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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贤——”嘉斐才稍稍舒展的眉心又拧了起来。 他回身一把便将甄贤抓住,不许他再往前去。 但甄贤异常坚决。 “殿下不要拦我了。该我做的事,我得做。” 此情此势,便是陆澜真给他一碗毒酒,他也必须喝下去。况且,他觉得陆澜不至于。 甄贤毅然推了嘉斐两下,挣脱出身。他从陆澜手中接过那满满的酒碗,端在面前,眼底一片赤诚。 “陆兄,我许你的承诺没能信守,着实对你不起。但我没后悔过。” 陆澜闻之莞尔,但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那般神情反叫人愈发唏嘘起来。 甄贤唯有苦笑,眼中不觉水色盈盈。 “你怨我也好,懂我也好,你陷得太深,我救不了,也不能救,所能做的,唯竭力阻止再有人步你的后尘。即便再重来一次,我没得选择,也还是会如此。” 他言罢深吸一口气,将那酒碗送到嘴边。 他其实并没有犹豫。 只是嘉斐快他一招。 甄贤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劈手将酒碗夺了过去。 这便是抢,根本来不及多想。 靖王殿下仰头一饮而尽,当时便捂嘴差点吐出来,竟然连站也站不稳了。 “王爷!”玉青顿时大叫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身就去扶他。 “殿下!”甄贤回过神来,也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眼中全是惶恐。 靖王殿下一手仍捂着嘴,咳嗽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一手撑着地面稳住阵脚,使自己不至于摔得太狼狈,满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陆澜,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诺大正堂里,就陆澜一个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他笑的按着肚子,前仰后合半晌,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不容易能挤出句囫囵话。 “王爷海量,这碗醋,好喝吗?” 原来那酒盅里盛的根本不是酒,而是烧过的米醋。甄贤一向不太饮酒,也无心仔细分辨。而嘉斐又生怕让甄贤吃了亏,着急去抢那碗“酒”来,根本不及分辨。 从一开始,陆老板便是打算拿这碗醋来挤兑靖王殿下的。甄贤忽然跑来不在预料之中。原本陆澜见他真要喝这碗“酒”,已打算要放弃了。谁知又被嘉斐抢回去,还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倒是殊途同归。 他把这“醋”字说出来,顿时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差没踹地打滚。 那边靖王殿下骤然闷了一碗醋下肚,真被酸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那还有功夫儿管他爱笑不笑。 甄贤愣了好一阵才终于明白过来,简直瞠目结舌,气得头都晕了,一边忙着照看嘉斐,一边哭笑不得瞪住陆澜。 他竟然这样作弄殿下,无论怎么说都太过了。 甄贤可从不知陆老板的报复心原来这么强。 “陆……你——”他本想责怪陆澜两句。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沉沉叹一口气。 陆澜倒笑得心满意足,连着眼睛也亮起来。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云泥之别,终是道不同。光风霁月的是你,我实在配不上。唯有略尽绵力,祝君得偿所愿,鹏程万里,来日河清海宴,时和岁丰,再为君举酒。” 他深深望住甄贤,语声低柔婉转,似有无限惆怅情深。 甄贤喉头一烫,想要与他说些什么,却终只得沉默以对。 陆澜却似心愿已了,躬身郑重拜了一礼,笑吟吟道:“三娘已在校场点齐了人马,王爷缓过这一口醋劲儿便来领罢。”而后转身再无留恋,洒脱而走。 玉青还气得跳脚,哇哇叫唤着,放话要去把陆澜抓回来按进醋缸里泡到肿。 靖王殿下被强喂了这一碗醋,酸得半晌没能站起身,只能一脸黑气地死死抓着甄贤不放。 甄贤唯恐他伤了胃,忙让卫军们去拿了水和牛乳来,亲手喂他漱口喝了一点,才稍稍安心了些许,却又莫名心酸起来。 本该东南边卫剿的寇,让同样该他们剿的匪揍了,且揍得极凶猛,听说竟还开着船追出去足有二百海里,吓得这一股倭寇十天没敢在近海露面。 这样的打法,和从前狭路相逢顺手杀一拨抢战利品截然不同。 临安卫指挥佥事徐达虎百般纠结地在卫所里转圈,背着手,抓着探马送来的最新信报。 这龙虎寨是近年异军突起的匪寨,一窝亡命之徒,首领听说是金华人士,做矿石买卖。 金华民风彪悍,徐达虎早有耳闻,尤其是开石采矿的,常有私下械斗之事发生,一旦开打非死即残。 龙虎寨的名声也是如此,浙直官军皆不愿意去招惹他们,都是能躲就躲,能绕就绕,随便收一二纳贡银子,只当看不见他们了事。 可这一伙强盗如何突然和倭寇较劲上了? 徐达虎百思不得其解,愁得脸有点绿。 只和倭寇较劲也就罢了,是好事。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龙虎寨其实是在撵着他的屁股走? 他奉胡都堂调遣,阻拒企图在临安一带上岸的倭寇,然而朝廷的军饷从来没有按时发过,将士们饥一顿饱一顿,饿得腹中空空,怎么和那些如狼似虎的倭寇打? 只能勉强一战。