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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

作者:林子律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1-06 22:40:57
回忆如同吉光片羽闪过脑海,他捂住头,那天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左念打伤了闻笛,败了封听云,他疯了一般再没有过去十二楼掌门人的儒雅模样,双目充血变得通红,朝他出手时全是杀招。
然后他就拍了一招六阳掌中的“大光”,使出去时全身都仿佛被抽空了。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听见闻笛那些话,整个人后知后觉地委屈起来,而还没容他看到左念最后的结局,就突然眼前一黑。
 
“唔……”柳十七难过地□□,脸埋进被褥里,感觉心口有点空。他眼睛也蒙上一层幽暗,想道:“左念是真的死了吗?”
闻笛……闻笛那天又说了什么?他就是那个影子模糊的义兄?
这想法让他复又昏昏沉沉,柳十七重新躺下翻了个身。先前的疲倦逐渐被褥子间的温暖取代,他短暂地忘记了这些混沌,终于在漫长的失落和疼痛后得以好眠。
 
屋头只余下平稳的呼吸,门外郁徵并没有离去,他看向一棵树,突然道:“出来吧。”
树后白衣应声闪过,旋即一个身影娉婷地站在他对面。待看清来人反而郁徵先疑惑了,他微微皱眉:“宋师妹?”
宋敏儿不施粉黛,身上只是最简单的十二楼弟子服,她背着一个包袱,腰间佩刀,还提了个斗笠,面色苍白:“师兄,我来向你辞行。”
 
她对郁徵几乎不曾有过好语气,最近一段时日前所未有的听话时,也没对他服过软。这时她低声下气地叫了句师兄,郁徵不习惯一般想笑,却为宋敏儿的言下之意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了:“辞行?你要去哪?”
“爹当年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师父,现在他走了,经过这一遭我也看清了。我不想再争什么大师兄大师姐,不想再学折花手,当十二楼最有话语权的人。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困惑无人能解答。”
 
郁徵:“必须要走吗?”
宋敏儿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都无关。倘若连自身的存在都想不明白,我活在天地间也没意思。自然,你能放任我继续在十二楼作威作福,当我的千金小姐,但不出去走走看看,我一辈子也不会释怀的。”
 
郁徵明白了她的意思,思索后道:“此事你主意已定,我无法再说什么。江湖险恶,往后没有人护着,那些苦楚你都要自己咽下,可想清楚了?”
宋敏儿“嗯”了声,抓住斗笠的手紧了紧:“师兄,日出后我便离开。往后十二楼诸多事情都交给你了,你……也要保重。”
 
夜风拂过,东方泛起鱼肚白,郁徵垂下眼皮,从腰间解下什么物事递给宋敏儿,轻声道:“这条穗子是我刀上的挂饰,以后江湖上倘若遇到不能自己解决的是非,也无需害怕,遣人送回西秀山,师门自会回护你。”
宋敏儿不与他客气,接过去后略一施礼,转身走了。
 
他们曾经为了折花手,彼此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步步为营地明争暗斗好几年,却在左念死后奇迹般地能够和平相处。如今两败俱伤谈不上,在天涯海角之前,两人还能认真地互道一句“后会有期”。
造化弄人,总爱把事情的结局与开始异位而处。
 
雄鸡一唱天下白,日出东方后,柳十七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封听云。
他手中拎着柳十七的行囊,往他房间桌上一放,道:“东西都在,渡心丹他们没动过,我也没给左念知道那时在我身上……你还同我回望月岛吗?”
那三个字一出,柳十七想起了自己此番来到中原的目的,抿了抿唇道:“解师兄他没同你来西秀山,你我分别三月多了,发生何事,师兄你说给我听听吧。”
 
封听云示意他穿戴整齐,从住处去洗砚斋还有一截路。两人并肩而行之时,他简明扼要地把分开后他们如何制服宫千影和玄黄,又是如何一路追查到庐州收到伊春秋的信放了人,最后兵分两路的事告诉了柳十七。
言毕,封听云替他理了理歪到一边的发辫:“我刚到西秀山就传信给了行舟,昨天收到回音,他说已经有了大概,两个月后余杭会合。”
 
意料之外的一程并未耽搁伊春秋嘱咐的正事,柳十七安下心来。他又觉得好似此刻的确应该走了,再没有别的停留理由。
说到底,对如今的西秀山而言,他只是个过客。
 
行至洗砚斋外,郁徵许是猜到了他们也要离开了,站在廊下迎接。他与封听云寒暄一会儿,拽过柳十七道:“承蒙十二楼的诸位照顾,我师弟还有东西要归还。”
柳十七心思虽不在此处,但听见后片刻就明白了封听云的意思,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一个精致玉瓶,递给郁徵道:“渡心丹。”
郁徵没接:“此物留在十二楼是祸患,我看过闻笛带回的《天地功法》,渡心丹没有意义。先掌门言之有物,不如遵从。”
 
