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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烟低垂着头,依旧歉容难消。江漓看向后方二路,二路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忙惶恐的跪地拜道:“九枢旧部二路,叩见公子。”
江漓秀眉轻跳,眸中溢出的苦涩让清烟的心脏一阵揪痛,就听江漓叹息说道: “九枢早已解散,你亦不必拜我。”
二路听了这话,非但不起身,反而重重叩了一个头:“九枢虽已不在,但江家永远是主。江茗江大人有恩于小人,是小人命薄,一直没机会报答大人的恩情。直到大人家中遭变,小人痛彻心扉。好在上天眷顾,保佑公子绝处逢生。小人必追随公子,马首是瞻,死而后已。”
江漓面色幽幽,眸中似有润润的水光闪过。他望着逐渐明朗的天幕,往事如阳,温暖身心,可往日也如刀,刀刀断肠。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好像怎么填也填不满。像是个无底洞,只能身不由己的任由饱受摧残的灵魂往下坠落。
“我先回湘雪阁。今日无事,你可好生休息,日后自有事情交于你做。”
二路大喜:“谢公子。”
江漓看向清烟,“你回去吧,明天不用过来了。”
二路怔鄂,清烟脸色一白,顾不得身上伤情严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清烟自知办事不利惹公子烦忧,公子尽管处罚,清烟甘愿领罪。”
江漓:“……”
看清烟一副恨不得用头把地面砸个窟窿的架势,江漓一向冷清的面容上总算溢出了几分无奈之色:“清烟,我是见你有伤在身,正巧近日无事,好生休养不必往湘雪阁跑,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啊?”清烟目瞪口呆,眨着懵懵懂懂的眼睛。
二路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至于清烟,要江漓说的话,那就是实打实的死心眼子,一点不懂变通,还敏感多思。不过要细想的话,或许清烟与他一样,都是家中遭变,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总是充满不安,处处小心谨慎。对于清烟来说,江漓就是最重要的人了,从小跟在身边的侍从,加上如今的相依为命。若是让他离开把他赶走,那对于清烟来说,倒不如死了高兴。
想当年的清烟多傻多天真,人也蔫了吧唧的,特别腼腆,特好欺负。让他蹲不敢站,让他走不敢留,对主子是绝对的衷心。虽看似软弱可欺,但护起主子来绝不含糊,小小年纪就敢拼命,明明自己吓得直打哆嗦,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保护江漓。
如今想起来,真觉得他那时候傻得可以。
年少的时光总是美好的,父母健在,家中安宁,日子平淡却不乏味,逍遥自在。父亲严厉,总是非打即骂,母亲慈爱,每次都护着他。
而江漓则是纯善真诚,偶尔活泼淘气,把父亲气的吹胡子瞪眼,母亲就在一边柔声安慰,结果自然是免不了跪祠堂,等到夜半三更,清烟偷偷端来饭菜给他吃。
纯善真诚,活泼淘气。好陌生的描述。
一夕之间,父母俱亡,江家满门再无活口。看着满地血迹斑斑的尸首,耳边传来清烟嘶声力竭的“公子小心”,他转身,原来还有两个人留了下来,是负责检查落网之鱼预备补刀的是么?
那是第一次,一向温和的江公子眼中燃起杀气。也是第一次,他杀人了。
凶手倒地,血如泉涌,随着清烟的一声惊呼,他清楚的看见尸体胸口的部位有纹身。
逐晖纹印。
自那之后,他不会笑了,也不再活泼了。从纯善变得阴狠,从真诚变得狡猾。抛弃温柔变得冰冷,抛弃情感变得麻木。
江家独子体弱多病,药不离口,手无缚鸡之力,是个毫无指望的病秧子。
谁人知晓,武功超绝无一敌手的九枢首领江茗,唯一一次败给的人并非逐晖,而是自己年仅十四岁的亲生儿子!
父亲授他习武,却禁止他露武,他只想儿子做个默默无闻之人,又或者,父亲是刻意在躲避什么。
“不追名不逐利,只愿你安度此生,承欢膝下。为父已经造孽太多,江家已经树敌无数,你的双手是干净的,没有沾染过一丝一毫的鲜血。珺歌,愿你永远保持这份真挚的赤子之心。”
往日亲语猛击心房,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江漓望着窗外逐渐熄灭的湖岸烛光,身体一阵阵发冷。
“孩儿的双手早已染尽鲜血,回不去了。”
江漓的手骨骨节因紧握而发白。
突然传来叩门声,继而,蝴蝶的声音响了起来:“乐师,舒王殿下来找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腰酸背痛,流年不利~
第16章 舒亲王府
惠风和畅,阳光和煦。街上人迹沓沓,民康物阜。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一草一木一风一云,熏染着繁华盛京。
两个护卫躬身在马车前,由年长的开口汇报道:“王爷,卑职等二人奉命暗中保护江乐师,江乐师平安无恙。既无外人来寻江乐师麻烦,江乐师也一直待在湘雪阁并未出门。”
“好。”轿内顾锦知轻轻颔首道:“你们继续留在这里,若有湘雪阁的客人不老实,你们无须客气,尽管帮本王料理了他们。”
“是。”两个护卫齐齐应声,再抬头之时就见顾锦知的双眸突然亮了,二人心领意会,知趣的退下。
郁台看向顾锦知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湘雪阁的正门,瞧见缓步走出的江漓,郁台不敢怠慢,忙迎了上去:“江乐师,我们殿下等候多时了,请。”
江漓越过马路,走到舒亲王座驾前凝步,拱手为礼:“见过殿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霜色的华锦长袍,腰间着月白色玉带。青丝如瀑,垂在鬓边的一缕乌发被微风带着轻轻飘动,半遮半掩那双如墨的星眸,更添了一份柔美孤高。
“小漓儿快起。”顾锦知站在马车前室,朝江漓伸出手,眸中的光芒愈显温柔,“今日天色正好,你我也闲来无事,可愿随本王到府上小坐,顺带一览盛京风光?”
