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前是冰冷的黑暗,而背后是温暖的光明。就在这光影与冷暖的间隙,他端坐着,仿佛凝固成一座玉雕。
直到这里再也没人打扰的某一刻,犹自低声对着虚空中自言自语,唤着无绝求他回话的的云长流,忽然就住口了。
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间,云长流眼底那片迷蒙散尽。
他本是好生坐着,却一下子垮了下来。自苏醒之后一直冷淡的眉眼间,终于显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悲痛。
有泪珠划过脸颊。
掉落在地。
“……”
云长流崩溃地摇着头,咬着自己惨白枯瘦的手腕,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
他无声地恸哭着,断续地喘息着,全然不能停歇。他肝肠寸断,伏地不起,几近晕厥。他把自己咬的齿间鲜血淋漓,他嘴唇不停颤抖,却偏偏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声音来。
仿佛有千斤重的悲伤在一瞬间击倒了他,比逢春生更痛一万倍的痛楚将他的心肺生生撕裂。云长流径直倒在地上,白衣散乱,浑身剧烈地发抖。他似乎清醒过来了,又似乎从一开始就没疯过。
就在这空无一人的寂静之中,在没人看见的春风吹拂之中,在这枯烂破败的木屋里。
云长流孑然一人,痛哭失声。
他痛得恨不能死去。
这红尘人间,清清明明,好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性感教主,在线装疯。
长流:都别烦,本座就想自闭起来守个寡。
第166章 雄雉(2)
“……”
丝缕的意识自混沌之中逐渐回笼。云长流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仍旧身在那间木屋里。
他浑身无力,头痛欲裂,眼前视野模糊,隐约看见有青衣药人将他扶起,将药碗递至他唇边。云长流昏沉中顺从地张口咽下碗中苦汁,失神地呢喃,“……阿……苦……”
眸子老半天才聚了焦,视线渐渐清晰。他这才看清了,眼前服侍他饮药之人不是阿苦,不是关无绝。
竟是叶汝。
已麻木的心口连希翼破碎的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是一阵阵的发寒。云长流沉默着推开药碗,自己坐起来。
这才发现身下是软的,垫着褥子;身上也是软的,盖着棉被。四下一看,破烂的木屋内似乎有人来收拾过一遭,总算不是那么难堪了。
……他毕竟是烛阴教主,哪怕口上说着什么已经禅位,可总有人不会叫他死了的。
叶汝跪坐在教主身前,瑟瑟地把头埋得很低,他双手捏着药碗,磕磕绊绊道:“您……您病了,昨晚烧得很厉害。阴鬼唤了药门的医师来,可您不让人碰,我、我、我……”
云长流了然,自己大约是高烧中将身着青衣的叶汝认成了阿苦,这药人便顺势留下来照料他了。
看来,这个替身找的倒是甚好,云长流不知是不是该夸他护法一句眼光独到。他无力地低垂眼睑,气若游丝地对叶汝道:“……出去。”
叶汝惶惶地乞求,“教主,求您、您至少把药用完了……”
云长流平静地转过脸去,他掩口咳了两声,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木屋叹道:“无绝,今天还是不理我?”
“……”
叶汝张口结舌,骇得小脸发白。
他的确听说教主有些……神智不正常了,可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叶汝嗫嚅着:“教、教主……”
云长流却埋怨地看向叶汝,“你不该管本座的闲事。无绝在这里呢,还能真叫本座病死了么?”
“护法舍不得的,他只是一时同我怄气,”云长流温柔地含笑摇头,小声道,“待他消气了就好了。”
叶汝彻底愣在那:“……”
云长流又不悦地催促叶汝:“还不走?快走。”
“教主,不……求您……”叶汝急的手足无措,完全结巴了,“您、我……那个……”
他把脸憋得通红,眼见着云长流脸上已经明显浮现出不耐之色,忽然破罐子破摔地把眼一闭,猛地憋出一句:
“您……您吃糖吗!!”
“……”
这句话出的太突兀,云长流没反应过来。
什么?
吃……糖?
叶汝把头垂得更低了,他咬着唇,默默从背后摸出一个纸袋子,放在云长流身前,“本来是,是护法要嘱咐温近侍带给您的,可您罚了温近侍禁闭。今日……是叶汝斗胆僭越。”
“护法临取血之前曾说,万一您哪天知道了真相,或者找回了旧忆……就把这个……”
叶汝突然呜咽了一下,“把这个……给您。”
关无绝,临取血之前……!?
