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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茶肆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符白珏觉得轻松起来。
他终于说出口,自然是轻松无比。
然而这压在心头的沉重山峰,却转移到了符重红的身上。
符白珏对符重红此刻的煎熬浑然不觉,带有调侃意味地笑道:“我一开始不愿将此事告诉你,是怕牵连你。你原本就身处魔教,又很难藏住心事,若是魔教察觉到你的不对劲,定会将你也严加看管起来。而当你成为白虎门门主之后,我就更加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了,魔教为你亲手戴上了名为‘责任’与‘归属感’的枷锁,你已无法抽身。”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凝视着符重红的眼睛,问道:“你会吗?”
身后的白虎支起身子,忽然示威性地低嚎起来,如同最精妙的猎手一般接近猎物。
符白珏与符重红有将近十年的空白期。
而这些空白,都由白虎门的那些人或事填满。
符重红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她的信念感远没有符白珏那样强烈,她也并不忠于魔教,她留在魔教是因为方岐生让她与师兄逃离颠沛流离的生活,尽管颠沛流离的人换成了符白珏,他将其他两个人的痛苦一并都担了过去,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十年以来都是魔教对她精心栽培。师父石荒是个只知道打架的狂人,一生无子嗣,将她视为己出;周儒虽然对她在谋略这方面的死脑筋颇有微词,却也告诉她“随心而动,这是魔教”。
即使知道了真相,她也没办法轻易将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更何况,如果背叛了魔教,下场会如何?
她会被无止尽地追杀,符白珏这一步险棋将自己也暴露了出来,不用说,他必定也会列于其中。符重红想,十年前,她可以骄傲地、自大地说她可以保护好师兄和师弟,十年后,她的武功已然登峰造极,但是她却没有勇气承诺,她一定可以保护好符白珏。
她不能走。
多年过去,她也懂得了一个道理,孤掌难鸣,以一人之力无法对抗整个势力,留在魔教,她还可以竭尽自己的所能保全符白珏,离开魔教,就如同枯草败絮,一碰即碎。
符重红在心中自嘲,这样的谨慎,如履薄冰,也真不像她。
她的师弟变得咄咄逼人,她却变得犹疑不决,想来也是一场唏嘘。
符重红第一次在符白珏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错开目光,说道:“我不会。”
白虎已然扑了上来,攀着符白珏的肩,热风吹在他脖颈上,符白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神色,甚至抬手去揉白虎毛茸茸的脸。这头猛兽何等受过这种待遇,当即咧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去,符重红一个冷飕飕的眼风扫过来,它就只好委屈地任由他摸了。
符白珏没有对符重红的话做出反应。
和他预料中一样,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痛快地□□了一阵白虎,毕竟这可不是随时都能摸得到的,等到他终于觉得肩膀太沉了,就松了手,放白虎灰溜溜地从他身上下来,往角落里缩去,不甘地趴在地上。
符白珏将视线挪向符重红,继续说道:“在离开临安之后,我前往皇城,花了半年时间才将‘不饮酒’李若意磨得教我操纵丝线的技艺,再后来,我就创建了千机阁。”
符重红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拜入江蓠门下?”
她认为,符白珏当时也是见过江蓠的,而且她也很清楚,若不是魔教的出现搅乱了一切,她恐怕最后也会选择拜入江蓠的门下,这个人是个十分纯粹的剑客,值得信任。
这话落在符白珏耳中,就太天真了。
符白珏笑了,将手托住下颚,说道:“师姐,江蓠不收废物。”
这话他没有告诉祝枕寒。
他在参加考验的途中就离开了,不止是因为他发觉正道并不适合他。没有谁愿意白手起家,毕竟,谁不希望有一个坚不可摧的靠山呢?归根结底在于,符白珏深刻地意识到了他和其他弟子的差距,宛如天堑,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追赶上的,他没有天赋,他不适合练武,刀剑宗根本就不会收他。但是他没有将这些丧气话告诉来寻他的祝枕寒。
所以他对祝枕寒说——
“不是我要在天下找到属于我的容身之处。”
“我要让天下为我造一个容身之处。”
一个庸人,一个失意的人,一个怀揣仇恨的人,能够栖身的地方。
这天底下的天才不少,但符白珏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偶尔也会违背良心去恨符重红与祝枕寒,恨他们能够选择,恨他们天生便成才。不过这种恨维持不了太久,符重红与祝枕寒理所应当认为大多数人都是有天赋的,近乎天真,也近乎赤诚,他们都是真心在建议他,就像现在,符重红也不是有意要羞辱他。
至于他对沈樾若有若无的抵触,就更有迹可循了。
沈樾出身千城镖局,是沈家的小少爷,友人是偃宅的顾老板,皇后的侄子,落雁门的掌门如同他的干爹......这一层一层,都是因为他原本的起点就很高,于是得以结识背景深厚的顾厌,得以结识胥寄舟。他将这一切视为痛苦的根源,却没想过这是别人竭尽全力才能够得到的东西。他做什么都能够成功,做什么都出色,即使是放弃了身份,也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成为甲等镖师,这样的才能如何不让符白珏嫉妒?更别说后来他与祝枕寒分道扬镳之后,祝枕寒那副身心俱是受创的模样了,愈发让符白珏看他不顺眼。