江漓看顾锦知满怀期待的面色,安然浅笑道:“殿下盛情邀请,岂敢拒绝。”
不料顾锦知脸色微僵,笑容变得格外勉强,他低声说:“若是小漓儿不愿,尽管拒绝。你千万不要因为顾忌我的王爷身份,而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儿。你若愿意,咱这就走,你若不愿,本王可改日再来邀请你。”
顾锦知如此真诚的口吻听得江漓一愣,瞧他郑重其事的模样,江漓一面觉得他纯善的可爱,一面心中又蓦然多了几分温暖。他玉立在下,伸手搭在顾锦知的掌心上,借着顾锦知的力度上了马车:“在阁中憋闷,出去透口气也好。”
顾锦知当场喜上眉梢,紧跟着江漓钻进轿中。
马夫将车赶得极稳,江漓单手拨开车帘,窗外一片喜庆祥和之气。茶坊、酒庄、肉铺、驿站、庙宇,琳琅满目的各式门店,形形色色面带淡泊惬意之色的行人。当今圣上治理有方,国家繁荣富强,百姓自当安居乐业。
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这金陵城中除了皇宫,最大最显赫的舒亲王府便到了。
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园林庭院,清雅翠竹蓬勃挺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与其说王府华丽,倒不如说这里的布置别有一番风味。走在汀步之上,池塘水面因阳光照射泛起耀眼的碎金光芒,细看水中,竟还有几条鲜活的红白鲤鱼。
“小漓儿,府中景观可还好?”顾锦知走在前,一路引领江漓绕过嶙峋的假山,走上那九转十八弯的回廊。
江漓跟在身后,耳边回荡着林间阵阵鸟语,“王府自然是好的。”
顾锦知脚步微顿,脸上笑容加深了一分:“那你可喜欢?”
江漓面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喜不喜欢这偌大的舒亲王府,跟他一个乐师有什么关系?不等江漓回答,顾锦知已笑着牵住他手腕,道:“有一样东西,你必然喜欢,快跟我来。”
江漓被顾锦知拉着走,猝不及防的一声“殿下”被揉碎在风声里。进入内院,目光所及之处建立着一座相当风雅别致的楼阁,匾额之上是以金漆雕刻的三个大字:新雨楼。
字体遒劲有力,□□超逸,宛如盘龙欲冲天而起,遨游苍云。
“此名取自王维所著《山居秋暝》的空山新雨后。”顾锦知见江漓盯着匾额看,索性为他解释道。
江漓目不转睛的看着,问道:“这字可是殿下亲笔所书?”
“正是。”
古有云,字如其人。能写出这般笔势豪纵,苍劲峻逸的文字,真是又一次让江漓对这个体弱虚浮,洒脱不拘的王爷有了新的认知。
习字靠长年累月的磨练,以及少量的天赋和灵气组成。舒亲王天生喜乐,玩世不恭,但要论起大好青年男儿,哪个能真的是胸无大志。能写出如此豪气凌云的书法,可见顾锦知心性阔达,真诚谦和。虽然看似洒脱天真,实际内心澄澈明净,胸中自有净土。
“小漓儿是喜欢这字,还是喜欢这新雨楼?”顾锦知见江漓看得出神,便顺势让道:“若你喜欢,尽可住在这里,且随本王进去瞧瞧。”
说罢,也不顾江漓反对,就拉着人进了楼阁。
锦簇的月季花丛传出阵阵芬芳,阳光洒在花丛间,在竹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斑光影。
江漓由顾锦知带着走入内室,内室之中的琴架上放着一把玉琴,江漓只看了一眼便晓得此物绝非凡品。
“此琴名为霄风,琴身为梧桐神木所制。”顾锦知拉着江漓走到玉琴前,让他近距离欣赏宝物:“梧桐木本稀少,此木的来由更是有趣。在齐鲁一带的某座岛上,有着一片浑然天成的梧桐树林。无人打理无人培育,却是生机勃勃,遮阳参天。更有百鸟来朝,甚至神鸟凤凰栖息,日日盘旋林中不肯散去。那等奇观异象,齐鲁之地皆为之震撼,很快便上达天听,先帝龙颜大喜,认为是吉瑞之兆,将此孤岛命名为仙洲。不日打算御驾仙洲,亲自一览这旷世奇观。”
“不料,那日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整座仙洲被包裹在磅礴大雨中,仿佛要沉入海底一般。一道惊雷从空劈下,正中梧桐树林,引发了熊熊大火。明明暴雨倾盆,可火势却丝毫不减。总共烧了一天一夜,当风停雨歇之后,岛民渡船前去一看……”顾锦知语气顿了顿,伸手抚上了那把霄风:“原本美若仙境的小岛,一夜之间化为了一片废墟,枯木焦土,寸草不生。只有它,唯一一棵神木,挨过了风雷洗礼,躲过了天神收割,它虽身处火海,却并未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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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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