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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觉事情不妙,就焦急想扶嘉钰回到车上。 没等迈开步子,已又有马蹄疾驰上来。 犬吠声与争斗声引来了近处的京卫军。嘉钰抬头一看,头一个瞧见的,便是他的舅父万恕有骑着高头大白马,披盔戴甲腰悬佩刀,一脸血气不通怒气上冲地不断催马。 但舅舅可不是自己一个来的。 就在万恕有和他领着的那一队卫军后头,还有一辆车驾,和许多东厂番役。 这情形看,他这位舅父可不是闻讯来救急的,倒像是给人开道来的。 嘉钰心一沉,顿时已明白了,为何京中忽然戒严,还有这么些胆大包天的番子在四处盘查路人。 “黄龙,快走……快走!” 不祥的预感漫过心头,他没来得及细想便急急催促黄龙离开。 但黄龙哪肯扔下他,仍然固执地护着他,冲那几个番役吠叫不停。 其余狗群听见飞奔而来的马蹄声顿时四散逃走,眨眼只剩下黄龙一个仍然寸步不让地守在嘉钰脚边。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怎么办事的?瞎了眼胆敢对郡王殿下不敬?” 万恕有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就命麾下抢先将那几个东厂番役拿下,却也并不发落,而是翻身下马,几步小跑到后面那辆车前,躬身开始和车里坐的人说着什么。 距离稍远,万恕有说话声音也不大,嘉钰听不真切,只依稀听见几句“下头的小子不懂事”、“都是误会”之类。 舅父是在为他圆场平事。嘉钰心里懂得。但即便如此,一股油腻作呕的恶心感仍然涌上来,叫他一阵阵忍不住想吐。 那车里坐的必是陈世钦本人。 偏巧就这么撞上了。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也就只能撞上了。 他看见陈世钦从车上下来,还有模有样地摸了摸鬓角,将原本已然一丝不苟的银发抹得愈发服帖,而后向身边的一个金带白靴的内官低语低语一句。 那内官点头会意,上前一言不发已拔出腰间佩刀,将方才那几个与嘉钰起了冲突的东厂番役挨个斩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竟连眼神也没抖一下。 嘉钰几乎要把嘴唇咬得出血,下意识俯身抱住黄龙。 活人的脖子被砍断时喷涌而出的热血眨眼已涂了满地,好像翻倒了染料缸子。 陈世钦让两个小宦官扶着,踮脚绕开地上那些血渍,仿佛惋惜般“啧啧”摇头一叹,而后十分恭敬地向嘉钰躬身行礼。 “老奴奉旨出京才不过这么几天,就出了这种乱子,实在是老奴治下不严的过错。可见‘打狗须得看主人’那是对待别人的狗,自己的狗若是不管教好了,迟早要乱咬人。老奴的狗,老奴已教训过了。殿下的这只狗——”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黄龙,唇角扯起的弧线冰冷。 “或者,这原不是殿下的狗,那就只好先找它的主人出来,再让主人家领回去好好训诫吧。” 嘉钰直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血腥味,却仍固执地拼命将黄龙护在怀里,不肯放开手。 这狗是靖王殿下的,其实各自都心知肚明。 陈公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已杀了闹事的人,只要再杀了咬人的狗,别让他面子上太说不过去,这事就到此为止,否则一旦深究,势必牵扯出别的来。 换言之,不杀狗,便是要多杀些人了。 偏偏四殿下一副不肯舍了这狗的架势。 僵持下去,先不提会不会牵连到靖王嘉斐身上的事,吃亏的总还是四殿下自己。毕竟事情是四殿下闹出来的,人家靖王殿下可是都不在京城里,“私行出城”,“纵犬过市”,这里头的说道可就太多了,何况东厂这边已经死了人,这事就算四殿下再有理,也是没理。 万恕有在一旁急得跺脚,心里又恨又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外甥究竟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么聪敏剔透的一个人,偏偏为了一只狗轴上了。 不过是一只狗而已啊。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四殿下请开!”他虎着脸就命麾下去把嘉钰和黄龙分开。 这条大黄狗厉害得很,看这一地血肉也知道。 众卫军一脸难色,既不敢靠近黄龙,也不敢得罪了安康郡王殿下,但又不能违抗将领,磨蹭半晌,到底还是苦着脸一拥而上,三四个军汉手脚并用地按住黄龙,另两个架住嘉钰拖到一边。 嘉钰根本无力反抗,挣扎也毫无用处,情急之下,竟哭喊出声来。 “舅舅!不要!别杀黄龙!” 卫军们哪里真敢杀王爷的爱犬,踟蹰间,又被黄龙挣脱了,吓得缩回来,只能持械围成一圈堵住去路不让狗跑了。 陈世钦就在一边冷眼看着,曼声问:“这狗如此凶残,怕是哪里来的野兽,万指挥使可需要帮手么?” 堂堂的京卫指挥使,不但放了一只“野狗”在京中咬伤东厂的人,还连一条狗都拿不住,这大帽子扣下来,两位殿下姑且不提,他万恕有就要先被压死。陈世钦恨他占着京卫指挥使的位置已久了,正愁没有借口弹劾,一旦逮住机会先把他拽下马,当年一夕满门下狱的甄氏便是他万氏的明日,连同宫里的妹妹和眼前的外甥一个也别想落得好下场。至于还不知道在哪儿的靖王殿下,恐怕这辈子也别想再能踏进顺天府地界一步。 万恕有无可奈何,眼看嘉钰伤心哭喊也没有办法,硬着心肠拉开弓箭大喝一声对准了黄龙。 黄龙龇牙怒目,不断俯伏扑跳,向着陌生的人群发出愤怒低吼,一次又一次尝试回到嘉钰身边,被卫军们的刀尖刺伤了也不气馁妥协。