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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领头的老妇颇有胆识,见齐大人并非凡品,忽地悲鸣一声,以头抢地,直直撞上了刘府门前的石狮子,口中高呼刘信源不得好死。赤红鲜血滴落在那狮子的额前,在场之人皆为之所动,本仍持疑虑之人也多信了几分。齐大人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刘尚书护子心切,拿一品大员的身份强压了齐大人一头。齐大人自是不能逼迫刘信源出来,只等今日听从皇上圣断了。”
陆潇的心情十分复杂。
自听见齐大人出场起,他的面色就微不可闻地变了又变。陆潇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先知晓的能力,他前脚借了齐见思的名义掣肘刘信源,不出半日,齐见思这个大活人就主动和刘尚书结下了梁子。
殿内忽地静了下来,陆潇的目光从镀金脖颈上缓缓移开。他转了转发僵的眼珠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着身旁的人一齐分开,给半个主角齐见思让路。陆潇扭头,嗬,那半个主角也登场了。现下只差允康帝,这今日的戏班子又能开唱了。
礼部尚书刘大人和他的庶子,御史台的齐见思,刘大人的亲家刑部尚书贺大人,大理寺李少卿,或许还要加上知情不报毫无作为的京兆尹。人马齐全,分工明确,只等今日这场戏开台。陆潇低敛眉目,暗自注意着殿上诸人。
刘尚书激动地唾沫横飞,怕是一夜未眠,琢磨着如何为他的宝贝儿子开罪。末了掀起官服衣摆,直直往冰凉的地下跪去,义正辞严:“犬子素日里行事的确狂放了些,但要说凌虐清白女子,老臣以手中朝笏担保,此事绝无可能!”
齐见思:“臣昨夜亲眼所见,老妇之悲恸不似能作假,但以防万一,臣连夜问询其余妇人,并带了仵作去检验女尸,确是生前饱受□□而亡。”
“小齐大人如何能证明那些女子皆为我儿所害,许是旁人嫁祸也未可知!”
允康帝道:“齐卿,你说说呢?”
“那些女子身上皆有不同形状的鞭痕,有一名女子死于窒息,口中塞着一截布条,乃是陛下年初赏赐正二品以上官员府上使用的衣料。仵作检验时勉强辨认出布条上的花纹,可以去刘大人府上查验是否能找到相同的花纹,”齐见思面不改色:“那证物过于污秽,呈于殿前恐污了陛下的眼,刘大人若有不信,可以亲自去查验。”
殿下议论声不止,刘信源见不得光的房中癖好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刘尚书气恼不过,又万万不敢说让齐见思去查证其余朝中大员。
允康帝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如鹰隼般扫视殿下百官,说道:“两位爱卿各执一词,齐中丞连夜查证,有理有据,当为百官表率,孤自是信的。”
说罢顿了顿,话锋转向另一主角:“此事疑点诸多,仅凭言语争论不足以明断,孤感念刘爱卿爱子心切,大理寺就算了,且将刘信源扣押刑部,搜集证据后择日再议罢。”
刘尚书额间冷汗直冒,随着皇帝话音落下,这才捏紧了掌中朝笏,口中直呼“陛下圣明,老臣感激涕零,定将逆子扭送刑部大牢,等候圣断。”
陆潇心底冷笑,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刑部尚书贺之敬,刘信源府里的正妻正是贺家女,与刘尚书可是实打实的儿女亲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贺之敬嫁了个嫡女给刘家,牵着的是两族人的关系。纵使刘信源花天酒地名声在外,回到府上也得给明媒正娶的妻子几分薄面。贺之敬总有自己的考量,不会让这便宜女婿丢了命的。
陆潇不免望向了那出力不讨好的人。
乌发整齐地束在玉簪里,陆潇官做得没他高,站着的位置堪堪能瞧见小半张脸。齐见思薄唇半抿,下巴微扬,眼尾艳红晃得陆潇眼珠子生疼,即便是落着下风,也不给旁人瞧去一点儿落魄。
齐氏子三朝为官,齐见思祖父稳坐御史台,上敢怒斥天子,下可敲打百官,人人皆言齐老大人铁骨铮铮,不畏强权。而齐老大人忧国忧民,殚精竭虑,早早便撇下一大家子撒手人寰。齐策十五入朝,人在孝期,肩上已接过亡父的重担。齐策与发妻举案齐眉,子嗣单薄,膝下惟有一对儿女。怜惜长子见思,十七方进御史台,直接从正五品做起,为官五载,升官之速比起其父犹胜良多。
这样骄矜的人,在殿上生生的被拂了面子去。塑金仙鹤旁,缕缕熏香绕在大殿中央,陆潇从未觉得这味道如此难熬过。
人在官场,不可避免各类人情往来,因故处事时平添了旁的考量,他身处户部,担着个不大不小的官位,平日里与同僚不过点头之交,也有托人办事托到他这里来的,多被他打着马虎眼略过,或是辗转递到户部其他官员手里。陆潇从不愿经手这些事儿,倒是给自己留了个好名声,知晓些内情的人都要笑谈一句,陆大人看着不通世故,内里是一等一的通透。
陆潇自个儿尚未吃到亏,见着齐见思费心费力替人伸冤还吃了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信条忽地失了效。
百官悉数散去,陆潇不觉放慢了步子。他与齐见思交谈的次数少之又少,除非是朝堂上议着户部的事,两人才你来我往地对上几句。陆潇生得敏感,不止一次察觉到齐见思对他的态度里含着淡淡的一层抵触,两人私下见着彼此都是敬而远之的。
罢了,就当作他今日主动与齐见思修好吧。百官悉数散尽,陆潇步伐不自觉与齐见思凑作一处,斟酌片刻,直到甩开身后那一排御前侍卫:“齐大人,在其位谋其事,你担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便也无需在意旁的。”
齐见思形状姣好的眼眸里闪着凌厉的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兀自开口:“本官若是在意悠悠众口,这官职倒是要辞去千百回了。”
