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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你不要说了。我不听你说话了。
于是那声音重新沉寂下来。
回去后,沈樾有意让自己忙起来,就在胥沉鱼身边帮忙,到处晃悠,像是一条小尾巴——反正,祝枕寒那边,还有刀剑宗照看,他这样告诉自己。总是轮不到他操心的。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祝枕寒临走时的背影。
每当那一幕浮现脑海,心中都会有钝痛,痛得他只好一边强忍着酸涩,一边嘲笑自己多愁善感,怎么一个背影都能叫他在意这么久,以往也没见他因为什么事如此挂心。
忙碌了一下午,很快天就黑了,胥沉鱼见沈樾恨不得彻夜不睡地帮忙,带着他去吃了些热腾腾的东西,就催促着他早些回房休息。他第一场比试是在后天,按理来说明天也没什么事可做,都是在看别人比试了,但是胥沉鱼看他精神不佳,就让他好好睡觉。
沈樾确实也有些累了,回到房间,洗漱过后,褪去衣服鞋袜,准备睡下。
他上了床,盖上了被子,知道自己的睡相差,于是趁着失去意识之前,先妥帖地掖好每一个角,确定翻身时不会将被子掉在地上,然后才悠悠闭上了眼睛,酝酿着困意。
......
它说:“你又是一个人了。”
“你真的以为你不去想,那些事情就是不存在的吗。”
“沈樾,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恨不得将他的心贴在自己的心旁边捂热,但是结果如何?你被冻伤了,他却没有热。想想看吧,沈樾,这种努力过后却仍然一无所有的事你不是经历了太多吗?经历过这么多次痛苦以后,你怎么还是没有长半点记性?”
它嗤笑一声,像是凑近了一般,耳语道:“我知道你还醒着。”
“你最懂怎么飞蛾扑火了。”
“那你就彻底烧成灰烬吧。”
沈樾睁开眼睛,恍然间好像真的被烈火焚烧,胸膛起起伏伏,额上激出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但是头疼欲裂,呼吸困难。那话似乎是梦境中的妄语,又似乎是真实发生的,他辨不清昼夜,辨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的流逝。
他下了床,踩进靴子里,穿上衣服,直到系扣子的时候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他是在恐惧。
沈樾想,他是生平第一次拥有什么。
至少他与祝枕寒独处的时候,祝枕寒的眼里只有他。
而他迫切地、近乎渴求地需要这一份关注,于是小心翼翼地喜欢祝枕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喜欢他。如今,这一切都像是大梦初醒,现实比梦境更加煎熬,他可以忍受祝枕寒的冷淡,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对他而言不再特别。
沈樾试了好几次,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终于将扣子系上。
然后他缠上软剑招风,逃也似的离开这个阴暗的房间。
这次,估计是刀剑宗为了防范落雁门,所以特地调开了两门的住处,原本刀剑宗与落雁门只有一墙之隔,现在却是分立两角,过去都要一炷香的时间,远得不能再远了。
四处寂静,月光沉沉,沈樾不由自主地沿着石子路走向刀剑宗的住处。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忽觉周遭有人,于是顿住身形,拔剑出鞘,招风剑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声响,就横在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脖颈上,刃口冰冷,似这夜一般寒凉。
来者,沈樾不认得,也敢肯定自己绝没有见过他。
但是他嬉皮笑脸地冲自己挥手,又指了指横在自己颈上的剑,说:“挪一挪。”
沈樾拧着眉头,不动声色地将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对自己确实没有敌意之后,便收起了剑,心中仍有警惕,隔着一段距离,问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男子说:“沈大侠当然没有见过我,我不过是个无名小辈。”
他又说:“这么晚了,你从落雁门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莫非是要去刀剑宗?”
沈樾拿不住他要做什么,没有答话。
况且,刚经历了那样的挣扎,他这时候心情烦躁,脾气比平日里更甚。
见沈樾面露不虞,男子便解释道:“沈大侠不用警惕,我听说了,你与刀剑宗那位小师叔素来结怨,此前还当众说过要与他一决高下,夺得头筹......然而比武这件事,你参加了这么多次武林大会,自然也该知道,其中变化实在太多,可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倘若你没能赢得头筹,岂不是要叫那些闲人看你的笑话了。”
沈樾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他说:“如果有能够保证你赢下祝枕寒的方法,岂不是十拿九稳?”
沈樾很轻微地咬了咬牙,问:“什么方法?”
