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抑揽着他:“无忧,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梦境,应该是幻象。”
百里掣动也没动,只瞧见他狼裘斗篷自膝间鼓荡起来,仿佛风从足下升腾,吹得他发丝扬起。而后“啪”的一声响,不知怎么回事,妇人手里的角埙碎裂成片,血从唇角流了下来。
洛凡心上前一步就要对上百里掣,谁知手伸出去就抓了个空。他明白了舒抑的意思,怔忪回首:“这么说,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舒抑把他拉了回来,声音近乎委求:“无忧乖,别过去,就待在我这里。”
没了魔音困扰,两名黑衣人迅速窜出,妇人再次闪身阻拦,刚过上几招就被百里掣截了去,只不过一掌而已,妇人就被震退五步,手臂剧颤,眼睁睁看着那两人消失在林子外。
百里掣含笑:“还有何计?”
妇人身形晃了晃,似乎已经能料想到儿子落在百里掣手上之后的下场,她悲愤已极:“百里掣,你杀妻取子,残害江湖义士,简直丧心病狂!我儿不过幼龄之童,你连他也不肯放过吗?你也有儿子,就不想给他积点阴德?!”
“此计不好,”百里掣有些不耐烦,“我不愿听这些,激怒我只会害了小可爱。”
妇人:“你不愿听却都敢做,我偏要说,要叫你知道自己有多不齿!”
“好,你说,”百里掣道,“今日心情好,由你说。不过你也得说些有意思的,杀妻取子这种事情真的都是谣传,信它作甚?我确实杀了我儿的母亲,可她是心甘情愿的,不信你就下去亲自问她。”
妇人:“狡辩!就算是她自愿,那也是出于对你一番真情,你狠心杀她是何道理?!”
百里掣似乎惆怅于怎么讲不通呢,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啊,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养孩子?夫人能活着当然是最好了,可惜生死有命万法自然,牺牲自己拯救亲子,抚慰爱人的血中魔气助其功法大成,如此功德无量的死法难道不算她成全了自己么?”
妇人颤抖着哼笑:“呵,泯灭人性……谁不知道你是为了御龙斩圣才求娶北幽岛主之女,成亲没多久老岛主就亡了,个中缘由只有你最清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现在口口声声说爱人,你也配谈一个爱字?你懂什么是爱吗?!”
百里掣脸色微变,语气却还依旧平和:“我当然懂,若是没爱过,又怎么会恨你们这些人呢?况且我也没说我爱她呀,只要她爱我就可以了,血一样用!”
妇人反而笑了起来:“哈哈哈……百里掣,当初我夫君不让洛师弟跟你走,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现在洛师弟贵为一宫之主,受天下人景仰尊崇,总比跟着你这个魔头强过百倍千倍!要是知道曾经自己豁出性命去喜欢的人竟变成了这副德行,他还会愿意再多看你一眼吗?”
这句话正刺在百里掣心尖上了,他眼里腾地冒出一股火气,额角那片雷印似乎也燃了起来:“姬翎羽,等我先杀了你,再把你的尸体扔到沈杼的面前,让他亲身感受一下被人活活拆散是什么滋味!还有你的那个小可爱,我会把他带回北幽岛,让他每日每夜都与我儿在一起,等他长大了再把御龙斩圣传给他,让你们这对迂腐的夫妻永生永世不能瞑目!”
这番对话如一盆冰水,将洛凡心从头浇至脚底,步步生寒,寸寸结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锦绣荷包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和自己的药囊同出一处。
呵,原来如此……
舒抑箍紧了臂弯里的人,轻声道:“无忧……”
洛凡心猛地回转,抓着舒抑的衣领不肯松手,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口,咬牙问道:“舒抑,他们说的是师父吗?是我师父吗?事情竟是这样的吗?”
舒抑抚上他的后背:“无忧……”
洛凡心抬起头,问眼前人:“原来,我父亲正是师父的师兄,曾经的行止宫大弟子,沈杼?原来师父胸中舒不出的那口气就是这百里掣吗?是百里清的父亲?百里清知道这一切吗?他知道是他父亲害我至此吗?”
他极度渴望一个否定的答案,他怕极了,一双黑瞳在眼眶中不安地转动,泪珠串儿不受控制地滚落,他抓着舒抑大声问:“舒抑,你说,百里清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奉命来招惹我?是不是要将我拖入地狱?!”
舒抑把他重重按回怀里,声音在他发顶萦绕:“不是这样的,我相信百里清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对你一定是真心实意,没有人可以伪装得那么好。”
洛凡心大喘气:“真的吗?你确定吗?”
