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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皇帝说,眼梢转过来看着虞景明,“你怎么不提将军的事?”
虞景明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第一次见皇帝,而这个少年皇帝看起来不好打发。没有办法,虞景明是丞相的影子,他必须得表现得像真正的晏鹤山那样。
“皇上您多虑了。臣与将军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不曾像坊市间所传闻的那样。”
丞相和将军的事在帝都的市井中流传甚广,老妈妈也曾跟他讲过这件事,不过虞景明只知道一些皮毛,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没敢多问。
“哦?你说朕多虑了?”皇帝转过身来,就着微弱的烛光看虞景明的脸,“丞相,你总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虞景明垂袖站在原地,与皇帝的目光对视,他面上不卑不亢的,眉目像天象一般庄严。丞相就是这个性格,虞景明心里是清楚的,丞相总是这么强势,在哪都不认输。
“臣没有犯上的意思,只是觉得皇上圣明,不应该过于相信这些小市民的闲言碎语。”虞景明安稳道,听不出语气里有什么别的意思,这是他的本事。
皇帝走过来,抬手扇了虞景明一巴掌。他的声音中带着隐忍的愤怒:“你刚才承认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勾结边将是什么罪过啊?”
“死罪。”虞景明说。
“丞相,你是不是觉得你曾经是朕的老师,朕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虞景明退后一步,长长地揖下去:“臣不敢。”
皇帝把一个红木盒子放在桌上的灯笼下,烛光照着,让表面的一层釉彩熠熠生辉,好像一打开,里面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丞相,这是将军专门托人给你送来的。朕看过了。你先猜猜,这里面是什么。”皇帝掖着袖子,绷起嘴角,脸上的光影深浅不明。
虞景明突然开始慌张了,关于这个盒子,之前并没有人跟他说。虞景明的手指拢在袖子里,原本春和景明波澜不惊,现在竟也微微颤抖。
听得一声灯花爆开,一层冷汗忽然刷一下冒出来。虞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垂眸看着面前的盒子,但脸上的情绪依旧没什么起伏。
皇帝一直看着虞景明的脸,看他的眼睛和神情,他想看出一丝破绽,但始终没有抓到。丞相是个老狐狸,想抓住他的尾巴还真是很难。
突然外面的夜色中燃起了亮光,有人推门而入,锦绣堆叠,曳撒罩身。掌印踏着步子走过来,外面守着宫监,人人手里提着灯笼。
“皇上,怎么半夜了还在丞相这里,臣找了您老半天。”掌印曳着衣裾的裙摆,飒飒有风。
他经过虞景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再轻飘飘地扫过桌上的红木盒子,不着痕迹,顾盼生辉。
虞景明鼻尖闻到薄荷和冰片的香气,那是掌印衣服上的味道。
掌印走到皇帝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秋葵玉,端在手心里递给皇帝。
“臣亲自给您雕的一块玉,本想着亲手交给您,却见您不在,可让臣好找。”掌印笑着说,“原来是到丞相这儿来了。”
皇帝正在气头上,被他这样一来,气消了一大半。皇帝看看掌印手心里的玉,润润的,像谦谦君子,是上好的美玉。
掌印看皇帝没有动,轻声笑一下,说:“怎么,皇上不喜欢?那看来,只能臣自己收着了。”
掌印作势要把美玉收回袖中,却被皇帝劈手夺下。皇帝把玉绑在腰带上,抬头对上掌印的眼睛,说:“爱卿的一片心意,朕知晓了。”
掌印眨眨眼睛,脸上带笑地,转过身去看虞景明:“丞相可是要说什么事?”
虞景明看着掌印的笑容,他突然明白了掌印刚才所有举动的具体含义。醉翁之意不在酒,藏山不露水的,掌印是在给他打暗语。
“回皇上,”虞景明垂袖拱手,声气平稳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将军是想赠予臣一物,以表心意。”
皇帝先是抬眼看看掌印,拢起了袖子,迈步在二人中间徘徊。他停顿了一瞬,才说:“听你这么一说,还是将军的错。那你对将军,可有旁的意思?”
“回皇上,没有。”虞景明说,干脆利落的,掷地有声。
皇帝抬起下巴,露出紧绷的曲线,他复又质问一遍:“真的没有?”
