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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一步看进那双再无波澜的星眸,质问道:“你既说过这一世身为越家庄少主,尚有双亲需要孝养,日后须得娶妻生子继任庄主,却又怎能再入空门?”
彻莲声音颤抖,根本掩饰不住心中那一点愤怒与恐惧。
释迦玉竟就这么抛弃了他,抛弃了尚在越家庄中不明所以的父母,在这荒无人烟的晋北深山剃了度,出了家;他压抑地喘息着,闭上双目又缓缓睁开,静立在自己身旁的依然是披上了僧衣的爱人,并非他的幻觉。
释迦玉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双手仍是合十在胸前,平声道:“两世轮回,阴差阳错,如今才堪堪得以攀缘觉悟;贫僧历经两度情劫,是以今日真正得道,四大皆空。余生愿以菩提之身侍奉世尊左右,如此而已。”
他那淡然无波的目光落到彻莲那与以往不同的装扮上,似乎有一瞬间的讶异,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仍是欠一欠身,便打算跟着阿闍黎回到禅堂去。
彻莲拦住他的去路,指了指自己俗世的打扮与已然披落在肩前的墨发,苦笑道:“我已为你撕了度牒,褪了僧衣,决心归俗来做你的少主夫人,你却要用这般顽笑惩处于我么?”
释迦玉听罢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仍是静静与他对视着,身后幽冥的烛影跳跃了一下,众罗汉的面容也隐有变化,目光聚焦在这佛坛边相峙的两人身上,竟像是无声的嘲笑。
彻莲终是隐隐慌乱起来,上前握住他仍执着舍利子的双手,哑声恳求道:“鸣儿,我知晓我错了……这一切皆归咎于我,先前是我不好。不要再跟我闹别扭了,我们去寻一个比小桃山更美的地处住下,仍过那幻境中的神仙日子如何?”
释迦玉蹙眉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虽未挣扎,眼底的淡漠却被彻莲看得分明。
于是他终究还是慢慢地松开了那双曾在他身上纵情流连的手,又缓缓退后一步,强行压下在经脉间乱窜的真气,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来。
……
他曾以为越鸣溪是他没能捱过的情劫,孰不知自己才是释迦玉求佛之路的一道劫。
现如今释迦玉终于看破了他在红尘中的最后一缕执念;从今往后,彻莲将不再是他的魂牵梦萦,不再是他的牵心挂肠,终是成了一介平凡的因缘过客,与他需要怜悯的众生一般轻重。
可彻莲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咎由自取。毕竟当初没能珍惜少年那份真挚情意的人是自己,在幻境中选择抛弃他的人也是自己。
“我仍记得沧海居那晚你曾说过,人间皆虚妄,唯有我是你的无量佛,你的温柔乡。”想到那个也曾抱着自己殷勤告白的少年,陷入回忆的彻莲似乎微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却又不记得了?”
释迦玉只沉默着聆听,眸中似有微光浮动,却又很快湮没在入定般的寂然之中,末了道一声:“阿弥陀佛。”好似也只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彻莲凝视了他许久,终是轻叹一声气,妥协般垂下眼眸,故作轻松地说道:
“好,当年毕竟是我愚笨,在那岫宁寺中疏忽了你整整十年;而今我亦不相信你能将我轻易放下,只当这是对我的惩处。你在这三宝禅寺中伴佛,我便待在这入暮岭下伴你,等着你回心转意那日。”
说罢便不再去看释迦玉的神色,转身离开了沉入荒凉夜色中的三宝禅寺。
……
那年彻莲是真正以为鸣儿只是一时与自己怄气,终有按捺不住百无聊赖的僧侣生活,下山来与自己破镜重圆的一天。
却哪得知,一别十年。
下山
……
……
又逢一年仲夏,晋北地方连日风调雨顺,人间正是太平的时候。十年来京中常有国策利好这些偏远之地,入暮岭下村落便如同雨后春笋般赓续冒出,隐匿在荒山中的三宝禅寺也得以香火旺盛,难得在这日遣了些僧侣到临近的乡镇去做法。
晌午时分日头正盛,释迦玉顶着芭蕉叶,手扶禅杖随众僧走在陡峭的山路上,目光不时落在山下升起炊烟的人家,想起当年自己初上山时晋北那荒凉的模样,心中颇有些感慨。
这是他十年来头一回下山;短短十年,人间已是另一番风景。
邻镇距这苍松环绕的入暮岭并不算远,因此他们也并未着急赶路,步履悠悠地踏着黄土砾下了山,还在城郊的凉茶铺歇了歇脚。
释迦玉从茶博士手中接过冰镇的乌龙茶,凝视着茶碗中静寂如水的慧僧容颜,恍似想起了什么一般朝角落里一排茂盛的万寿竹看去,又苦笑着回过神来,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小口啜饮完,随那歇息好的众僧站起了身。
“哎,老人家!”
