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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着,几乎要迷住他的眼。他愈走,愈觉得脚底发软。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下来,风吹过,就凝在脸上。 他喃喃喊着谢忘琮的名字,一头栽进雪里。 贺近霖完全镇不住战场,城楼下流矢飞上天的时候,他竟然吓得尿裤子了。 “贺近霖!”纪鸿舟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在干什么?!” “我……”贺近霖发抖地说,“有箭……” “窝囊废,滚到下面去!” 贺近霖趴着下城楼,惊魂未定地躲起来,很快就找不到人了。 祸于雪夜,也幸于雪夜。大雪把天都染白了,纪鸿舟不用火把也能看清战况。他与戚渊有条不紊地组织战斗,丝毫没察觉到已经天亮了。 天边泛起雪白的微光,和雪完全融合在一起。 西燕军终于打不动了,大军撤去,只留残枪死马和亡人。 战后一片狼藉,将士们的汗水滴落在地,把冰晶都融化了。纪鸿舟更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白发拂在空中,就像是白雪落了满头。 谢忘琮死了,纪鸿舟眼睁睁看着西燕军带走了她的遗骸。他没有任何办法,箭射了一支又一支,没能追回尸身。 他忽然想到小苑了,是不是小苑的身子也被他们拿走了。他知道乌善民族古怪离奇的祭祀礼,用头骨做器具,用人尸做祭品。 是不是小苑也沦落到此了?他不敢想。 纪鸿舟缓过神来,猛然站起身,眼前瞬时一黑。他没等看清眼前,便愤怒地揪住崔伯钧的衣襟:“这他妈的是你干的好事!这是你干的好事!” 崔伯钧被拎起来了,憋得脸通红。他挣扎说:“谢忘琮战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 “去你妈的!”纪鸿舟一拳打在脸上。 崔伯钧狠狠摔在地上,牙掉了两颗,血往外冒。他有点发懵,缓了好久才捂着脸说:“纪鸿舟!你敢打我,我他妈的是陛下封的监军!” “我就打你了,怎么样?管你他妈的是谁,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杀你!”纪鸿舟把边上小兵腰间的刀抽出来,“你看看做的那些破事!” “不能冲动!风临!”戚渊拖住他,“现在正是战时,你杀了他,消息传到珗州怎么办?!” “传吧,传吧!我早他妈不怕死了!” “纪风临!”戚渊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刀,“清理战场!你忍心看着将士们在外受冷吗?” 纪鸿舟沉闷喘息着,啐了崔伯钧一口:“我迟早杀了你。” 崔伯钧大口吸气,嘶吼道:“贺近霖呢?!大战在前,主帅在哪里!” 几百个人去搜贺近霖,贺近霖怕极了,顺着墙跑,想躲到更深的地方去。他知道自己糟了,事到如今才反应过来自己糟了。 他不会统兵,听信了崔伯钧的话,现在谢祥祯死了,谢忘琮死了,谢承瑢也不知身在何处。北路军全没了,朝廷损失惨重,到头来,他自己要担全责。 贺近霖躲在墙角,眼巴巴盯着面前的雪。他还能想到什么补救的办法? “贺将军!” 有人在叫他。 贺近霖吞了一口口水,抖得更厉害了。他想往里躲,挪蹭间,隐隐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顶着他。 他去摸,摸到一直珍藏着的铜人。 “谢同虚……” 现在谢承瑢还在外面,只要他不死,谢家军就不能算是全亡了。崔伯钧一定是靠不住的,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去找谢承瑢会合,就表明了自己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将来再在官家那里告崔伯钧一状,那么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贺近霖把铜人拿出来看。 “这回我们要是安然无恙,我就带你走好不好。”他抱紧铜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只利用你这一回,以后我再弥补你。” “贺近霖!” 崔伯钧要找到他了。 他下定了决心,猛地去找城墙的小洞,要爬出去找谢承瑢。 * 这几日雪太大了,竟然把谢承瑢的帐子压塌了。幸好他还有点气力从雪里爬出来,没有伤到。 夜里,他和彭鉴坐在火边。 这盆火烧得不旺,时不时要拿木棍挑一挑。谢承瑢烤着火,又饿又痛,眼皮泛着涩,将要闭上。 彭鉴把木炭翻了一遍,说:“我们驻扎在此,是不是有四十天了。” 谢承瑢摇头:“忘了。” “你最近是不是记性不好了?”彭鉴问。 谢承瑢缓缓抬眼:“不知道,就是觉得脑子昏昏的,有很多事儿都记不得了。” “算了,反正有我,你安心养伤吧。” 彭鉴把烧得发红的柴火找出来,说:“这几天下大雪,马房也塌了不少。我找人去修了,把小马们安置在帐子里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昭昭呢,昭昭怎么样?” “没事儿,你放心吧。那里我都弄好了。” 谢承瑢不放心,昭昭年纪大了,要是受到惊吓可不好。他也没再烤火了,披了一件氅衣就去临时的马房去看。 这十几天,他总是觉得胸闷乏力,有时候坐那儿,情不自禁就要发呆。夜里难眠,浅睡时还要做梦,就梦见回到了从前的家。他梦见娘还在,姐姐还小,爹爹还很年轻,只他一个人长大了。梦醒,他出了一身汗,望着帐顶又开始发呆。 军里有个医官,说他精神不好了,如果再这样消沉下去,身上也不会好。