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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喷在谢承瑢身上、脸上。 金宗烈还在大口地呼吸,他想要说话,想要活命。他的胸口带着刀一起起伏不止。 “我不能给我自己有任何犹豫的机会,我不能犹豫!”谢承瑢再用力往深处捅,“你不死,他们就都要死了……你一定要死,你一定要死!” 他抽出刀,又往金宗烈身上猛捅。 血像泉水般涌出来,金宗烈更加看不清眼前景。他抬起手,于黑暗中寻找谢承瑢的脸。 他将血手勾在谢承瑢的后颈。 “不是我想屠了秦安,可我不得不那么做……你……你怪我杀了你父亲、你姐姐……”他气若游丝地说。 谢承瑢低下头,仔细听他的所有话。 “可你分明……也杀了我的阿哥。”金宗烈笑着,“他最疼我,可是你杀了他……” 谢承瑢呼吸一窒。 “你一直都……欠我一条命……我原谅了你,可是你……不原谅我。”金宗烈的另一只手慢慢撑着地面,“现在你……又杀了我……我们是不是就两清了?” “两清……” “谢承瑢,我从来都……!”金宗烈猛地起身,拔了胸口的刀就往谢承瑢身上插。他被抽干了力气,执刀的手也软得不行。 他压在谢承瑢身上,摸着黑将刀刺进谢承瑢的肩头! 噗呲—— 谢承瑢的血溅出来,一股又一股地往外涌。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杀你,可是你……” 金宗烈的呼吸沉了。 他还欲说,却不能再说。他控制不住口中的血,也控制不住他的身体。耳垂挂的月牙耳环剧烈抖动,就像他摇摇欲坠的命,还在做最后挣扎。 金宗烈怨恨地看着谢承瑢,张着嘴说“你”。 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终于还是倒在谢承瑢怀中。血从他嘴中漫出来,把谢承瑢浇了个遍。 “……可是我一直想杀你。” 谢承瑢觉得肩膀好疼,疼得要把他撕裂,疼得他骨头、心血,全都要碎。他喘不过气,他怎么都喘不上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流泪。他回想着金宗烈同他说的话,他回想着那些美好的幻想,回想着他们心中的的确确想过的、那个虚无的人间。 人人平等,人人都活在温暖的家。没有高低、没有贵贱。再不会有风雪,再不会有不安,再不会有不平,再不会有冷眼相待。 这个理想的、永不会存在的人间! 谢承瑢抚上金宗烈耳垂上的那只月牙耳环。他杀死了金宗烈,也杀死了他心中那个美好的幻想。 “为人臣者,当奉明君。” “上则顺天,下则应民。” 他想起了颜辅仁,想起了颜辅仁心中的那片天地。 “奉上诏意,戍边复州;清廉端正,勿结朋党……”谢承瑢摇头,“做不到,第一条,我就做不到。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国度吗?这不就是幻想的……永生永世都不能到达的国度吗?” …… “佃农就是佃农,贱籍就是贱籍。下贱人就该做下贱事!” …… “我要建一个这样的国家,一个专属于天下人的国度。我要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平等,我要这个国家无任何尊卑等级之分。” “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又怎么能落入珗州那些泥垢之中呢?” 谢承瑢大哭起来。 “啊——!” 为什么要拿刀,为什么要拿刀……怎么办,为了这样的人间,他还是得拿刀。 可现在好了,那把刀最终还是刺向了他自己。谢承瑢再也不用逼着自己拿刀了,再也不用了。他对着天上的冷气吐出一口白烟:“再也不用受罪了,再也不用痛苦了,再也不用疼了。我这就要向自由而去。” “谢承瑢!” “同虚!” “昭昭!” 谢承瑢听见那么多人叫他。他们又要把他拉入那片地狱去了,他们又要逼着他拿起刀,不断地杀人、杀人! “我要快点死。”他想,“我要快点解脱。” “昭昭!” 谢承瑢听见照夜的马蹄响破天际,他看见天边雪亮的光。 “昭昭——!” 是阿敛。 谢承瑢费力地睁开眼。 可我若是死了,阿敛怎么办呢?我在这世上,唯一挂念的、唯一被挂念的,就只有阿敛了。谢承瑢想着,推开身上那具冻僵的尸体。 他的血手抚上弯刀。 “不能死,死了,二哥怎么办,二哥会伤心死的。”谢承瑢拔出刀,血连喷出来。 他把刀丢在地上,回首望向那片战末的雪原。 他开裂的嘴唇噙着鲜红的血,能照黑夜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风吹着他鬓间的碎发,雪亲吻他的鼻尖。他痴痴望,眼里闪出眷恋不舍的亮晶。 透过茫然雪,他看见赵敛焦急的身影。 “昭昭!昭昭!” 谢承瑢最后抚摸过金宗烈冻住的月牙耳环,如脚踩棉花般向赵敛走去。他借着漫天的大雪,用手掌揉脸,想把脸上的血都擦干净;他用湿润的手梳理脏乱的发。 可是血擦不掉,头发也理不顺。 他对着那匹向他跑来的白马呢喃:“阿敛……” 可比赵敛先到的,是延州城的南路军。 崔伯钧飞马而来,没等战马停稳,就跃下身。 无数刀枪指着谢承瑢,将他团团围住。 谢承瑢的目光还流连在赵敛身上,眼前一切形如虚设。 “谢承瑢!你还不束手就擒!” 谢承瑢仍向赵敛行去。地上的血拖拽着他,空中的风推搡着他。他快要摔倒,却还是往前走。 “你们做什么!”方才血战的彭鉴赶来此地,拿枪指着崔伯钧的马,“你们围着他,是何用意!” “何用意?!”崔伯钧挺起胸膛,义正辞严道,“我可找了谢承瑢好久了!