云长流蓦地颤抖,耳中嗡鸣,血液乱涌,已经僵死了的心尖陡然悸动起来。
那最后的诀别来的太果决,正如关无绝惯常的作风,狠厉到不留丝毫余地——没有遗言,雨溪没有道别,甚至连尸身都不给肯他看一眼。云长流所得到的,只有那日的夕阳之下的一个从一开始便没打算遵守的诺言,“无绝一定会回来的……”
没想到,他的护法……居然还给他留了东西。
云长流怔怔地摩挲着袋子,许久才攒出一丝勇气,将它的袋口掀开一点点。
借着房顶落下的几点阳光看去,里头是一袋芝麻糖。
晶亮可爱的方条饴糖上,芝麻粒乌黑油亮。有香甜的丝丝味道从袋里飘出来,环绕于鼻尖,直把人的心都要化成甜蜜糖水了。
霎时间,云长流眼前昏花一片。
历历在目。
那些时光,全都历历在目……
数月之前,不过是数月之前,还有人与他并肩驱马,眉眼时而欣悦含笑,又时而卷了哀伤,在长长的路上抛着糖给他吃。
原来……
——“如若无绝为了您好,做下一件让您很伤心的事,能否……”
——“……能否求求您,不要那么伤心?”
长睫快速地一眨,便有一滴泪水落在纸袋上,将深褐的纸皮颜色晕得更深。
那纸袋的袋口,在云长流痛苦地收紧的手指间褶皱成一小团,掩住了里面的饴糖。
原来……无绝那个时候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
他的无绝啊……
“教主……”叶汝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重新在云长流身前跪好,将头磕在地上,哽咽着道,“叶汝冒充阿苦身份,欺瞒了教主,更、更意图……借此媚上贪宠,罪该万死。”
“叶汝如此大罪,不敢奢求教主体悯宽恕,只求您看在关护法尊面上……听奴一句……”
叶汝又开始怕了,他将手指攥得死紧,掌心汗涔涔的,可他却不敢抬头将自己恳切焦心的眼神给教主看到……那是染指,是亵渎,是大逆不道。
他曾经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懦弱平凡、卑微低贱的药人,与阿苦本是云泥之别。
就是这样的自己,却敢假冒教主心爱之人,骗得教主怜惜宽怀。如今云长流怎样厌恶他憎恨他,要将他碎尸万段……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可这样个家伙,如今却试图来劝教主从失去阿苦的阴影中走出来,岂不是把那点自知之明也扔了个干净?
而且更显他假冒阿苦之卑鄙,更显他痴恋教主之污浊,想必也更会……惹教主憎恶。
“逢春生刚除,您体内还有残存的余毒。您这样糟蹋身子,会出事的……”
可叶汝还是说出口了,哪怕他单是想象着云长流憎恶自己的目光,就已经快吓得哭出来,可他还是说了。
“阿苦他……关护法他自幼一心想为您解毒,想护您余生安好;他为您百般谋划,夺圣药、取心血,甚至找了奴做阿苦来欺骗您,都是因为深爱着您……”
“他想着逢春生终能根除,直到最后取血之前也是十分开心的……可您这个样子——”
叶汝的话音突然停顿。
只见云长流捧起药碗,一口口喝尽了。
然后他动作自然地捻起一块糖,含入口中。
垂拢的眼眸明净澄澈,却是落寞如雪。
“……为何又改称奴了。”
云长流缓缓抬眸,他淡然扫了惊愕的叶汝一眼,语调中无有任何情绪起伏,“本座除过你的奴籍,你大可恢复原本名姓,好生过活。无绝已死,那些是非欺瞒,本座已无心追究……你不必挂在心上。”
叶汝瞪圆了双眼:“教、教主……!?”
云长流道:“怎么。”
叶汝方寸大乱:“不、不……他们,他们都说您……”
云长流冷冷接上:“说本座疯了。”
叶汝:“……”
“我倒是……想疯……”
云长流自嘲地一笑,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木屋,痴痴伸出手,描摹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这些天,他以为自己也该习惯了,可……不管看几遍,每当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木屋之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却总是不减反增。
“若疯了,许是就真能看见了……”
而不是这般,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看着荒凉的山路,痛不欲生,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有桃林灼灼。
看着腐烂的木屋,五内崩摧,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是昔年模样。
看着空旷的黑暗,万念俱灰,却要骗自己说那里仍有逝去之人。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假装好梦如旧。
云长流轻轻叹息:“本座这个样子,对不住无绝,是不是?”
叶汝完全迷糊了,他真的搞不清楚云长流到底是疯了还是没疯。教主的这种情绪实在……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诡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3 首页 上一页 1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