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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落千山雪

作者:观山眠   状态:完结   时间:2022-12-06 19:10:18
  沈樾见他也是一副想要开口的模样,便顺水推舟,催促道:“为何?”
  掌柜露出窘迫的神情,“我与夫人原无意生下子嗣,然而客栈越做越大,往后也必须有个人来继承,商议之下便说想要一个孩子,没想到越是迫切反而越是难以实现,近来她的情绪尤为低落。薛姚那件事,便是她同为母亲才产生了怜意,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宣扬当年的事情,我见她如此强烈反对,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所以也不再向她提了。”
  他以为沈樾想要知道他家夫人为何极力反对,如此便絮絮叨叨说了一些。
  沈樾和祝枕寒却是一怔,祝枕寒追问道:“同为母亲?”
  “是啊。”掌柜道,“当年薛皎然有孕,也是身为掌柜的家母给她找来了安胎药。这事情说来也很怪,越是想要孩子,越是精心呵护的,反而得不到,越是这般危险的境地,腹中的胎儿却越能存活,或许与薛皎然本来就是剑客,身体比常人坚韧有关吧。”

  沈樾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看向祝枕寒,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薛皎然和姚渡剑当年既然在曲灵城大破五门,又缘何被逼入西平郡?逃入滚滚黄沙之中?传闻中对此经过语焉不详,可祝枕寒和沈樾如今却明白了,他们在曲灵城占据了一时上风,却仍旧是败了,不得已而逃往西平郡,而落败的原因,就出在薛皎然身上。
  如此激烈的交手,任璆娑一族那生来便立于马背上的身体再如何强健,任薛皎然的武功剑法如何精进,也对腹中的疼痛无可奈何,姚渡剑亦是只能以命相护,狼狈携逃。
  他们在霞雁城的时候应该全然不知晓薛皎然腹中已有胎儿。
  否则,他们不会选择贸然出手,也不会将自己、将孩子置于凶险之中。
  掌柜可不知道祝枕寒和沈樾心里掀起了惊天骇浪,继续说道:“家母曾与我提及,说薛皎然和姚渡剑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薛皎然瞧见了家母给我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才渐渐放下了心思,也说服了姚渡剑,同家母说他们会尽力保全孩子的性命,家母这才冒着危险连夜去寻郎中找来安胎药,给薛皎然服下。他们离开得匆匆,家母还塞了一些小孩子的衣服和玩具给他们,直到她故去之际,都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正说着,夫人提着食盒来给他送饭菜了。
  如掌柜话语中透露的那般,她是个很温婉的姑娘,一双杏眼明澈而坚定。
  沈樾向她颔首示意,尽管不想打搅这对伉俪情深的夫妻,但是时间实在紧急,客栈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不得不开口询问道:“掌柜可曾见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
  然后,他又描述了一下薛雇主的相貌。
  令沈樾和祝枕寒没想到的是,掌柜还没有反应,正摆放碗筷的掌柜夫人却开了口。
  “我见过你口中的这个人。”她说道,“大约是四个月前,她找到了我。”
  又是一个“被找到”的人,并且和翡扇一样都是女子。
  但是,和翡扇不同的是薛雇主并没有将剑谱残页交给她,甚至没有向她提及此事。
  掌柜夫人说道:“她和你一样,向我询问了当年薛皎然和姚渡剑是不是在此客栈落脚,又问了许多其中细节,我也从婆婆那里听到过这些,便将原委告诉了她。只是我没想到,她听到薛皎然和姚渡剑不愿要那个孩子的时候没有半点反应,听到薛皎然心软想要保下孩子的时候,情绪突然有了波动。怎么形容呢?原本她的眼神好像一潭死水,而我的话如同一个石头落入水中,惊起了波澜,我听到她喃喃自语道,不该留下来的。”
  当时,她听到这话自然大为不认可。
  她蹙着眉头反驳道:“可是孩子没有错。”
  那人却冷笑,说道:“从血和恨中诞生的孩子,注定了会在血和恨中离开。如此危险,如此困厄,冤案未平,仇怨未消,此等境遇,为何非要留下那孩子不可?连自己都不能保全,却自大到决定要保全一条脆弱的生命,根本没有考虑过孩子是怎么想的。”
  掌柜夫人便问:“莫非你就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吗?”
  “我知道。”那人的语气骤然变得冷静下来,原先的讽刺意味荡然无存,又重新变成了那具内里被掏空的枯木,麻木冷漠,“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想的:她恨不得从未在这个世上呼吸,恨不得从未在世间行走,她恨那表面上是亲情的枷锁最终变成了罪孽。”
  语气平淡,话中意味却是深重,令人不由心惊。
  说完这一句后,那人再不开口说一个字,放下一袋银两,便离开了。
  掌柜夫人拿着袋子追出去,想还给她——毕竟她不知这银两是为何而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可当她追出去后,只见街上人群熙攘,如同海潮,再也寻不见那人的身影。
  她像是一叶扁舟,枯败破裂,终被人世的喧闹击打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第80章   江云半天落
  薛雇主竟然是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女儿。
  仔细想来,却也并不奇怪。
  璆娑一族以女性为尊,薛雇主自然不姓姚,而是随母姓薛。
  真正令所有人感到惊讶的是她对薛皎然和姚渡剑的感情,不是爱,而是恨。
  如此决绝的爱并没有让她快乐,而是令她煎熬,像是与生俱来就烙印在她骨血里的罪孽,是疼痛的,也是苦涩的。更加矛盾的一点是这些事情她本来可以从自己的父母口中知晓,却在五十年后从旁人的口中知晓,莫非那两个人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吗?