耳边传来一声滞涩的闷响,释迦玉回过头去,只见路边低矮的灌木中踉跄扑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樵夫,跌倒在行列最末的僧人脚边,破旧的草鞋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周遭几个僧人赶忙将他扶起,查看了一番腿脚的伤势,又向茶博士讨要一碗白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那老樵夫无意识般吞咽着,却也不言谢,只愣愣地朝释迦玉的方向看来,被草帽遮掩住的枯萎面庞隐有颤抖,半晌终是艰难地起身,似乎想要朝他走来。
“……阿弥陀佛。”
释迦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对身后的年轻僧人道:“且拿二两银出来,赠与这位施主。”
那年轻僧人便点点头,从随身包袱中数出二两碎银,郑重其事地递到这个分明穷困潦倒的老樵夫手上,又叨了些许在释迦玉听来无外乎佛光普渡之流的空话,便辞别了他,仍是一同继续赶路了。
释迦玉看了看那串已被他在手中攥得汗涔涔的舍利子,眸中似有一瞬浮出不明的情绪,却又很快回归了平静,一言不发地与众僧踏在乡间的青泥路,步伐很是稳健。
半个多时辰后,先前那拿银钱给了老樵夫的年轻僧人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凑到释迦玉耳边低声道:“迦玉法师,方才那位施主似乎……似乎一直在跟着我们。”
释迦玉顿了一顿,平声道:“这却有何稀奇?不过是同路罢了。”
“可是……”
“阿弥陀佛。且由着他去吧。”
那年轻僧人皱了皱眉,分明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看那老樵夫一介布衣,不似歹人面貌,只稍显仓皇落魄地远远尾随着众僧,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危险之处,便也没再作声,由着迦玉法师越走越快,一副极想甩脱这人的模样。
三宝禅寺历来鲜少下山,偶然一次却实在是运道不好,原本的捷径被正在施工的山桥打断,不得不再行绕道从偏远的北侧丛林进城。堪堪行到城门边时已是暮色渐深,众僧疲惫不堪,释迦玉便也没有执意赶路,寻了个荒弃的土地庙教他们暂且歇上一晚。
……
夜半释迦玉在稍显寒凉的露水中醒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的温暖茅草,又望向窗外那轮圆得凄清的明月,沉默半晌后终是合衣起身,走出了土地庙。
月朗星稀。白日间那默默尾随着他们的老樵夫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远远地凝望着他,枯朽却并不佝偻的身形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要朝他走来,却终究只是瑟缩在了原地。
释迦玉看了他许久,紧攥着舍利子的手青筋暴起,继而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扯过,一直扯到了土地庙后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将他一把推倒在杂乱的草堆间,欺身压了上去质问道:
“你缘何会老成这副模样?那半卷夺相书呢?又被什么不知死活的歹人强抢去了不成?”
时隔十年再次听到心爱之人的嗓音,彻莲喘着气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凝视着眼前那过于虚幻的俊美面容,着迷般伸出手去轻抚他的眉眼,许久才哑声道:“没有,只是我……没去练它……”
释迦玉皱眉道:“为何不练?明明只差一步,你便可突破第七层青春永驻,何苦复了仇就前功尽弃?世间多少渴望永生之人,你却也不知道珍惜。”
彻莲见他并未抗拒自己的触碰,唇边隐约漾起一丝笑意,仍是注视着他喃喃道:“你也知晓这功法须得寻人来采补,十年来你执意不肯下山,我又怎可能……教除你之外的人碰……”
释迦玉闻言愣了一下,脸色并未缓和半分:“我又没教你为我守身,你这又是何苦?”
语气却软了下来。
他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诡异的气氛,却见彻莲蓦地偏过头去吐出一口鲜血,身躯也蜷缩着微微颤抖起来,分明是一副痛苦至极的模样。
他这才想起若彻莲未曾在这十年间与人交合过,那他也必然承受了同样时日的反噬,心口顿时一紧,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毕竟是武林中最为腥风血雨的奇诡妖法,夺相密法反噬起来妖邪而霸道,真气化作万千利刃在经脉间横冲直撞,那是连曾经的自己都无法忍耐的疼痛与苦楚,而他竟就这么生生捱了十年。
释迦玉心神恍惚,还未来得及探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疼惜,便看到彻莲忽然挺起胸膛朝他依偎过来,光泽不再的肌肤上布满红潮,原本清明的眼眸也变得迷离起来。
他回过神,极不可思议地看了身下之人一眼,话里有微微的恼意:
“你给自己下媚毒?”
彻莲微笑了一下,再度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我在这入暮岭下等了十年,才堪堪等到你下山;你今夜若不抱我,我便会就此死去,倒也算不枉这十年相思。”
“……”
释迦玉咬着唇看他,一双沉寂了十年的星眸流转过万般复杂心绪,只觉得身下之人又可恶,又可悲。
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褪了僧袍与项上佛珠,俯身解开那一袭粗糙布衣。
……
……
漆深的夜色中,释迦玉从茅草屋破旧的木柜中找出一支蜡烛,点了火折子燃起一盏粗糙的灯火,举到松软的草堆前打量着已是再度重焕青春的俗世美人,目光缓缓变得幽深起来。
彻莲侧卧在自己身边,原本的皑皑白发已化作如水云墨,长睫在梦中微微颤动着,依稀是妖调艳丽的眉眼,更因切实在山下过了十年的俗世生活,已洗去了那一分不可亵玩的禅意,却较以往更加魅惑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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