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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除了病榻上的大师兄,话都是弟子们跪着说的。
连青山原本气得五脏六腑都是火,气他们费尽心机瞒自己,怪他们在外头胡来带伤而归。可当他看着这一个个几乎都是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跪在跟前认错,他于心不忍。
何况,小师妹江云雀泫然欲泣地拉着张世歌向他诉说这几天的心酸与不易,说得他既是心疼又是无奈,哪里还舍得责怪?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老不中用,无法替小辈们遮风大雨。
最终,连青山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下不为例。”就将主动罚跪的弟子们都拉了起来,赶他们回房休息,自己则在客栈的大堂怔愣许久。
范则诚一直与他称兄道弟,他也始终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好兄弟,如今从小辈口中得知真相,除了震撼,更多的是唏嘘与伤感。
他暗自伤神许久,抬头时瞥见二楼有人探头探脑地偷瞄,想来是他这帮弟子们不放心他独自胡思乱想,他心里的失望与伤心顿时减了几分,便一声叹息回了自己屋冷静。
北望派的小小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张世歌领杨沐廷看过楚告天的伤势之后,才马不停蹄邀他出去密谈。
月黑风高的无人巷角,二人私语。
张世歌看着比十文亲切得多,说话热情且有条有理,杨沐廷终于得以将事情的经过向他一一交代清楚,顺便也弄清楚了阿九口中需要他救的人是谁。
遗憾的是,那对姓范的小夫妻已经带着他们弟弟一道离开了客栈。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至少见到了另一个能救的人。
张世歌睁大了眼睛:“他真的说要救两人?”
整个居廉客栈,需要用暮天红救的人,就只有他和范铭。
阁主……愿意救他?
杨沐廷:“千真万确。”
张世歌热泪盈眶地握住杨大夫的手:“谢谢谢谢!”
杨沐廷:“不必客气,医者父母心,都是我应该做的。只不过我尚且不知该如何施救,还需给我些时日好好琢磨琢磨。”
张世歌连连摆手:“当然当然,您慢慢研究研究,我就不用救了,您看看能不能救送你暮天红的人。”
杨沐廷:“?”
怎么着?我最近遇上的都是圣人投的胎?
“不要我救,你谢我作甚?”
张世歌:“哈哈,大夫您别误会,我那是谢你传话呢,至于救命,这暮天红就剩下唯一一对了,还是先给他留着吧。”
当初他费尽心机从老阁主那儿偷来两对暮天红,是为了赎罪,可不是为了自救。
杨沐廷突然灵机一动,问:“既然是一对,它们能不能自行繁衍?”
张世歌遗憾地摇了摇头,拍上杨沐廷的肩膀。
“这位大兄弟,我劝你放弃。”
杨沐廷:“?”
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了?
张世歌:“有个疯子试过,结果都给弄死了,要不是我偷得快,连最后两对都活不下来。”
杨沐廷眼底燃起希望,急切地问:“两对?还有一对呢?”
张世歌痛心疾首地摇头,说:“就刚才外头大杀四方的那位,看见么?另一对就是被送给他玩了,可能早就玩死了吧。”
阁主真是大方,把救命的稻草送出去时都没有半分与不舍。
杨沐廷不肯放弃:“其他的呢?你说都弄死了?是怎么死的?会不会有侥幸存活下来的?”
张世歌沉痛道:“暮天红有一种特性,雌雄相遇后,若是不能一眼相中即成佳偶,就必为死敌,首尾互咬,纠缠相杀,不死不休。”
老阁主白忙活了大半辈子,硬是一对都没促成。
可见生平造孽太多,没当红娘的天赋。
杨沐廷:“……”
张世歌好心提醒:“如果你将来打算妥善使用,不管是对谁用,记得一定分开唤醒。否则,这对也难逃同归于尽的命运了。”
杨沐廷捧着盒子的手闻言微微颤抖。
张世歌安抚道:“不过杨大夫你也不用太操心,他既然送了你,就不会再跟你讨要回去了。”
小事姑且不论,大事可从不出尔反尔。
杨沐廷:“……”
他倒是不担心阿九会出尔反尔向他讨回送出去的暮天红。
他只怕救不回该救的人,阿九会回来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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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让生活惨淡无光。
o(╥﹏╥)o
第97章 一家亲(8)
阮棂久不务正业地寻了一回私,回何府的路上终于悬崖勒马,想起该绕道去办一趟正事——前往赵府打探虚实。
一则,这赵佑运出现的蹊跷消失的离奇,他背后恐怕蛰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二则,何季永迎他们入府后,殷勤招待且千依百顺,可至今竟然一无所求。据阮棂久所知,这位何老爷与无寿阁老阁主交从甚密,他不信此人如今种种施恩加惠之举,只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
阮棂久揣着心中疑惑凭感觉往西走出两条街,方知什么叫做纵横交错又百折千回。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都在无寿山上度过的,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上一次下山还是三年前,他暗中尾随蓑衣翁派来的探子去了无寿山脚下的丰源镇,找上了暂居此地筹谋探信的蓑衣翁首领。再就是这一回,为了对付不断派刺客来扰的霓裳楼,他以阿九的身份骗过唐少棠,与蓑衣翁联手剿了霓裳楼。