彭鉴很着急,冬天本来就难熬,他怕谢承瑢熬不过去。 谢承瑢和彭鉴走过帐群,将要来到给战马搭的帐子。还未靠近,忽然听见某处有人在说话。 “将军说什么?” “将军说不准谢承瑢离开帐子,不允许军中出现任何骚乱。” “延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我们被牵连了,还能有活路吗?” 谢承瑢循声走去,放轻脚步。 “崔将军说了,到时候自然会保我们,你急什么?” “北路军战败,你以为他不要受罚?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死了就死了,他能管我们?” 彭鉴屏足呼吸,朝谢承瑢看了一眼。 谢承瑢再往前一步,只听见那两个人说:“贺近霖也不见了,南路军也没用了。” “你们在说什么?”彭鉴一声怒吼。 那两个小兵骤然停声,不敢说话了。 谢承瑢踩过绵绵雪,走到他们跟前去。原来是徐向伦,还有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兵。 “将……将军。” “你们方才说什么?北路军怎么了?”谢承瑢平静地问他们。 他们俩面面相觑,硬是没敢回答。 “我问你们,北路军怎么了。” “北路军……北路军……” 彭鉴气得冒火,伸手就抓着徐向伦的脖子,把他拽到前面来:“问你话呢,刚才说得不是挺带劲?现在哑巴了?” 徐向伦划手,踉跄地差点儿要跌倒。边上那个兵怕得腿抖,跪下来说:“北路军……北路军战败了。谢……两位谢将军,均战死在延州。” 谢承瑢眼皮一跳:“两位谢将军怎么了?” “他们都……都战死在延州了。” 这四周有足足一刻的寂静。 谢承瑢直直地站在雪里,像是被定住了。他说不上话,眼睛也不怎么眨。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等过了一刻了,他才又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兵说:“十一月初五,晋和被破,大谢将军战死在晋和……十一月底,西燕军攻延州城,小谢将军……” 徐向伦骂他:“你别他娘的胡说!哪有这么回事?!” “我胡说?!你一直瞒着将军,这会儿我不想死了,我想告诉他了,不行?” “我去你的!” 彭鉴听明白了,给了徐向伦一嘴巴:“你欺瞒什么了?” 徐向伦被打得脑子昏:“我、我什么都没欺瞒。” “你最好招了,这四十多天我他妈的没仗打,手痒!你最好不要成我手下魂!” 徐向伦不屈,闭着眼等彭鉴来打。 那小兵却是个骨头软的,一见此景,急忙认了:“回将军话!这段时日,我们也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徐向伦这厮……联合了崔将军,随时将我们军的一举一动都告诉那些人!他还瞒着一切消息,不准谢将军知道。” “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你告了多少密了,崔伯钧一直都知道将军身子不好,就打算用大雪熬死他呢!你身在将军手下,吃着将军的粮,还跟我说不知道?!” 徐向伦伸腿踹他,被彭鉴揪起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 “你还他妈的狡辩!” 彭鉴又揍了徐向伦一拳,谢承瑢就在旁边看,没有一丝反应。 小兵想和谢承瑢求饶,就抱住他的腿,哭着说:“我并非有意欺瞒将军!只是现在形势危急,我们……” “你说的是真的吗?”谢承瑢俯首看他,“我爹,我姐,真的战死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谢承瑢泄了一口气,甩开了小兵。他转身,继续行在雪里。 寒风吹着他,雪缠着他,他头昏地看不清路,一心走着,一心想着。 他还是有点儿不信,觉得像是一场梦。这梦太真实了,太戳心了,从程苑和战死,到今天,都像是一场梦。 他用力掐自己,明明疼,他还麻木地觉得不疼。 “战死了……战死了……”谢承瑢回过头,冷冷看着徐向伦,还有那个小兵,“崔伯钧究竟和你们怎么联合的?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徐向伦被打得鼻青脸肿,坐在雪里,雪水顺着他的衣服侵进他的皮肤。他冷得打颤,再直视着谢承瑢,默默倒抽了一口气。 “崔……崔将军说,将你每日行为都报给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在用药,再用什么药……都告诉他。” “你告诉他了吗?” “我……我有些告诉了,有些还没来得及说。” 谢承瑢又问:“延州到底如何了,你知道吗?” 徐向伦说:“我知道一点儿……”遂将延州的事情都告诉了谢承瑢,“这是我知道的所有事儿,我就知道这么多。” “还有没有同党了?” “没有了,就我和他。” “你真是他的好部下。”谢承瑢叹为观止,“我错就错在,我太信你们了。我太信你们了!” “将军!”徐向伦怕得磕头,那小兵也磕头。脑袋磕在雪里,也听不到什么声儿。 谢承瑢强忍着摁下怒火:“按军规,私漏军机,该如何处置?” 彭鉴说:“立斩不赦。” 谢承瑢轻飘飘地接:“那就斩了吧,杀了,把他们都杀了,把所有知情的都拉出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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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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