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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醒的,累不累?”
“醒了很大一会儿了,不累。”元溪指着地上的一个大南瓜:“哥哥,刚想去问你,这个能吃了么?”
这根藤上只结了一个南瓜,大小跟元溪的脑袋差不多,外皮已经金黄了,严鹤仪点了点头:“能吃了,元溪。”
他过去拽断南瓜藤,拍拍南瓜上面粘的泥:“想怎么吃?煮粥?还是蒸一蒸?我给你做。”
元溪从他怀里把南瓜抱走:“我来做,这几日厨房都是我的地盘,哥哥别想进。”
见他抱着硕大一个南瓜,严鹤仪突然想起来年画上抱金鱼的娃娃,忍不住在他脑袋上亲了一口。
元溪把南瓜放在井边,先盛了一瓢水,冲了冲脚上、手上沾的泥,不知怎得就「蹬蹬蹬」跑进屋了。
严鹤仪悄悄跟过去,见元溪打开药箱,拿出治伤的药粉往小臂上倒。
许是药粉蜇得伤口疼,元溪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努着嘴吹气,严鹤仪还听他小声自语道:“不疼哦,不疼哦,一点儿都不疼哦。”
严鹤仪倚着门框,看着元溪把药箱收好,又看着他翻出一件长袖的衫子来穿上,把伤口遮住了,却始终迈不动步子走进去。
直到元溪回头了,严鹤仪才急忙装作刚进来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过去:“元溪,做什么呢?”
“衣裳湿了,我换一件。”元溪悄悄扯了扯袖子,眉眼弯弯地道:“哥哥,你休息一会儿吧,我要去做饭了。”
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严鹤仪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当初,在元溪爹娘的牌位面前,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让元溪受累,要用尽全力护着他。
可现实就是,他想吃的东西自己买不起,想过的日子自己给不了,还得学着干活,床上床下地照顾自己。
脚踝还肿着,走不了两步路便疼得额头直渗冷汗,这么几天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万一,好不了呢?
都秋天了,这个春日里从天而降的小哥儿,个子长了几寸,身上也圆润了些,但总体看起来还是清瘦的。
也许,自己要食言了。
——
日头摇摇欲坠,元溪端来了一碗金黄的南瓜粥。
“哥哥,香不香?”元溪把粥在严鹤仪眼前晃了晃,“快去净手,饭做好了。”
严鹤仪这一碗里,南瓜被细细的碾碎,与粥米拌在一处,整碗都是金黄的。
这颗南瓜又甜又糯,不用放糖便已经很好吃了。
元溪坐在严鹤仪旁边,右手一直垂着,严鹤仪担心他没处理好小臂上的伤口,便起身捉住了他的手。
“手怎么了?”
严鹤仪还没来得及撸他的袖子,便瞧见元溪虎口处红了一片。
元溪急忙往回缩手:“没事儿的,哥哥。”
“烫着了?让我瞧瞧。”
严鹤仪仔细检查着,还好只是红了,没有起泡:“冲冷水了没有?”
也不管元溪说什么了,严鹤仪抓着他的腕子把人薅到院子,浸在了井水里:“烫着了要马上冲冷水,或者在冷水里浸着,至少要浸够一刻,记住了?”
“怎么自己忍着,也不叫我一声?”
元溪抿着嘴笑了笑:“不疼的,哥哥。”
按着元溪浸完冷水,严鹤仪又拉着他进屋上药。
过门槛时,严鹤仪脚上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元溪赶紧把人扶到凳子上:“哥哥,我去拿吧。”
他翻了翻药箱:“哪一个是,哥哥?”
严鹤仪这才想起来,治烫伤的药膏味道大,单独放在一处了:“在柜子最上层,那个小木盒子里。”
元溪踮着脚取下药膏,他左手不灵活,没办法自己涂,这才把药膏递给了严鹤仪。
严鹤仪托着元溪的腕子给他上药,手微微有些抖。
涂好之后,他又掀开元溪的袖子,瞧见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上面粗粗地撒了药粉,看着应该只是稍微用水冲了一下,还有些泥痕没洗掉。
他重新给元溪处理了小臂上的伤口,突然就崩不住了。
元溪顿时慌了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你怎么又哭了?”
“伤口疼么?是不是扯到了?让我瞧瞧。”
“哥哥?”
第60章 花生酥糖
严鹤仪抱着元溪哭了很久, 才哽咽着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元溪,让你受苦了。”
元溪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严鹤仪的肩,只道他是受了伤情绪不好。
直到严鹤仪不再出声, 只是把头耷在他肩上出神的时候,元溪才说出早已想好的哄他的话:“哥哥, 方才我在菜园子里, 见着了一只会变成球的小虫子,我带你去看啊。”
严鹤仪不答。
“秋千架子上的葫芦都结出来了, 咱们去瞧瞧?看是不是如哥哥说的那般,正好有七只?”