当然,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符白珏也明白了,沈樾纯粹是笨,没想那么多。
他如今也释怀了。谁也没办法选择与生俱来的东西,即使是天才之间还要相互攀比呢,他就作壁上观好了,反正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解决完这件事,他就要隐到幕后去了。
听到符白珏的话,符重红沉默了一阵,说道:“抱歉。”
符白珏摇摇头,“我并不在意。这已经不会成为我的伤口了。”
这话更让符重红胸口钝痛。
她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要出言挽回,又反应过来,符白珏这话并不是要同他断绝来往,他只是冷静地在同她陈述事实,告诉她,不必道歉,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符重红的手按压着指节,以此缓解焦虑。
不过,这次没等她再组织好语言,她就敏锐地听到了茶肆外的动静。
与此同时,白虎也抬起了头颅,面朝门的方向。
白虎门众的声音传入耳蜗:“右护法,段堂主。”
那些门众都是男子,大抵是忌惮段鹊和她带来的那些人,脚步声环伺,符重红听出他们往后退散而去,却还是坚持围在了茶肆周遭,时刻注意着有没有可疑人物的接近。
来者是聂秋和段鹊——他们比符重红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75章 青苍洗昏膜
段鹊没有踏入茶肆。
聂秋掀帘而入,白衣在阴沉的色调中格外明显,如同一刃月痕。
符重红欲要起身,却被聂秋摆手制止了。
他的目光仅仅是在对座的符重红和符白珏身上略略一停,很快挪开,反倒看起那兢兢业业守在符白珏身侧的的傀儡来——他抬手扣住傀儡的下巴,向上抬起,借着光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它近乎真人的面目,语调平和地感叹道:“你的技艺比十年前更精进。”
这样的话,让符白珏也反应了过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袁千机的那层身份。
更早。他想,恐怕在霞雁城,在覃府,那看似毫无波澜的表象之下,聂秋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即使“袁千机”与“符白珏”的身高、声音截然不同,也没有露出真面目,但聂秋就是可以剥去层层伪装,洞悉他潜藏心底的想法。聂秋正是为此而来的。
符白珏抿了口水,说道:“没想到右护法还记得我。”
聂秋松开手,傀儡的关节咔哒一声归位,他望向符白珏,“我从不轻视任何人。”
符白珏知道这一点。早在聂秋尚在正道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了,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堪称雷厉风行,非要斩草除根不可。谨慎,这是聂秋的优点,如今却变成了最棘手的。
他说:“右护法对小人物真是一视同仁。”
“毕竟,胆敢在那个年纪就当众向魔教宣战的,这世上也寥寥无几。”聂秋拉开长凳,径直坐下,如今就形成了三方之局,他说道,“况且你也并非小人物,袁千机。”
聂秋是一派的云淡风轻,符重红听在耳中,却是心神俱震。
她明白了,聂秋是处刑者,他是来处置心怀私情的符重红和与魔教对立的符白珏,原定计划里没有聂秋,他却还是选择了出面,因为他发现了那个未知数,袁千机,也就是符白珏。符重红的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她强迫自己思考着,如果是她,她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铲除敌方势力的头领,也会铲除生出贰心的部下,所以,她如何才能打破局面?
叛离魔教是最糟糕的结果。
她必须让聂秋看到,她没有要背叛魔教的意思。
“右护法,我此前并不知晓师弟便是千机阁阁主,直到我与祝枕寒一行人交手之际才得知的这件事,也是我下令放祝枕寒和沈樾离开的,因为我做不到与他刀刃相向。”符重红停顿了片刻,“我知晓师弟如今已经站在了魔教的对立面,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忍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我愿承担一切后果,只求右护法这次能饶过他。”
她不善言辞,说得不甚流畅,这番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说服性。
但是符重红的动作很快——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她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光荡开冰冷的碎光,符白珏来不及阻拦,就看见她翻转手腕,将刀尖朝向自己的肩膀。
“愿自断一臂,以证诚心。”
她的刀,既快,又轻,只是轻微的一声破空,就朝左臂狠狠刺去!
白蟒丝只堪堪触到了符重红的手肘。符白珏眼前的景象缓缓地变慢,他忽然无比后悔起这个决定,他后悔将所有事情告诉符重红,如今承担一切的并不是他了,而是符重红,似高楼将倾的人不再是他了,是符重红,她更加疯狂,更加失控,更加容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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