放佛一场血腥的梦,一场历经旷日持久的酣战、伤亡枕藉的残酷后,由御驾亲征的胜利亲手打碎的噩梦。 大军得了圣令,先行整顿,班师回朝。 一朝得解甲,年轻的士兵们无不欢欣雀跃,又逢八月天气渐入凉,一到晚上,不少人生起火,三五成群围坐一起,讨论着有什么乐子可寻,不时有人被勾的起兴,激动地摩拳擦掌,平日死气沉沉的北塞,此时倒在黛色的夜幕里描绘出红亮的喜气。 然而这份自由却总有人享受不到,比如何清。 拖了月余,皮肉伤好的七七八八,可肩膀上被一箭戳出来的大窟窿却久未愈合,还一不小心便扯着,本就倒霉,再听着帐外笑语欢言声声不歇,更显得他一人越发凄凄惨惨。 何况军队不比深宅内院,都是铁血儿郎,细心周到的能有几个?这些拿了顾至诚的钱,名义上自愿来照顾他的大块头们,除了带来一星半点偷听来的季绍景的消息,更多的,却是跟他大眼瞪小眼打发时间。除却最开始的几天自己实在疼的下不来床,剩下的日子,左右无事可做,吃饭穿衣,都是何清自己一点一点磨蹭下来的。 本就伤的重,少了照顾的,愈合更慢。 愈合慢也就罢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让他失去了见季绍景的机会。这滋味就像一盘最爱的佳肴摆在十丈外,自己却寸步难行——摸不着更吃不到的难受。 一个人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叫外头的吵闹挠的心痒痒,何清耐不下性子,气的拱下床去,草草披上袍子趿上鞋,准备去凑凑热闹。 正待出门,迎面望见一个身影,何清直腰看去,心下一喜:“王爷。” 这还是他受伤后的头一次见到季绍景。 见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何清在他右侧站定,殷切地斟完茶,双手捧着茶盏正望他跟前送,恰逢季绍景抬头看过来,眼神交汇时,本是面上带笑的人却猛的一惊,右手下意识往脸上遮去,动作快了,扯着肩上的伤,疼的嘶嘶抽气。 明明是疼痛难忍,却固执的非要遮住脸上的痕,这样的倔强,又不知像极了谁。 季绍景移开视线,声音毫无波澜:“本王知道,不必遮。” 何清讪讪的垂下手,绕到他另一旁,随口搭话道:“王爷,顾公子顺利到京城了吗。” “嗯,早便到了。” 何清又道:“那王爷的伤好了吗?” “已无大碍。” “......” 季绍景回答的不咸不淡,叫何清有点尴尬,这样压抑的气氛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适合的俏皮话逗乐,正好听外头纷乱一阵脚步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多是正在兴头上的兵卒玩闹间无意路过,何清脱口问道:“王爷不去外面吗?” “你想去?”季绍景反问,他腹下的伤也没好全,即便去了坐在将士中间也饮不得酒,还多惹得那些脸皮薄胆子小的不自在,因而只在第一晚时与众人坐了坐,以后却是未再参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7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