不远处一辆挂着齐字木牌的马车候在奉天门前,齐见思侧过身面对着眼前人:“齐某从官五载无一日不恪守御史台陈规法令,上谏天子下察百官,这世上总有人的双眼是清明的,若是执意不闻不问,齐某就是把事情摊开讲一万遍,不想听的人也能熟视无睹,问心无愧这样的话陆大人以后莫再提了。”
陆潇挑了挑眉,这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就这么在他面前直言允康帝装聋作哑。陆潇笑道:“如此甚好,相识三载,陆某不过是见齐大人心情不豫,想来宽慰几分。”
那广袖下松开的拳头被陆潇瞧了个分明,眼底蒙的不豫拨云见日,一双凤目渐渐温柔。
他忽地心生一念,不经意道:“还有一事,是以陆某而非陆郎中之职想与齐大人解释一二。”
齐见思面色稍霁。
“前日长安街偶遇齐大人,齐大人似对本官生了误会。陆潇顽劣,可以不在意名声,宁公子是国公幼子,日后可要娶妻成家,是也仅是挚友之谊。齐大人切莫将他与陆潇视作一处,平白污了清名。”
齐见思眼睛忽闪,似是不敢置信陆潇的直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硬邦邦地说道:“齐某先告辞了。”
说罢,玄色衣袍拂过白玉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陆潇福至心灵,发现这齐大人不仅生得好看,面皮也是一等一的薄。恶意拔高声音道:“齐大人,明日见。”
步伐稳健的齐见思,罕见的踏了空。
第4章
陆潇得了趣儿,心情格外的好。回到家中连陆雪痕都察觉了他的愉悦,问了问缘由。陆潇倒是三缄其口,只说路上见着了只漂亮的猫儿逗弄了一会。
天气渐寒,陆潇将院子里陆雪痕用来练字的案几抬回屋里,嘴里不得闲,提起今日朝堂之事,挑挑拣拣地讲给陆雪痕听。从刘信源的畜生行径到刘尚书的睁眼说瞎话,又着重说了劣迹斑斑的刘信源,最终盖棺定论,可怜人无人能救,恶人却逍遥自在。
陆雪痕指尖抚着温润的玉佩,顺着他的话头道:“那刘信源如你所说作恶多端,皇帝老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岂不是无人能管了?”
“多半是罢。朝臣仰着天子鼻息度日,皇帝愿意卖刘尚书一个面子,谁也不会死抓着不放呀。贺之敬好吃好喝让他在刑部呆上半月,到时说上证据不足一类的话,末了,刘信源便能毫发无损地重回府上了,”陆潇叹息,取来披风蒙到陆雪痕肩上:“该管的人放任自流,不该管的人自是管不着。有人倒是愿意管,也有管的资格,但齐……但恐怕是孤掌难鸣啊。”
水蓝锦缎下陆雪痕的指节微动,问道:“潇儿,如若是你,当如何决断?”
“若是落到我头上,我自不会不管不顾。那些姑娘本就微弱如浮萍,都是可怜人。”陆潇眉头微蹙,又有些无奈,“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这样的事做起来难,齐见思做不到,我一个刚升了五品的小小郎中只会更难。”
陆潇此刻宛如孩童,伏在陆雪痕膝头感慨。瘦削的手指轻轻拂过陆潇露出的一截雪色脖颈,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等。”
陆潇抬头,对上陆雪痕淡漠的眉眼,沁着凉意的声音字字清晰:“为人臣者,身不由己。上需忠君爱国,下要垂怜疾苦。你平日里总蒙着一层吊儿郎当的幻影,游走于人群,却又克制着来往,不愿与豺狼为伍,心里还藏着一点悲天悯人的情怀。潇儿,蚍蜉撼树听起来是不可为之事,但倘若你不是蚍蜉,而是猛虎,那又另当别论了。”
“……可我不是蚍蜉,也不是猛虎,我只是陆潇。”
低闷的声线藏在衣袖间,陆潇的小腿有些发麻,索性坐了下来:“哥,你放心,我都记得的。如果那些姑娘在我面前受苦受难,我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我知道她们存在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没了。我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等,等到某一天,或许能够给这些可怜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陆雪痕轻轻挪开指尖,喃喃自语:“不会太迟的。”
是夜,暗香浮动,四下寂静。耳边残余夜风拂过枝条微小的声音,月色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陆雪痕身上仍覆着陆潇拿来的那件锦缎披风,夜露滴落,濡湿了一片衣角。陆雪痕迎着点点碎星,从袖中抽出一截纸条。目光停留一瞬,纸条转瞬间化作齑粉,连带着陆雪痕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一齐消失的无影无踪。
……潇儿是个小骗子,哪里有什么漂亮的猫儿。
尚未长成的恶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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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衡今年五十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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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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