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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疏坐得不安,她一抬眼就能看见赵敬,不论闻多少香、听多少经,都静不下来了。她稍稍瞥过眼,说:“西北有战,生灵涂炭,我为尼,当日日诵经祈祷。” 辛明彰试探道:“西北有战,姊姊日日诵经;朝堂有战,姊姊又当如何?” “朝堂?” “西北有战,那是明面上的战。朝堂有战,那是暗地里的战。阿姊聪慧,饱读诗书,自然知道朝堂之战与边关之战的异同。” 辛明彰抿了一口茶,说,“边关乱,可以举兵平,尚不足以危害朝政。朝堂乱,社稷便乱;社稷一乱,大周还能靠什么绵延国祚呢?” 李思疏一下就明白她话中之话,严厉道:“我出了家,再也不想掺合到其中了。” “姊姊是出家了,可建国寺不敢录你的名字,说到底,你还是李周宗室的人,你还是大周的楚国长公主。我不想论出家和不出家,我只单论国事。姊姊读过那么多书,不会什么都不懂的。”辛明彰说。 李思疏有些无言,沉默了片刻。 辛明彰又说:“官家不豫,现在还没有要好的样子。太子殿下年幼,底下一群人眼巴巴地看着呢,看官家是想要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长公主是官家的亲姊姊,我在禁中没有信得过的人了,只能来问姊姊。”她诚恳道,“官家还在,一切都好说。官家若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能稳得住百官呢?” 李思疏大惊:“你问我?官家还没怎么样呢,你是在盼着官家有什么吗?” “明知将雨却不想着执伞,等到雨落了,才匆忙执。伞还没打开,身上早已潮遍了。” “现在还没像有雨。” “乌云密布,还不算是将雨?” 李思疏急促地拨弄手上的玉佛珠:“是将雨。可我只是妇人,又是这般的妇人,怎么能插手朝政呢?” 辛明彰哈哈大笑:“姊姊,你是被那些礼教荼毒得神思不清了。你是宗室,是先帝嫡长女,先帝嫡长女是哪般的妇人?” “你……”李思疏竟不知所措地望了赵敬一眼。她对上赵敬的目光,忽慌了呼吸,转过脸和辛明彰说,“你是皇后,自然可以听政。我是长公主,长公主又怎么能干涉朝政?” “你不止是长公主,你是大周宗室。大周宗室里,除了嘉王、你,还有谁和官家亲?嘉王还没有你亲。”辛明彰轻轻握住李思疏的手,“姊姊,你的心不静,在建国寺,修不成真的。跟我回去吧。” 李思疏果然心有触动,她说:“我回去,能有什么用呢?” 辛明彰笑说:“他们能做的,你也能做。路要一点点走,草要一点点除。你只要往前走,其它的,有我。”
第186章 五七 可怜此夕(三) 辛明彰同李思疏谈完事,随着赵敬一起出了门。 “都尉与长公主平日都说不上话吗?”她忽问。 赵敬如实回答:“鲜有言语。” 辛明彰盯着赵敬头上的玉簪,幽幽说:“你知道赵观忱支援延州的事吗?” 赵敬有些愕然:“支援延州?” “你在寺里久了,不出门,不上朝,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辛明彰挑起一边眉,“西北有大战事,谢祥祯率领的北路军,已经在延州全军覆没了。你弟弟在均州,被官家调去延州,作增兵。” “全军覆没?谢祥祯?那谢承瑢呢?” “生死未卜。” 赵敬心中忐忑:“臣在这里久了,确实不解朝中事。” 随影斋的蜡梅很香,屋中院内都能闻见香味。 辛明彰望向墙角的蜡梅,说:“总在这里闷着也不是好事,你身为驸马都尉,又满腹才华,不施展,确实可惜。朝中有一职官,倒是很适合你。就是不知道你懒散那么久,愿不愿意勤快起来呢?” “职官?除了驸马都尉,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替你选好了一个官,宣徽南院使。” 赵敬思索片刻,想着这个宣徽南院使。宣徽院总领内诸司、殿前三班及内侍之名籍、迁补、休假、纠劾,并领郊祀、朝会、宴会、供帐等琐事[1],而宣徽院使多用以优待勋臣、外戚等[2]。他做驸马都尉这么多年,不能入仕,稍稍有实权的职官,大约就是这个了。 “宣徽院使已有四十多年未置了,我何堪此任?” 辛明彰笑说:“多年未置,是不置,不是不能置。只要有诏书,有懿旨,你说能不能置?” 赵敬叉手相拜:“能置。” “赵瞻悯有大才,能写好文章,也能做事。官家不敢用你,一来是你姓赵,你们那一支赵氏就不能从文官,这你是知道的;二来,你已经是长公主的夫婿了,也不好再赐你什么有实职的官。不过,这并不是一条死路,非要走,也是能走得成的。”辛明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弟弟在边关血战,你若还这样不近人情,怎么保全你弟弟的命呢?” 赵敬沉默良久,终于说:“臣有错,当尽力侍奉长公主。” “官家不豫,我也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其它的,还需要我多说吗?” “是。”赵敬随着她走,把所有他该想的事情都想遍了,才说,“臣愿意为殿下差遣。” 辛明彰闻着花香:“赵瞻悯,你是承了我姊姊的情,你该多谢她这些年为了你困囿此处,若是换作别人,还有你做宣徽院使的命吗?你好好的,叫长公主高兴些,不然,我能赐你官,也能收了你的官。” “是。”赵敬拱手。 他送辛明彰到寮房门口,恰又有风穿竹林。