  那么,既然是恨,她又为何将这场计划称为“复仇”呢?
  这一切像是交错盘桓的丝线,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解开时,却发现远远还不够。
  薛雇主并没有向掌柜夫人提及任何有关鸳鸯剑谱的事情,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不过幸好侯云志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薛雇主既是孤身前来,又不会武功,所以出行必定需要租借马匹,或是请人抬轿,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这曲灵城中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于为什么薛雇主不会乘坐自己的马匹——
  她四个月前抵达曲灵城,与掌柜夫人交谈,三个月前抵达霞雁城,与翡扇交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仅凭一匹马,是绝对不可能日夜兼程赶到的,所以必须要换马。
  五人将行李收拾好后,便离开了客栈,各自分头行动,争取赶在天黑之前查出。
  此时城中已经渐渐有了关于宋渡卿已经入城的传言,等到残阳半掩,众人揣着打听好的消息回到客栈的时候,传言已经满天飞了,不得不说,符白珏的行动力实在很强。
  楚观澜说道:“我打听到,确实有几个走夫在四个月前接到一单,雇主很阔绰,要求将她抬上曲灵山,我描述了一下相貌和年龄,也能对的上。只不过这几天曲灵城太热闹,那几人都不在休憩的地方,而是四处奔波,我花了半个时辰也只找到其中一个。”
  而且那名走夫只记得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却记不清楚她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
  侯云志道:“这倒简单,不必一个一个地去寻,每日卯时他们都会先在杂院内登记点名,明早我们可以赶过去仔细地询问他们,只要还在这曲灵城之内,不愁找不到。”
  他们商量好了计策,点了几个菜,将肚子填饱后,见天色已晚,便各自回房了。
  祝枕寒洗漱后,将烛火挪向桌案的另一角,火光在窗棂上摇曳出一条扭曲的縠纹,他正欲落座,门就被轻轻地叩响了。他转身过去开门,泄入房内的风将火苗吹得低伏。
  门外的当然是沈樾。他这次终于没翻窗,而是走了门,毕竟这住的可是三楼。
  沈樾怀里还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枕头,祝枕寒猜他是要往自己的被窝里钻,于是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好叫沈樾进来,沈樾进来之后,果真很自觉地将枕头往被褥之间一放,挪了挪祝枕寒的枕头,然后把自己的枕头也放过去并排挨着,揉了两下把形状调整好。
  小鸟坐在床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将蓬松柔软的被子拍下一个凹陷。
  于是祝枕寒走过去坐到沈樾身侧,听他唤道:“小师叔。”
  “嗯?”
  “薛皎然和姚渡剑的事情——还有薛雇主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没人比祝枕寒更为清晰地感受到沈樾深藏在坚强下的是脆弱。他越是强作镇定,就越是恐惧惊慌,这世间最坚硬无比的东西,被击碎之时,却又是那样的轻易而又彻底。
  沈樾很善解人意,很体贴,很能够理解他人的心情。
  同时,他也太容易深陷其中,相较自己的痛苦,反而更会因别人的痛苦而煎熬。
  一对背负冤案的夫妻,被追杀的夫妻,在得知当时薛皎然肚子里竟然怀着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令沈樾感到疼痛了。他无法遏制地猜想,会不会其实当时将薛皎然和姚渡剑逼上曲灵山的那些名门正派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件事。
  只是,就像当初的吏史告诫柳河的话一般。
  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了。
  祝枕寒闻言,伸出手,微冷的手指捧住沈樾的脸,让他仰起头来看向自己。
  “禾禾。”他一字一顿,让沈樾听得清楚,“在县令府翻阅胭脂血缸案的时候,你曾告诉对我说过,不要试图共情他人,不要在追逐野兽的时候深陷密林,失去退路。”
  沈樾也知道自己在祝枕寒面前无异于一张白纸,抬眼便能看穿。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抬手握住祝枕寒的手腕,感受到玉石手链轻触在皮肤上的一丝凉意,便用指腹缓慢地磨蹭,说道:“我明白。只是我越想......越觉得心惊。薛雇主当初给我的木匣里,放着的那两枚狼牙,恐怕就是属于薛皎然和姚渡剑的。她告诉我灵魂是有重量的,而我曾亲手触碰过那方木匣,也曾亲眼见过其中的狼牙,就仿佛——”
  仿佛从那一刻起,沈樾就已经避无可避地纠缠其中,被怨气难消的魂魄所拘束。
  所以这场风波由他从黄沙隘口带到江湖,直到现在,已经有无数人牵扯其中。
  “但那位薛雇主是不信狼神的。”祝枕寒突然开口说道,沈樾望向他,便听他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如果她足够虔诚,她就不会让身为旁人的你来完成这一切。然而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却又是相信的,所以她让你将狼牙带回去给她,由她以自己的死来开启这一切,也将自己与那两枚狼牙埋藏于无人问津的黄沙隘口,而不是魂归故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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