谢承瑢,拥兵不前,怯阵避敌,逗挠贪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我奉延州知州高官人之命,捉拿畏葸不前的败将!” “放你娘的屁!崔伯钧!” 又有刀枪指着彭鉴,将他死死困住。 “我们他妈的在这里血战金宗烈,你却诬陷我们通敌叛国!崔伯钧,你的心都他娘的被狗吃了!” “放肆,你敢如此和监军说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监军?我们有主帅在,有你监军什么事!” 崔伯钧一听,更加得意:“主帅?看来贺近霖也在!贺近霖与谢承瑢犯同罪,一同押走!” 谢承瑢耳朵嗡嗡的,听不清任何声音。他只关切远来的人。 “昭昭!”赵敛翻身下马,“崔伯钧,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崔伯钧挑眉,“还要我再说一遍么?谢承瑢、贺近霖,二人拥兵不前、怯阵避敌、逗挠贪安,通敌叛国!” 赵敛一脚踹在崔伯钧身上:“你他妈再说一遍!” “不要打,不要打!” 两军乱成一团,吵嚷不绝。 可谢承瑢听不清,他只能听见风声,还有赵敛的呼唤。他望着,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二哥,你还是来接我了。”
第178章 五五 望断天阙(一) “官家已经向均州发了金令牌,要赵敛增兵延州!此时你再避,不就是明摆着让赵敛逮你的把柄吗?” “那你说,我怎么办?” “贺近霖带着将军印信跑了,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他!” 崔伯钧搓着枪,低头去看马下的推车。 谢承瑢已经不能走了,只能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推车上。有血流出来,崔伯钧分辨不出谢承瑢的伤口在哪,但这些血的确让他欣喜若狂。 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如今已变成沉疴不起的败兵! 崔伯钧觉得造化弄人,又同感老天开眼。他无数次鄙夷谢承瑢空有虚名,无数次憎恨谢承瑢无情冷血。爬得越高,跌得越惨,现在报应不就来了么? 他回头去看赵敛的军队,完全没有影子了,应当是还在清理战场。赵敛来支援延州,自然不能随心所欲,崔伯钧要他如何,他就该如何,他怎么能够违逆。 想到此,崔伯钧松了一口气。 他笑起来,低头问道:“谢同虚,你想好要怎么认罪了吗?” 谢承瑢身上的伤实在是太重了,所以神智并不是特别清醒。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问:“我有什么罪?” “通敌叛国,算不算是罪?” 良久,谢承瑢才望向崔伯钧的眼:“你好大的胆子。” “你这话是怎么说呢,谢将军。” 谢承瑢不应,闭上眼。推车颠簸,硌到他后肩的伤,他感受到折骨的疼痛,却不想被崔伯钧发觉,硬生生把疼痛往肚子里咽。 崔伯钧知道他一定在疼,笑道:“无妨,到了牢里,就不疼了。你最好是一直这样清高,一直都不招,我才是真佩服你。” 延州城门口的西燕兵已经撤光了,还留一些营帐。崔伯钧穿过帐子,悠闲地同谢承瑢说:“知道么,谢忘琮就是战死在这儿。” 谢承瑢神思一顿。 崔伯钧又说:“萧弼把谢祥祯和谢忘琮的遗体都带走了,你知道后来怎么着了?” 他见谢承瑢震惊的模样,更加愉悦,“他们把谢祥祯和谢忘琮的脑袋割下来了,就挂在城门口的松树上。谢同虚,我为了你,特意还让他们在那里等你。” 谢承瑢猛地坐起身,眺望远处那棵松树。 他果然见一圈士卒守在松树下,慢慢往上移去目光…… 乌发、血容……真像两颗泡了血的梨子。 谢承瑢喘不过气来,他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腾,他的筋都在颤抖! 真的是爹爹和阿姐!他要疯了,他怔怔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 “崔伯钧!”他一下从推车上跳起来,伸手就要把崔伯钧往马下拽。 “你愤怒了吗?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崔伯钧大笑,“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怨我,谢承瑢,你没想过你的父亲和阿姐吗?” 谢承瑢的眼泪往下滚。他疼得像被抽了筋、扒了皮,而大雪胡飞,试图蒙蔽住他所有的感官。 “姐……爹……”他坠下推车,大步往那棵松树跑。 脚踝的铁链牵扯着他,像鬼爪禁锢着他,他狠狠摔在地上。 那棵树就在不远处,他栽在雪里,亲眼见到阿姐和爹爹的乱发悬在空中,乱发之下,是两张惨白的、满是血的脸。 是熟悉的、死去的父亲和阿姐。 他愣住了,就那样一直盯着看、看。他忘记了呼吸,也忘记周身上下所有的疼痛,因为有更大、更恶劣的疼痛在纠缠着他! “姐……” 他爬向那棵树。 “昭然。” 恍惚之间,谢忘琮好像又完好地站在他的面前了。 她还穿着那身绣海棠的窄袖袍,梳着高辫,别着粉花;她缓缓地转过身,露出温柔似水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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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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