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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宁做王侯妾,不为贫贱妻”,然而她,二者皆不可。 做妾,陆君潜是她的主子,不是她的男人。她是召之即来,用完即可扔掉的奴婢。哪天陆君潜厌倦了,明白她只是一个满身铜臭的俗气丫头,永远替代不了金枝玉叶,胸怀家国的公主殿下,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也不必幻想先做妾,再扶正。按前朝的律法,“以妾为妻者,杖五十,归原位。”,到如今虽因屡禁不止,此条律令已被废去了,但稍有脸面的人家都做不出这样的“丑事”,以免败坏家风,千夫所指。 “陆小姐,请恕小人技拙,不能为陆将军效劳,就先告辞了。”阮明姝微微躬身行礼,歉然道。 陆有容用衣袖拂了拂身上的落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今日你是必得和我走一趟的。” “陆小姐,这是何意呢?我想以陆府之尊贵,是不屑为难一介平民弱女的。”阮明姝维系着温言和语,脸上带着礼节性的浅淡笑意。 “陆府不屑,我屑。”陆有容想到纳妾这事儿办砸了,老太太虽不会怪她,但心里定然对她失望,毕竟她先前将话说得那么满....... 心中烦躁,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陆有容冷淡道:“老太太拉下脸,才求得三哥这半日功夫。你若不去,老太太那我交不了差。” “这、陆小姐,”阮明姝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这又是何必,小的该说的已经说了。明记衣铺不做男客生意,小人也不愿给陆将军做......衣。” “愿不愿意是你的事。”陆有容甩了甩袖子,傲慢又冷酷,同之前判若两人,“但是我的话也撂在这了,阮小姐,你听好:你今日不去,让我祖母和哥哥难堪,他们不会计较,但我会。谁让我不舒服,我也不会叫她好过。” 她直直地与阮明姝对视,两人的目光都已卸去谦和有礼的伪装,明晃晃地交起锋。 “我若是你,就不会选择在此刻得罪一位心胸狭隘的小姐。”陆有容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忍一忍你那身傲气,不过是量个身而已。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你再同我祖母说明白,既免了日后麻烦,也不得罪我。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是么,阮小姐?” “聪明的是陆小姐才对。”回想起从认识陆有容开始的种种,阮明姝的赞美虽然嘲讽,却不违心。 这位陆小姐,与柔弱的顾芳庭、蛮横的叶娇娇全然不同。 春风拂面时让人看不出笑里藏刀,只当她是一番好意;威逼利诱之事却也做的得心应手,牵着鼻子叫人不得不跟她走。 * 陆府正院一间书房内。 “将军,吏部的事......”穿着青色官服的瘦高男子话还未说完,已被一声咳嗽打断。 男子顿了顿,再度想开口,却又听到一声长叹。 “老太君,晚生这是最后一件事了!”瘦高男子无奈极了,侧过身朝陆老太太作揖,恳求道。 陆老太太气得将茶盅往身旁雕花木几上一放:“蒋家小子,你是不是诓我老太婆?方才就说是最后一件,这会又来最后一件!?” 陆君潜坐在书桌前,头疼地望着亲祖母。 桌前隔着一道矮阶,两溜紫檀木圈椅上分坐着七八位臣属幕僚,皆是铁杆儿的“陆党”。 这其中有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也有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但无论是哪个,此刻都露出尴尬又无奈的神情,偷偷朝陆君潜这边瞟,是继续议事还是就此告退,只等他一句话。 对着老祖母,陆君潜的叹气总是最真心实意的——无奈,是真的无奈。 “将军,下官还有要紧的事,上回风晚亭那伙人......”怕主人真的下逐客令,误了正事,一位文官打扮的年轻官赶紧站起身来,说到后面,又觉事情机密,声音隐了下去。 陆君潜朝他颔了颔首,示意他已知晓:“裴提督在查了。” 青年眨了下风流漂亮的桃花眼,又坐了回去。 “风晚亭?”陆老太太耳朵好使得很,听到这三字立刻紧张起来,“乖孙孙,怎么回事?难道外面传闻不假,真有人胆大包天.行刺你?” “没有,您别瞎担心。”陆君潜皱眉道,转而对自己的幕僚和心腹们说道,“我随老夫人去一趟,各位在此稍侯......” “稍候什么呀!”老夫人一摆手,“我把人叫过来了,就在这儿见!”