柳十七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仍强硬地塞给了郁徵:“我留着更没用。”
郁徵不好拒绝,只得收下叫旁人拿去放好,他朝柳十七背后望了望,转身留给他们一点空间:“还有个人也同你有话说,你们聊吧。”
他诧异地扭过头,看见日光越发鼎盛,闻笛站在院中,提着他的长河刀。
 
封听云见闻笛神色也知他与柳十七需要好好告别,何况那天听了惊世骇俗的真相,柳十七选择不去触碰,他却不能不把那段关系当回事。于是封听云在柳十七肩上按了一下,留下句“我去牵马等你”后,先行一步。
霎时间仿佛十二楼的弟子都走干净了,洗砚斋前偌大空地,新雪覆盖了泥土与屋檐,天地间一抹淡淡的身影,柳十七移不开目光。
 
闻笛没有那天的戾气了,他眉目间很干净,像他们初见的时候——或许要往后一点,全然就是柳十七记忆里的模样。
他蓦地记起那个似是而非的吻,脸上霎时一片通红。
 
“你要离开吗?”闻笛问道。
柳十七莫名慌乱,只得略一点头,他眼睛飞快地眨,不知该说什么。许多事一齐涌上来,想问的何止只言片语,但他却没个主意从哪里开始。
闻笛一提衣摆在洗砚斋前的台阶坐下了,柳十七想了想,也坐在他身边。那人的侧面很锐利,洗去了年少时的温润。闻笛的面相寡淡,惟独一双丹凤眼十分幽深,叫人不敢直视,生怕被他攫取了全部心神。
他偏过头对柳十七道:“有什么都问吧,今天你走了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既然已经提了,柳十七不好忸怩,道:“那天你说的……都是真的?笛哥,你认得我爹娘,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过去提起这些隐语总会让闻笛难堪,这天他却很自然地说道:“在小蓬莱我问过,你没法接受恩师和仇家是同一个人,我何苦说出来让你难过?此事已经了结,那天发生的一切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郁徵会处理好,你不必替我担忧。”
 
柳十七:“我不是那意思……”
闻笛摸了摸他的耳朵,眼睛弯得越发好看:“其实没别的,我就想你别怪我。”
责怪么,当然还是有的。柳十七许是大病一场后没有力气再和他在这个关头争论,他自己亦觉得就算早知道了,恐怕结局还是不会变。
 
他低着头,半晌后沉声道:“爹和娘……是什么样的人?”
闻笛好像猜到了,听罢略一思索道:“义父名应,字来归,师承紫阳观慕真人,义母虞氏出身扬州大户人家,他们二人相敬如宾,恩爱甚笃,是一堆不可多得的神仙眷侣。可还记得那首诗?雨过十七夜,灯花犹未冷……抱歉,我骗了你。”
 
柳十七:“这个也与爹娘有关么?”
闻笛:“曲是娘随口哼的小调,爹觉得好听,填了词抄了谱,你小时候每天睡前都听,还没学认字就学会了这首调子。”
他比柳十七大四岁,又是在他出世前就被柳家夫妇收养,许多事记得比他清楚。想到这一层,柳十七暗自叹息,难怪闻笛的痛苦也比他深刻。
 
“……听爹说,他们有天礼佛太迟了,出来时已经月上柳梢,在佛寺门口捡到了我,襁褓中只有生辰八字,想来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了,便一时心疼收养了我。”闻笛叹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视我如己出,给了我现在的名字,柳闻笛。只可惜到现在,大家都以为我姓闻,我也无法告诉他们这些。”
柳十七:“那……笛哥,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提及这一层,闻笛似是想到了极有趣的往事,摸了摸柳十七的头,道:“说来奇怪,你出生前长安一直在下雨,四月十七过后,就放晴了。爹觉得这天象古怪,请了一趟紫阳观的道长替你占卜,慕真人亲自来了长安,卜算后说,你此生有两道劫难,成人之前暂时不宜有大名,否则会招惹灾祸。”
柳十七:“……”
闻笛笑意顿深:“所以呀,娘说既然是四月十七生的,小名就叫十七吧。那年喊你离开,这名字并非我随口想的,我只是把小名还给了你。”
 
说到后来他又低沉下去,面露失落道:“如果他们还在就好了。”
旧事历历,从来只对记得更深的那个人残忍。
 
柳十七听得越多越觉得心乱如麻,譬如当年溪水边闻笛那一声没头没尾的“哥”,再譬如仇恨——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早就被告知左念是杀父仇人,自己还会不会保持理智,如今他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大仇得报。
江湖中一等一的不共戴天,闻笛就这么替他解决了,一点没让他为难。
但是当年送走自己时,闻笛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在乎我。”柳十七这么想,情不自禁地拉住闻笛的手,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支撑,许久道:“我不怪你。”
得了他这句承认,闻笛没有半分高兴,他听见门外一声骏马嘶鸣,将柳十七从台阶上拽起来,轻快地一拍他的脊背:“你师兄在催你了,走吧,再不走今天日落前就赶不到玄武镇,荒郊野外会很危险。”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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