山下的经声如烟雾一般飘上来,让他备感清醒。 如若能依附皇后,将来他还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他有求于皇后,所以顺从;皇后亦有求于他,所以笼络。 赵敬想到戍边的赵敛,神思俱顿。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不嫌屋漏无乾处,正要群龙洗甲兵。[3]”辛明彰念道,“暴雨掀风,身无可匿;内忧外患,昼夜伤疾。颜相公之志,当由瞻悯续。”说罢,她朝赵敬作揖,“赵氏忠臣,赵公如此,观忱如此,瞻悯亦如此。” 赵敬触动,作揖说:“臣有心辅佐皇后、太子殿下,万死不辞。” 他见辛明彰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之外,而蜡梅香气还复。 正月十五未至,楚国长公主心念官家,亲笔写奏疏至辛明彰处,欲回宫侍疾分忧。辛明彰感激愧疚,就手封赏驸马都尉为宣徽南院使,以达谢忱。 赵敬除宣徽南院使,起初朝中有不少人议论,然张元熹与雷孝德全力支持,加上曹规全闭口不言,这才渐渐止住反对之声。 李祐寅的病依旧没有好转,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辛明彰知道,他大约还在等西北的战报。 * 金宗烈虽死,萧弼尚在,燕军依旧顽抗不退。元旦才过,延州又起战火,周军忙着抗敌,大牢走水就无人再追查。崔伯钧担忧自己再生畏敌之罪名,只好硬着头皮打。 双方打得激烈,皆有胜负。但很显然,自新年起,萧弼就越打越凶,似乎是抱着替金宗烈报仇的心。 延州城战场门口寒风刺骨,周燕双军列阵以待。赵敛行马于阵前,身先士卒。 战鼓如雷,马鸣声响彻天际。望着眼前浩荡的铁骑大军,难免有人胆怯。 一兵怯,还不能妨碍军心;一将怯,军心受损,万兵难行。大战在即,周蒙吓得哆嗦,不敢杀敌,更不要说冲锋。他有心掉转马头,要往后面去,被赵敛逮个正着。 这兴许是同萧弼的最后一次大战,赵敛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心存胆怯之心。他看见周蒙要跑,伸枪架在周蒙的脖子上,冷声问:“你去哪里?” 周蒙胆战心惊说:“我去点兵。” “都什么时候了,你要点兵?你身为大将,必须冲在最前面!” 赵敛逼着他往前冲,还警告其余将领,若有谁怯阵而逃,立刻斩首。众将士皆知赵敛其人,说要斩,就一定会斩,只好闭眼往前杀。 此一战比往日之战艰辛数倍,然赵敛始终冲在最前,丝毫没有畏惧心。从日出,到日落,尸骨如山、鲜血如池。傍晚,天边泛起红光,叫人分不清是落霞还是鲜血。 雄略军过于骁勇,无人能敌,萧弼军连连败退,被赵敛追赶了三十余里。 萧弼不能握枪、不能驭马,匆忙狼狈地往外逃。他路经金宗烈战死的平原,不禁悲从中来,几度哽咽。曾经他和金宗烈同立军令状,不得延州,以死谢罪。现在金宗烈已去,只有他还在撑着摇摇欲坠的大军。 西燕已经错失了和谈的最好时机,再谈,就是耻辱。萧弼自觉愧对朝廷,尤其愧对金宗烈,积郁成疾,旧伤复发,病死途中。 西燕军见此,知大势已去,再不休战,恐怕连梓州矩州都保不住了。便杀死投降西燕的谋士施陆文,以“施氏进谗言”为由,洗清攻周过错,向周求和。 大周建兴十一年二月十五,这场从建兴八年一直打到现在的争西之战终于了结。三年战争,死伤无数,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西燕、东周皆损失惨重,延秦二州财空人尽。 二月底,珗州派使臣前来延州与西燕使臣谈判。大周欲要西燕归还梓、矩,西燕拒绝;西燕谋求大周纳币,大周仍拒。最终,还是签订和平盟约,以延秦边界为线,双方俱不越界。 战毕,周廷恐西燕重来,调赵敛于延州戍边;秦州还由秦贯守,京中又派原擒虎军将领谭清、翟川同守。 西北一平,李祐寅的病居然渐渐好转,这是辛明彰没有预料到的。不过病未痊愈,李祐寅仍要与皇后一同处理政务。 北路军战败,南路军班师,李祐寅并没有过分追究“已死”的贺近霖与谢承瑢的过错,只是罢去二人所有官职、爵位,不允厚葬;崔伯钧算得上是李祐寅的功臣,但他在征西时确有过失,李祐寅奈何不了舆情,没有给他赏,但也没有给他罚。 对于英勇战死的谢祥祯,李祐寅追封他为鄢王,谥武康;追封谢忘琮为郡主。 李祐寅偏心刘宜成,不仅没罚,还升了他的官阶,晋爵赐宅。秦州、延州的文官皆贬了官,尤其是高适成,这回之后,他再做不了入京为官的美梦了。 延州百废待兴,赵敛身为武臣,却还要兼文官的事,一直等到朝廷新派的知州下来,他才有喘息的机会。一转眼,竟然已经四月初了。 春花开了又谢,初夏冒了热气,他才得空、也得了机会,去接谢承瑢。 ** 延州城下的小村。 深夜,暴雨压迫着树枝,巨树摇晃;雨雾升腾,托缠着树干,将田路铺成了海。有电闪过,天地具白;天边挂着苍青,低垂着乌云,与地成两色。 谢承瑢昏迷之中,仍梦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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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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