除此之外,大千世界对他而言新奇而陌生,无怪乎最初遇上范骁时,他会被那个人小鬼大的小少爷嫌弃没常识。说到底,他对外界的所有认知与知识,主要只来自于两个人。一个是阮府真正的阮公子,阮棂,一个是无寿阁的乔长老。
阮棂和乔长老都与他说过市井的热闹繁华。但说的再多,他本人毕竟没有亲历亲见过的。任凭他如何天资聪颖地去想象各种细节,理解与实际终会有些偏差,出些小小的差错。
比如,他现在就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城镇街道的繁复程度。
阮棂久:“……”
他确信自己迷路了。
堂堂无寿阁阁主,自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走投无路。他大可以直接上屋顶,寻高处眺望。只是城里不比乡间人烟稀少,底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随时都有人东张西望往四处乱瞟,任何人想在白日里彻底掩人耳目登高远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何况他人生地不熟,保不准得寻好几个适合远眺的高处。如此,他就得在众人头顶上起起落落起起又落落,别说掩人耳目,怕不是得聚集人群,成为众人的围观对象。
既然不能登高,也无法凭感觉定位赵府的所在,阮棂久无奈之下,只能依靠土办法了。
于是,他随手就抓了个人问路。
路边歇息的酒鬼有幸被阮阁主选中,睁开迷蒙的双眼,摸了摸红彤彤的鼻子,吸了一口气,说:“哦,你说城西赵府啊,那你可问对人了,老子去过好几回,嗝。沿着这条街往西,左转右转左转就能看见醉仙居,哎哟醉仙居的酒是好酒,嗝,就是贵,你听说没,醉仙居……”
阮棂久:“……”
“嗝,我说到哪儿了?对,醉仙居,在随便往前面走两条街,你闻着酒味,能找着下一家,叫什么来着,对,百花楼,百花楼的姑娘是各个美若天仙,然后再往西走几里路,就到了。”
阮棂久听得云里雾里,心知自己问错了人,赶忙快步走出一条街将难堪甩在身后。
到了路口,他又问了个人。
这次他问的一位卖腌菜的老婆婆,在街边支着摊子,瞧着像本地人,上了年纪依旧精神矍铄。
老婆婆笑眯眯地盯着阮棂久打量了半晌,眼神慈祥地说:“年轻人啊,你生得这么俊俏,脸色怎么这么差。来来,快来买些腌菜回去补补。”
别看老人家说话慢吞吞的,手脚却利索得很,说话间,她已经打开腌菜罐子捞出菜来想让阮棂久尝尝鲜。
盯着眼前一个个土里土气,圆鼓鼓滑溜溜的密封罐子,阮棂久莫名感到不适,蹙眉摆摆手拒绝:“不了。”
刚谢绝了老婆婆的好意,他放弃了问路转身正要走,没走出两步又被隔壁屠夫的吆喝声喊住。
“吃王婆子的腌菜可补不了身子,小伙子来两斤猪肉怎么样?”屠夫说话间落刀如有神,噼里啪啦就斩了好几块五花肉,腿肉,肋肉,肥肉,任君挑选。
阮棂久:“……”
“哎,您是外乡来的吧?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要不尝尝我媳妇做的红豆糕?包您吃了满意,可别忘了再稍点回去给家里兄弟姐妹饱饱口福。”
沿途商贩的热情让阮棂久打消了随手抓人问话的馊主意,他又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城西走出去两条街,可都走了这许久,他还是走不出人来人往的大街,至于赵府,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头顶的天光逐渐刺眼,不怎么见光的阮棂久微眯着眼睛,用手背遮挡了一下日光。
他在心里喃喃自问:兄弟姐妹?大约十文能算一个。其他……他记不得了。
阮棂久能记得来无寿阁之后的事,但若要他再往前追溯到上无寿阁之前的过往,却是如坠迷雾,只能捡出些零碎的片段。
都说无寿阁中人练的蛊术邪法,走的是非人之道,但凡修习,从此体质筋骨脾性都会异于常人,无论成者也好败者也罢,其中疯癫怪异者皆不计其数,嗜血好杀者更是寻常。
阮棂久也不能例外。
他已经记不清上无寿阁前自己的姓名与来历,家世与过往,他只依稀记得与张世歌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母子似乎照料过他,待他不薄。但他忆不起自己最后是怎么来的无寿阁,又是为何深陷其中。
他仍记得无寿阁之中有一片禁地,那里终年为迷雾笼罩,黑蒙蒙的不见天日,出入其间的只有无寿阁的阁主,以及阁主最初从五湖四海掳来的懵懂孩童。
他们每隔一个时辰,便被要求泡在一个个高出身量许多的圆形药坛里。药坛里除了药材,还有各色毒虫蛇蚁。它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每日每夜叮咬着被送入口中的饵食。这个过程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期间,所有人都会自觉用双手撑着坛缘,努力将上身提起,至少将头部探出去呼吸。待到后来,阮棂久周围其余抓着药坛的手一只只垂了下去,当一张张逐渐熟识起来的面容慢慢消失不见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进入所谓的第二轮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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