这气势竟俨然深陷重围仍奋战不倒的勇将,比起在场一众全副披挂却为阉宦驱使来围攻一条忠犬的京卫军,反而更像个铁血铮铮的英雄好汉! 万恕有的手都抖了,竟然不能拉稳弓弦,接连两箭都射偏在地上。 可黄龙毕竟已是一条十岁的老狗,被这许多人围攻始终难以久战,尤其它已受了伤,即便不死在箭下,体力不支死在卫军们刀下也是迟早的事。 嘉钰心都要碎了,视线早被强压在眼眶的泪水模糊得氤氲一片。 他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扭头狠狠一口咬在按住他的卫军手上。 那卫军痛得脸皱成一团,惊慌之下松开手。 嘉钰一瞬得脱,顺势就把那卫军腰间佩刀抽出来。 他双手握着刀,站都不太站得稳了,却还径直往前走,眼中全是激烈眼色。 众人都不知他究竟是要砍谁,吓得一阵混乱。 “殿下!”万恕有更是慌得大喊起来,就要扑身去夺他手中的刀。 嘉钰却踉跄抓着刀在黄龙面前站下来。 刹那眼神交汇,黄龙似乎困惑了一瞬,迷茫地望着他,张嘴大口喘着气,涎液从齿间滴落在地上。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仿佛已有领悟,竟再次端端正正坐下了,迎着嘉钰潮湿目光,神色平静。 嘉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 心下一片狂乱,气恼,甚至绝望自厌。 忍不住就想,若换了甄贤,是不是就能有法子保住黄龙? 是不是就算自己拼命,也绝不能叫黄龙枉死? 可他不是甄贤……从来不是,也不能是。 他只能是他自己,做他必须做的决断和舍弃。 “这下真的连你也不该要我了……” 嘉钰喃喃吐出苦涩低语。 黄龙定定望着他,仰天发出狼嚎般的长啸。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嘉钰用尽全力地举起刀。 可他始终没能落下这一刀去。 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手抖得没有办法。 黄龙就那样静静坐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清亮异常,没有愤怒,没有胆怯,只有坚定的安详,引颈受戮。 嘉钰却觉得他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颓然松开手,看见寒冷刀锋如同白虹只光在他自己的眼前坠落。 有惊呼声在耳畔响起。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人都如上涨的潮水般向他涌来,挤压。 乱中,是萧蘅芜劈手接住由他掉下的利刃,毫无犹豫地顺势一击挥出。 这一刀,在一群手足无措的男人们面前,带着女子特有的沉默与狠绝,如同冰雪之华,冷酷而温柔。 刹那万籁俱寂,天地如同静止,唯鲜血飞溅在身上脸上,仍有生命的热度,烈火舔吻,灼痛异常。 “告示净街吧。天子脚下,各家的狗各家自己管好,不要放出来闹事。” 陈世钦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一地狼藉,仿佛沉痛般喟然长叹,转身返回车中。 车马前行的瞬间,他忽然推开车窗,垂目静静看着嘉钰那辆车的车轮,从交错至远去。 四目相接,几多意味都只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但他什么别的也没有说。 他只对躬身站在一旁的万指挥使说了一句:“把地好好洗干净了。” 躲在车下的苏哥八剌大睁着充血的双眼,还死死咬着犬笛的唇齿已是一片腥烈。 万恕有点头哈腰地应承完了,目送陈世钦的车驾在东厂众人簇拥下消失不见,回身重重叹一口气,就催促:“殿下快回府去罢……” 嘉钰犹愣着,呆磕磕看着地上血泊中已然身首异处的黄龙,似还不能相信,不久前才活蹦乱跳大嚼他扔去的肉脯的黄龙而今已死在了眼前。 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整个人就软倒下去。 “四殿下!”萧蘅芜慌忙扑身抱住他,唯恐他就要摔在地上。 嘉钰却哆嗦着用力捂住嘴,鲜血全从指缝里淌下来。
第113章 三十三、净街之乱(4) 万恕有留了六个卫军,再三严令务必将四殿下全须全尾送回郡王府。 他没有见过苏哥八剌,只当她真是个驾车的小仆童,骂骂咧咧地把人从车下拽出来,让她好生驾车不许颠簸着殿下。 苏哥八剌不想被他发现身份,也不反抗,就闷头装作害怕的模样拼命点头。 待回到郡王府,得信赶来的御医已在堂上候着了,看见嘉钰满身满脸都是血的被人从车上架下来,一时也分不清都是哪儿来的血,吓得不轻,忙张罗着让轻些将人抬进去。 整个郡王府的侍人都十分惶恐。 安康郡王的王府自开府至今三年,还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 四殿下深受上恩,虽只是郡王爵,王府规制却处处比照亲王。府中各司属官与仆婢中,女史是万贵妃亲自挑选的心腹,左长史是皇帝赐下的,右长史原是靖王府的人,由靖王爷举荐,上谕特准,连同少数几个早年在靖王府就贴身照顾嘉钰的侍女一起调来随侍四殿下,而承奉司当然少不得司礼监安排的人。皇帝御下一路,万贵妃一路,靖王一路,再加上司礼监的内官们一路,四方势力的人各怀心事,彼此之间互相监视多于倚信,使得不大不小的一座王府竟如荆棘之丛错综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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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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