严鹤仪仍是不答。
元溪便也不再说话了,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
良久之后, 严鹤仪才抬起头来,眼圈儿红红的,睫毛也被泪水浸湿,变成一簇一簇的了。
“我...能给你的不多。”他才只说了一个字, 便又哽咽起来,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继续道,“也没什么钱,说是你想吃什么,便给你买什么,可却是连买一整包松子糖都做不到。”
元溪应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伸手给严鹤仪抹了抹眼泪:“哥哥给我买了呀,每回去镇上都买的, 你忘了?”
说完, 他把手往严鹤仪长衫里面的暗荷包里一伸, 竟然摸出一颗包着赤色糖纸的花生酥糖来。
这是镇上那家糖果铺子里新制的, 用糖浆裹上花生碎,满口香甜,比松子糖还好吃,是元溪最近新的心头好。
“哥哥,不知道了吧,我昨日给你塞的,谁知你竟一直都没发现。”元溪打开糖纸,把那颗花生酥糖捏出来,送到了严鹤仪嘴边,“吃一颗糖,哥哥便会开心了。”
严鹤仪接过那颗糖,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握,复又抬起头来:“我知道,你是想吃的,但又不忍心同我说,每回,每回都只舍得买两颗,你还想法设法地喂到我嘴里一颗。”
“元溪,你愈是这样,我心里便愈难受。”
元溪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给他糖吃,却让他心里「愈难受」了?
他歪了歪头:“哥哥,你在...说什么?”
严鹤仪的手握得更紧了,仿佛要把那颗可怜的花生酥糖捏碎。
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牵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来,握住元溪的肩膀,柔声道:“要不,我送你回家乡吧。”
元溪听着这话,手里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故作镇定地道:“回...家乡?太...太远了,我不记得路,而且,我家里也没人了。”
严鹤仪显然是想了许久,他没理会元溪的借口,继续道:“在那里总有相识的人,托人给你找一户门当户对的。”
元溪愕然:“什么...门当户对的?哥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终于把这个折磨自己好几日的念头说出口了,严鹤仪似乎平静了下来,心绪也安宁了。
他感觉现在自己整个人都是苦的,喝了这么久的药,早就被那味道浸透了。
严鹤仪不想让元溪也沾上这样的苦味,小祖宗还是得泡在糖罐子里,每日都过得甜甜的才好。
“你放心,我肯定打探好那人的品行。”严鹤仪给元溪拢了拢垂在胸前的头发,嘴角依然恰到好处地扬着,“等你成亲了,我再回来,若是以后......”
许多话还未出口,严鹤仪的唇便被吻住了。
元溪使劲儿箍着严鹤仪的脑袋,指尖插进了他的发间。
其实这算不上吻,若事真要找个说法,应当说是啃咬,元溪上下四颗尖尖的小虎牙都像发了狠似的,一下下咬着严鹤仪的嘴唇。
直到两个人嘴里的血腥气都无法忽略之后,元溪才松开了手。
他眼圈儿红红的,却罕见地忍住了眼泪:“严先生,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是把自己读傻了么?”
“我同你在一起,并没有受苦啊。”
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元溪蹙着眉尖,细数着与严鹤仪过的这些日子:“每日,咱们都能吃上新鲜的时令菜。”
“每个节日,甚至每个节气,你都很重视,还给我吃了那么多好寓意的蛋。”
“咱们还有七个小鸡仔,还有小黑。”元溪往院子里指了指,“还有,外面的秋千架子上,天冷垫棉花,天热垫藤席,旁边,还给我种了那么多葫芦娃娃。”
“可是我说过的那些,还是没有做到,元溪。”严鹤仪的心绪又起伏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控住不住地高,“我说不让你干活,不让你受累,可还是让你做饭了,还把手也烫红了,还要你在院子里洗衣裳,现在多热啊!”
他抓住元溪的两只手,捧在心口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你刚来的时候,两只手那么嫩,可现在呢,你瞧,全是小伤口,仔细摸一摸,手心儿里已经起来一层薄薄的茧子了。”
严鹤仪有一肚子的话,现在干脆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以前,你若是饿了,困了,便会缠着我给你做饭,讲故事哄你睡觉。”
“现在,你饿着肚子还得去厨房做两个人的饭,晚上发梦魇了,醒来还得给我道歉,拍着我哄着我。”
“我凭什么让你给我道歉啊,元溪。”
“郎中说了,你之前受了惊吓,落下这个梦魇的毛病,这才刚好一些。”
元溪刚来时,夜里连连发梦魇,把自己折磨得眼圈儿乌青一片,还满不在乎地说只是当时难受,白日里便全都忘了。
还是严鹤仪觉得不妥,连诓带骗地拽着他去了医馆,郎中也没给开药,说是伤心惊惧引起的心病,需得细心护着,让他每日过得开心些,等到把那吓着他的往事忘了,也就慢慢好了。
严鹤仪确实也是万般仔细地护着的,尽量不提他以前的日子,也不提他爹娘。
直到两个人互相定了情,日子里的盼头多起来,晚上又有严鹤仪的怀抱躲着,元溪才逐渐不再被那些事情折磨,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发过梦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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