男子笑了。
那张贪婪的脸上绽开笑脸,衬着黑暗,让沈樾想起了寄居在自己身体里的灵魂,也是这般殷殷劝诱。男子说:“我手里正好有瓶药,能令他喝下之后彻底丧失行动力。”
很显然,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让沈樾给祝枕寒下药,查出来,也是沈樾一同遭殃,他倒清清白白,毫无牵连。
或许他是正准备去给祝枕寒下药,或许他是在这里等了沈樾许久,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沈樾的怒火直冲眉梢,抵得他额角发疼——换成两年后的沈樾,有几十种方法能够解决这件事——然而,许是因为愤怒,许是因为那声音,许是因为他心里想向谁证明些什么,他那时候并没有选择那几十种方法里的任何一种,而是用了最愚蠢的方法。
沈樾沉默着从男子手中接过药瓶。
然后——他忽然出手,扼住男子的喉咙,另一只手用指腹顶开药瓶的塞子,在男子惊恐的目光中,将药瓶放在他唇边,手腕倾斜,于是药瓶也倾斜,顺着嘴唇流进口中。
沈樾以为那大抵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却没想到男子竟然胆大到敢向祝枕寒下毒。
并且,此毒无解,起先只是身体不适,一个月后内脏就会彻底溃烂。
当他被压到堂中,堂上人责问他,字字冷硬,问他为何对满地翻滚求饶的男子视而不见,问他为何身为落雁门最杰出的一代弟子要对一个小门派的弟子下手,问他这慢性的毒药是从谁那里得来的,可否受到师门的指使,手中可有解药,解药在何处......
沈樾恍恍惚惚的,问十句,只答两句。
“和师门无关。”
“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便做了。”
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他哭着求饶,说,我冤枉,大人明察,起先不是我要做的。
事情已成定局,人证物证齐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师门和自己剥离。
堂上的人不耐烦地一遍遍重复着问话。
那恼人的声音,却终于随着沈樾的彻底崩塌而溃散。
师姐不敢置信的神情在他眼前回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沈樾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回答是:“我不想连累师门,所以,师姐,不要管我了,我一人做的一人承担”——他闭上眼睛,很难得的,并没有再感觉到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的煎熬,而是感到了一丝快意,像是削去一块血肉,在疼痛的同时,也觉得身体不再沉重,灵魂轻盈了许多。
他想,那声音唯独有一句话说得对。
他是飞蛾,注定要扑火的。
他是注定要被打断肋骨,剥去高傲,空空荡荡,只剩下皮囊的。
第50章 忽闻雪满山
紧接着,是漫长的昏黑。
胥沉鱼忙着帮沈樾找寻能够调制解药的医师,尽量拖延了时间,其间又有落雁门与沈家的刻意隐瞒,所以沈樾这件事,并没有流传出去,偶尔的风言风语,也只是胆寒地说一句大门派、大家族的人物,就是如此草菅人命,就是如此的不将小门派放在眼中。
原本,沈樾令落雁门面上无光,理应回师门接受惩罚。
但是落雁门的掌门,胥沉鱼的父亲,胥寄舟,素来与沈樾的父亲交好,沈府不消两日就得到了消息,沈父怒不可遏,立刻派出亲卫将沈樾接回,碍于他的面子,胥寄舟只好叹息着答应,决定不插手他的家事。临走之际,沈樾很想说,我不想回去,掌门,师父,师姐,求你们挽留我,求你们别送我走......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着离开了。
沈樾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他们是那样相像,又截然不同。
沈父的眉头一皱,沈樾就知道他要说“你看看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情”;沈父的手在桌案上一拍,沈樾就知道他要说“我以前都是如何教导你的”;沈父气得胸膛起伏,喘着气,似愤怒的狮,说“来人”,沈樾就知道他下一句是“给我狠狠打”。
边打,边要问,你可知错。
沈樾说,我不知。
他是绝不会松口,绝不会示弱的。
他生来反骨,越是要逼他求饶,他越是咬破了嘴唇不肯求饶。
破烂的衣裳缓缓沁进了血水,一片血肉模糊,辨不清楚形状,沈樾逐渐感觉眼前昏黑,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呛得他喘不过气,唇瓣被牙齿撕咬得开裂,丝丝血痕顺着嘴角往下淌,一直淌进衣襟里。兄长尚且看不下去了,低着声音,近乎恳求地说,小弟,你就说你知错了吧,你说了,父亲就让人停手了......小弟,沈禾,你为什么不肯说?
沈樾已经说不出话了,嗬嗬地抽着气,如同被刮得崩裂的破旧草屋。
他当然没有错。
药不是他准备的,他没有对谁起过杀心,也没有将小门派的弟子视作草芥。
他也并不觉得后悔。
当沈父一遍遍地跟他强调,跟他形容,说因为你,那个人现在已经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神志不清,沈樾也只是更加确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他近乎庆幸地想,幸好那药没有用在祝枕寒身上,即使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性,至少他在一切发生之前阻止了它。
这场酷刑直到沈樾昏过去为止。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在柴房里,兄长怜惜他,偷偷给他送来吃食,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所以也只是些干瘪的馒头,稀粥。沈樾接过来,也只是很沉默地吃着,并不是饥饿促使他进食,他一点也不饿,一点也不想吃东西,喉咙疼得出奇,吃什么东西都难以下咽,味如嚼蜡,他进食,只是因为他需要这场煎熬的、无声的抗争持续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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