舒抑:“我确定,无忧,我用性命保证。”
洛凡心声色喑哑,似带哭腔:“我不知道,我不敢信……”
舒抑扳起他的脸正视自己:“你信我吗?你若信我,就信百里清。”
“我信你,我信你,”望进他的眼底,洛凡心情绪稍稍缓解了些,喃喃自语道,“我信百里清……”
一切恩恩怨怨已经辨不清前因后果,也判不出谁对多谁错少,他只当自己一生的羁绊无非一个百里清,没想到那个从没印象的父亲,那朦胧记得的母亲,还有他依赖仰望的师父,竟都同百里家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孽债。
不敢再去想,洛凡心拼命甩头,想把这些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舒抑道:“无忧,这是梦煞的诡计,是真是假还未可知,切莫自乱阵脚。”
洛凡心伸手回抱住他,此时他惊魂未定、伤痛难平,只有如舒抑这般坚实可靠的怀抱才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
他贪婪地汲取舒抑身上的温度,明明是华贵的衣料,传来的却是清新朴实的气息。这气息像不染红尘的芷兰栀草,在月夜幽谷中兀自飘转着暗香,款款流动,盈盈绕指,将一颗动荡不安的凡心抚慰到极致,抚慰到沉静安宁,无波无澜。
舒抑拍拍他的后背说道:“无忧,既是幻象便脱离不开造主,这里必定有一人是梦煞,仔细看。”
洛凡心重又将目光递过去,凝聚在姬翎羽的身上:“舒抑,那妇人是我母亲,她……她叫姬翎羽,她是我母亲。”
舒抑颔首,神色并未有所改变。
洛凡心定了定神:“梦煞太过狡猾,它或许幻化成了百里掣,或者我母亲。”
舒抑心有余悸,生怕再有波折扰了洛凡心的神思,他道:“你累了,不如去歇一会儿,这边我看着。”
洛凡心断然摇头:“我哪里都不去。”
二人正在讨论间,那边已经打起来了。百里掣的身手狠辣阴邪,而姬翎羽的功法看着也有些诡异。
“确实是蛮曜功法,”舒抑言道,“无忧,你母亲是蛮曜王族后裔,姬氏后人。”
姬翎羽落于下风,洛凡心急道:“舒抑,她打不过百里掣的!”
洛凡心冲了出去,一招击在百里掣胸前,可这二人仍旧各打各的,他那一招直接从百里掣身体里穿过,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他又捏了一个指诀,灌了灵力在掌间,朝向百里掣接连出了十几招。
依然毫无作用。
这时姬翎羽已经力不从心,被百里掣一掌拍在胸前,瞬间吐出一口血。
舒抑把他拉出战局:“无忧,这是假象!”
洛凡心焉能不知这是假象?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仇人重伤,他站在一旁却无能为力,这种感受与当初亲眼瞧见百里清死在面前一般无二,他终究是做不到心如顽石。
百里掣出掌没留半分余地,他知姬翎羽此时必定气府受创、真气紊乱,便冷哼一声,退出了战圈。周围十余个黑衣人谨慎移步,朝着姬翎羽缩小包围圈。姬翎羽勉力站起,继续和这些人缠斗。时不时有几个黑衣人被击倒却又很快爬起来围上去,势在活活拖死她。
百里掣在一旁抱臂远观,看着像是觉得有点无聊。洛凡心恨不能冲上去掐断他的颈项,可无论怎么做都没办法伤到他一分一毫。
“母亲,娘……娘……”他心中绝望,跪在地上小声地哭喊,被舒抑打横抱起移到了稍远的地方,复又盖住了双眼。
“无忧,别看,别想,都是假的。”
“砰”地一声响,姬翎羽被摔在一棵树上,气息已然出多进少。
“百里掣,你这一生,就这样了,洛师弟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再也没法得到心中所爱……愿你长命百岁,不,千岁万岁,永失所爱……哈哈哈……”姬翎羽肆意地笑,刚强成了风干的翠竹,稍稍一折就断了。她大限已至,就算是死,也不让这魔头快意。
永失所爱,永失所爱!
多么恶毒的诅咒,可百里掣偏偏中了!他脸色苍白,负手站远。
黑衣人围了上来,纷纷举起弯刀,朝姬翎羽劈下。
五刀,十刀,十五刀……
洛凡心听见她的闷哼声逐渐衰弱,直至彻底消失,痛苦得不能呼吸。想要冲过去替她挡,却被舒抑死死抱着,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
人间至苦,莫过于此。
过了一会儿,舒抑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乱动了,轻轻放开他,却见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
大梦迟迟醒
“无忧,无忧?”
没有回应。
舒抑既心疼又恼恨,总是拿他没办法的挫败感如暴雨般横扫侵袭,淋得他落汤鸡似的,只能在雨停之后垂头丧气地擦干水迹,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凡心已经心神大损,舒抑再不敢多耽搁,轻轻将他平放在草地上,转而拔出了左掌心的扇骨,紧紧握在手中。
他眼神快速扫了一圈,只见百里掣仍是冷眼旁观,黑衣人已经停了手,逐渐退回百里掣身后。而姬翎羽——皮开肉绽,浑身是血,连四肢都已被削掉,基本看不出人形了。
舒抑牢牢盯着姬翎羽,突然说道:“别装了。”
那姬翎羽本来已经死透了,听了他这句却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然后笑了起来。
“姬翎羽”脸上被劐开的皮肉在迅速长合,连四肢也倏地回归了该待的位置,她踉跄着爬起,说道:“厉害,厉害!这都能被你看出来。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我也好改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5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