实在打不过了就跑,退守卫所上报军情请求支援便是了。反正这些倭寇图的不过是上岸烧杀抢掠,是不会想不开来进攻卫所的。 既然朝廷不把兄弟们的命当回事,兄弟们又何必枉死为朝廷卖命? 徐达虎一贯都是这么打。 直到十数日前,那帮龙虎寨的匪军忽然在他打算撤退的时候杀出来。 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二百步军而已,领头一个小个子,戴一张好凶神恶煞的铜青面,战吼冲天地就杀过来了,配着火铳和刺刀,一路切瓜剁菜地往上冲,根本不要命,见着倭寇就杀,杀不死得全赶下水。 倭寇也精得很,见敌手强悍,便躲回船上在近海以火器攻击。 不料那帮龙虎寨的匪军竟然也有战船,船上还有神机炮,待把倭寇全撵上船之后便开足火力轰杀。 倭寇习惯了东南边卫有一搭无一搭的孱弱反抗,哪想得到会突然遭遇这种按住就往死里打的反扑,更料不到会突然从背后被轰开了花,屁滚尿流逃得飞快。 一开始连徐达虎都吓蒙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待反应过来这些匪军是来杀倭寇的,还挺乐见其成,就领着自己的人马且战且走地观望着。 谁知这匪军把倭寇都赶跑以后,扭头就狼突虎奔地冲他来了。 第一天,徐达虎是给撵着屁股吓回卫所的。 明明对方只区区二百人而已,真不知道到底在怕什么鬼,然而就是怕得脚软。 那些匪军把他一路撵回卫所,也不干别的,就把从倭寇那里夺回的物资往辕门前一扔,后撤三舍盯着他们。 将士们已经许久难吃上一顿饱饭了,早没了讲究,见状就一拥而出,把那些粮草物资全抢回营中,直接就下锅了。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徐达虎看在眼里,心在流血,又羞又气,觉得自己这个主将就是个大窝囊废,竟然还需要受匪盗的接济,恨不得拔剑自刎。剑才刚拔出来,闻见锅里飘出来的米香肉香,实在忍不得,就把骨气一扔跟大家伙一起吃饭去了。 就算死,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 然而接连三役,都是如此,徐达虎这心里就跟长了毛一样。 这帮匪人好好的突然不去走自己的矿石了,跑来撵着他做什么? 尤其这倭寇暂时也都打跑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这样天天在他的卫所附近转悠? 难道就为了特意来日行一善给他们送吃的?! 徐达虎左想右想,实在想不明白,又忍不住,终于在龙虎寨的人又来扔粮草的时候,领着几个人冲出去大吼了一嗓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戴着鬼脸的小个子根本看不出来神情,也跟他对着大吼一嗓子:“我们王爷请徐将军,有要事相商。” “王爷?什么王爷?”徐达虎还懵了一瞬,完全没有会过意来。 对面似乎也并不比他明白多少,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就颇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王爷就是王爷,有什么什么的。都吃了十几天我的米了,你敢不敢跟我走?” 似乎是知道卫所里的军马都已被杀的剩不下几匹了,那人还特意牵了一匹好马来。 顿时徐达虎羞得老脸一红。 也是,都吃了十几天人家送来的粮了,竟然连人家到底是谁想要干啥也不知道……想他可是堂堂的正四品武将,也是指挥一方卫所的军人,怎么这么鸟为食亡…… 于是徐达虎把心一横,回头跟副官交代了一声,跳上马背就跟着那鬼脸小个子走了。 半路上,他才渐渐有些反应过来。 这厮口中所称的“王爷”……莫不是指从北京来的靖王殿下吧?! 那怎么可能!也太玩笑了。 徐达虎虽然敢猜,但不敢信。 靖王殿下根本没进南京城的消息,众官员不敢声张,找了几天找不到王爷下落以后,反而开始大肆宣扬,说殿下已到了南京城内的大都督府坐镇。 所以,前线诸将士其实都是不知道靖王殿下下落的。 王驾北御鞑靼的赫赫威名,徐达虎当然听过。 但没有亲眼见过,总是难信,更是不服。 历来前线将士浴血厮杀,领功得赏的却多是躲在后头的官吏。 更何况是皇帝陛下的儿子。 徐达虎实在不信一个生于荣宠长在安乐的王爷能亲自打下多么了不起的战功。 更不相信靖王殿下会亲自来东南前线。 王爷嘛,肯定是要坐在南京城里指手划脚的,否则开什么大都督府。 像胡都堂这样亲自上前线督战的大将,徐达虎从戎至今还没有见过第二位。 只可恨那些满肚子馊水不干正事的文官拖后腿,不然早把那群乌龟王八蛋的倭寇打回姥姥家了…… 想着想着,徐达虎心里又不爽起来,连面相也凶恶了几分。 那边厢嘉斐正和甄贤等在龙虎寨,见顾三娘果然如所料想的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目露凶光的大汉,一身披挂正是四品武将的盔甲,当是临安卫的指挥佥事徐达虎。 “长得这么凶,怎么打起仗来就知道跑。” 玉青从王爷身旁探头探脑看了两眼,忍不住咋舌。 “饿你个一年半载的,还赶着你去冲锋陷阵,是你你也跑。”靖王殿下没好气地直接抬脚踹了这小子屁股。 甄贤在一边笑看不语。 玉青觉得不好意思极了,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喂了那么多粮和肉才吊回来这么一条大鱼,我哪敢和他比。都吃了十几天了才想起来要看看是谁给的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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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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