第9章 这女子叫什么来着 “这儿?”陆君潜的脸色立刻有些不好看。 他是答应老太太见那女人一面,但没说愿意叫陌生女子进他书房起居之地。 “你自己不嫌累,也不问问他们累不累。下了早朝就来这,扎堆说个没完,饭也不吃!” 老太太越说越觉不是滋味,转而规劝孙子的下属: “我说你们这些爷儿们,有家有口的,也该叫妻眷省点心!我这孙子娶不着婆娘,整日瞎忙,你们可不能跟他一般......” 世间恐怕只有老夫人敢这样教训大将军了,而一脸不爽的将军还得生生受着,不敢出言反驳,这些平日里唯陆君潜马首是瞻的臣僚都觉有些想笑。 不过到底是见惯风浪的,纵然一个个心底发笑,面上还是正经严肃。 唯有方才起身禀告晚风亭刺客一事的青年,他本端起茶盅,用喝茶掩饰笑意,结果在听到“娶不到婆娘”时,一个没忍住,呛笑出声。 陆君潜“和善”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咳咳......下官.......”江寒原掩面咳个不停。 “瞧把孩子饿得,急得喝水都呛着了!”老太太心疼道。 先前被陆老太太叫做“蒋家小子”的中年官员站起身来,告辞道:“既然将军今日另有要事,咱几个就先告退了,余下的事明日再议不迟。” “嗯!好。”老太太赞许地点头。 * 众人告退后,陆君潜依旧稳坐如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这时候鸢菲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腰儿极细,臀却丰美,走起路就像扭着屁股似的。因她先前救过老夫人,所以极受信任宠爱,此时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娇声禀报道: “阮小姐来了,二小姐领人先上楼了。” 陆君潜从案牍中抬首,淡淡扫了她一眼。 鸢菲心中一惊,脸上笑意险些凝固。 她是老太太特意挑的,进府才两年。老太太本想派她到三少爷屋里做通房,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陆君潜平日里对她一点意思没有,今天不知怎的...... 鸢菲只觉得这打量非同一般,难道..... 她咬咬下唇。 * 阮明姝从西北角门进的陆府,跟着陆有容一番穿廊过院后,终于在一座大院前停下。 此时,冷白日头已被层云整个遮住,天色全然阴下。 眼前的院子比陆老太太的院落高大轩阔许多,除却院门旁两排单层屋子,东西北三面均是楼阁,廊庑相连,飞檐斗拱。 即便富贵人家,也少有起楼的,阮明姝不禁多看几眼。 平心而论,这院落修得漂亮又阔气,贵而不奢,华而不俗,可因着昏惨惨的日光,加上自己心中忿忿,阮明姝觉得这三面高楼活像庞然巨兽的大口,马上就要嚼碎从院门处进去的她。 自院门处又过了两重护卫,陆有容才带着她进了一处厅堂。 “上来吧。”陆有容终于开口说了句话,语气冷淡至极。 阮明姝心有怒气,也不好说,只随她一道拾级而上。 方才一直没机会打量,此刻上了楼,陆有容让她稍等,阮明姝才有空环顾四周。 开阔的堂屋,因无甚摆设更显空荡,简朴至极。 西面墙上挂着副画,画上一垂髫小儿枕胳躺在牛背上,似乎在欣赏远处山衔落日。虽没有落款,但观这粗狂的手法,阮明姝笃定不是什么名家手笔。 画下一张黑木长几,只摆着把半旧的长剑,再无别物。 目光收回,阮明姝刚想开口问陆老太太在何处,却发现陆有容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 这是想让她同陆君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么? 阮明姝简直要被气笑了,果然这些权贵人家,对着她们这些没身份地位的,是不会管何为礼数、何为分寸的。但凡她是位有身份的小姐,传出与外男独处一室,可不必见人了。 不过细细想想,亲爹尚埋怨她“抛头露面”,陆老太太这样安排又怎么会觉得不妥呢? 此刻阮明姝只有受到冒犯后的愤然,并不怎么觉得害怕。 在她看来,陆君潜同她一样,是个要面子的人,加之对盛意公主用情至深,又是朝野闻名的不近女色,断然不会强迫她干什么。 阮明姝放松下来,暗下决心:应付完陆君潜后,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陆老太太,将话说明白。 干站了一会儿,阮明姝才发现这儿竟连张椅子也没有。冷风绕过围屏,呼呼直吹,屋里也同外面一样寒冷。 阮明姝猜测围屏后有窗子,想着看看风景也好,便移步走去。 没想到竟是别有洞天,围屏后的空间更为开阔。 东西两面墙皆是摆满了书的架子,中间就地摆着个半新的蒲团。蒲团很大,足够一人躺下,但在这除了书架便无余物的阔间里并不显突兀。 叫阮明姝挪不开眼睛的,是正对蒲团开着的两扇长窗。 秋风卷着明黄色的落花,一阵阵吹进,花瓣星星洒洒铺落在窗前,偶尔还有风干的枯金落叶轻轻飘坠于上...... 这两扇窗子开得极大,不用凭栏,也可将窗外景色尽收眼底。 一汪小湖如镜,岸边遍植高木,满树金黄,摇落一湖碎金。光影斑斓,不知那湖里的到底是沉落的金色花叶,还是岸上的倒影。 陆君潜平日便是躺在这蒲团上看书,疲倦了便抛开书,枕着胳膊看看窗外。就着如梦似幻的美景慢慢松开眉头,香甜地小憩一会儿吧....... 阮明姝推测着,心中一阵艳羡,这样惬意的日子原是她深藏的念想,可惜她却不能。 等妹妹有了归宿,爹爹也不需操心了,或许她可以回相州老家,拿出点积蓄,买块地盖上宅院,读书作画,调调香逗逗猫狗.....不必每日奔波谋算,看人脸色。 阮明姝正心驰神往之际,忽闻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慌忙转身,陆君潜已经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她背着光,站在飞花秋色中,青丝连同裙裾衣袖被吹得微微飞起。纤柔美丽的身子绷得直直的,像强撑阵势的小兽。 陆君潜目光停驻在她那张又美又傲的脸蛋上,烦躁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这女子叫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下,发现毫无印象,索性放弃。 陆君潜负手而立,等阮明姝过来行礼拜见。 没想到的是,这小娘子高傲得很,脆生生站在窗前,既不挪步过来,也不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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