虞景明双手交叠,展袖跪伏在地上,回答:“回皇上,没有。”
他的宽袍大袖全部都铺陈在光亮的地板上,光辉落在上面,金丝银线,花鸟鱼虫均生气盎然。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皇帝说,他挺直了脊背,有君王的威仪。他走过去,拨弄了两下盒子上的锁扣,视线落在虞景明身上,转而又移开了。
皇帝撇撇嘴,无所谓地撩撩自己的头发,说:“乏了,回去吧。”
掌印送皇帝出门,外面的亮光渐渐暗下去,一会儿之后又恢复寂寂无声,夏虫一遍又一遍地鸣唱,屋外的池塘里开了半池睡莲。
虞景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再拂去袖子上的尘埃。他看到灯笼下那个红木盒子,皇帝没有拿走。
虞景明走过去,一手铡掉了锁扣,打开盖子,却见里面赫然放着一柄带鞘的匕首。
虞景明把匕首抽出来,刀锋锐利,寒芒乍现,在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线寒光。
匕首,凶器,杀人也。很显然,有人用匕首换掉了里面的东西。
真是一手好算盘,虞景明想,自己说一句“以表心意”,就把球踢给将军。皇帝自然是知道这里面放着匕首,血光之灾,大凶,所以他会认为这两个人其实针锋相对,将军是在威胁丞相。
保住丞相,保住将军,保住掌印,再保住自己。有意思。
虞景明把匕首收好,叠进自己的腰带里。他把桌上沉重的墨块放进盒子里,走出去,把盒子丢进门前的池塘,看它溅起一朵水花之后又慢慢沉下去了。
☆、杀气
垣墙林立,花树交叠,月亮斜斜地挂在西边。一只夜枭逆着大风上行,八万里银河在头顶倾落。
突然空气荡起一层涟漪,影子扶着丞相从墙内穿出,激得地上尘埃飞扬。
丞相有点无法承受这样空间的扭曲,他扶着墙壁干呕,头晕目眩。丞相捂着腹部蹲下来,闭着眼睛等眩晕劲过去。
“什么玩意儿……”丞相敲敲自己的额头,愤愤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身边黑色的人影蹲下来,拍拍丞相的背,四处观望了一下,说:“第一次经历都这样,你这还算好的。有的人,直接不省人事了。”
“知道我是谁吗?什么你啊你的,要叫丞相。”丞相理顺自己的气息,丞相好面子,这种事上自然是不能被人占了便宜。
黑影蹲着看丞相,歪着头说:“是,丞相。”
丞相撇着长眉上下端详黑影一阵,又左右去看四周的景色,说:“这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我还要问问丞相你呢。”黑影说,他一直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样貌和身形。
丞相扶着膝盖站起来,这时一阵沁人的风从旁边吹来,拂过丞相的脸面。丞相左右仔细辨认了一下,就着星月的光,半天才认出来这里离湖畔不远。风就是从湖上吹来的。
“还有一段距离才到湖边。”丞相轻声说。
“那我带丞相穿过去吧。”黑影说着就站起来,抬手要搭上丞相的肩膀。
丞相却一跳躲出去:“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们好好走出去吧。”
黑影环抱手臂,倚在墙根,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那丞相您说,我们怎么走出去?您现在是在禁足期间,外头的侍卫,恐怕不好说话。”
丞相甩甩头发,赶走最后一点晕眩感。他戴上面罩,扣紧了皮带,说:“我自己翻出去吧,这点距离,挡不住我。”
黑影走出来,背着月光,从背后抽出三枚暗器握住,与丞相背靠着背。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袖箭,看它冷冷的寒光。
“等会儿我去帮你引开侍卫,我就送你到这了,丞相,多多保重。”
丞相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钱,反手扔给黑影,说:“佣金付给你了,别说本官不守信用。”
黑影掂掂沉甸甸的钱袋,估摸着里面有黄金几两,然后别在腰间。
转瞬间,丞相听到背后风声四起,一道影子跃上墙头,像一滴墨水融进清水里,几个腾跃就消失在月光尽头。
丞相腾身跃起,翻过爬满了牵牛花的墙头,往外面的湖畔掠去。丞相平时宽袍大袖,步履从容,没想到他的轻功竟如此上乘。丞相的身影像夜色中的飞燕,在屋宇之间穿行。
黑影故意勾着梁柱,从一排巡夜的侍卫前荡过去,反手掷出一枚袖箭,正中其中一位卫兵的咽喉,一声没吭就倒下去了。
寂静得黑夜瞬间被撕裂了口子,有人高声呼喊:“有刺客!”
一阵号角声骤然从庭院中升起,嘹亮高亢,一直上升到渺远的天穹,与银河并肩。
皇帝的保卫系统做的不错,这样喊了一声之后就有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影见成功吸引了卫兵的注意,翻上一棵榆杨树,朝下面的人比了一个轻蔑的手势。
丞相见缝插针,趁着防守微薄的时候迅速从暗处掠出,一手划开了几个侍卫的脖子,让他们像布袋子一样瘫倒在地上。
号角声忽然从耳畔响起,丞相的心脏紧了一下,他匆匆往旁边看去,就看到明亮的月面上升起一个瘦长的人影,风帽在空中猎猎飞舞,飘扬如旗帜。
追随着他而去的,是密密麻麻的乱箭,刹那间就将他包围在里面。那人伸手扯掉裹住自己的长袍,抬臂用力扬起,一把缠住密集的箭头,再一个回身,把那些羽箭尽数往回射出。
丞相听到士兵的惨叫,然后看到黑色的风袍慢慢落下,像羽毛落入湖泊。
黑影从月面上消失,落在地面上层层叠叠的花木之中,消弭无形。那边的庭院中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成一片,但这些都与丞相无关了。
丞相移动的时候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留下的一片虚影,他踏着微波横跨湖面,上岸之后翻上山坡,腾挪之间就把自己隐藏在目光所不能到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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