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犹豫片刻,低声道:“驸马爷,西市当铺那边......”
崔明庭摆手打断:“不必理会,温怀自会去查。”他说,“我倒要看看,他能否从这场局中全身而退。”
窗外忽起热风,卷着花香扑入内室。崔明庭望着案上宣纸:“谢桥那疯狗,怕是已经逼问妙音了吧?”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忽然从袖中抖出个粗衣布偶,那玩偶穿着探花郎官服,心口插着七根银针,背后却用童稚笔迹写着:“怀哥哥安好”。
已过了盛夏,气候渐渐凉下来,丞相府内却热气逼人。
安顿了妙音,接下来怎么出府才是关键。
西市当铺刚刚走火,这刚好是个好时机,谢桥百无聊赖地发呆,可是没机会啊。
“想什么呢?”温怀看他心不在焉,说。
谢桥顿了顿,眉梢一动,指尖捻起一块妙音送来的桂花糕,糖屑簌簌落下。暮色将温怀的影子斜斜投在"肃正纲纪"的匾额上,像把温柔的刀。
“温相尝过妙音姑娘做的桂花糕么?”他忽然倾身,发梢扫过温怀的手背,“她说要往上里刻相思词,可惜刀工太差,刻成了‘怀’字。”
温怀笔尖骤顿,墨迹在“秋后问斩”的“斩”字上晕开一团乌云:“谢大人近日倒是风雅。”
袁蓉捧着茶盘碎步进来,故意将妙音送的玛瑙镯碰得叮咚响:“谢大人,妙音姑娘差人送琵琶谱来了,说是《春江花月夜》的新指法。”
谢桥漫不经心翻着琵琶谱:“哟,还附了情诗——‘月移花影约重来’,这字倒是比相爷批的折子秀气。”
温怀的玉扳指“咔”地捏裂茶盏,龙井泼湿了袖口:“本相竟不知,谢大人与乐伎研习琴艺,也要挑灯夜战?”
谢桥眉目清冷:“无法,温相不让我出去,御史中丞来了也不让见,府中只有妙音可陪着说话了。”
温怀心中不悦:“不是还有我吗?”
“相爷这是……醋了?”谢桥忽然贴近,温热的呼吸缠上温怀耳际的碎发,“昨日下官验妙音的伤,相爷踹门时的模样,可比现在坦诚多了。”
温怀猛然起身,带翻青瓷笔洗:“谢桥!”
水渍在《漕运纪要》上蜿蜒成河,谢桥指尖蘸水,在案几画了只咬着玉的小狐狸:“像不像你?”他突然说,“不过它咬的是玉,相爷咬的是……”手指抚过颈间浅淡齿痕。
袁蓉适时捧来食盒:“温相,妙音姑娘又送点心了,说是能‘润喉清火’。”
温怀袖中暗器“嗖”地钉穿食盒,杏仁酥碎如落雪:“谢大人若嫌府里闷,明日便去西市查案!”
“当真?”谢桥捻起块残酥放入口中,“可下官舍不得相爷的糖醋鱼……”
“带着本相的玉佩!”温怀扯下腰间双鱼佩掷过去,玉玲珑撞在谢桥心口,“西市野狗凶,仔细被叼了魂!”
谢桥目的达成:“有相爷的糖醋鱼护着,野狗也不敢近身。”
袁蓉蹲身收拾碎瓷,从谢桥袖底摸出张字条——正是他模仿妙音笔迹所写的“情诗”。
小丫鬟憋笑憋得肩头直颤,忽见温怀的砚台下压着半块桂花糕,糕上牙印分明是谢桥的。
温怀拂袖而去,袁蓉憋笑奉上食盒:“谢大人,温相特意吩咐的糖醋鱼。”
谢桥开心地向袁蓉扬下巴,“你看,你家温相也不过如此。”
解决了温怀,接着就是朝廷上的老狐狸了。
上。
龙涎香混着芙蓉香。晟帝斜倚龙椅,指尖捏着一块焦黑的妆奁残片。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江宁公主嫁衣上熏的香——那香气正从她撕裂的袖口溢出,混着泪水的咸涩。
“西市当铺走水,烧的是朕赐给江宁的妆奁。”晟帝声音轻如飘雪,却冻得满朝文武脊背生寒,“谢卿,你可知这妆奁上的南海珍珠,是朕亲手为江宁挑的?”玉扳指叩在残片上,“啪”地溅起几点金漆,正落在谢桥脚边。
谢桥伏地叩首:“臣罪该万死,但火场残灰中……”他忽地抬眸,“有北疆火云铁的碎屑。”
殿角铜漏滴答声中,秋妃的护甲“咔”地折断半截。崔明庭垂首轻笑,温怀不动声色。
秋妃轻摇团扇,掩唇轻笑:“谢大人此言差矣。西市当铺乃崔驸马产业,怎会私藏军火?”
谢桥挑眉:“娘娘明鉴,臣只是就事论事。”
秋妃眸中寒光一闪:“谢大人这是怀疑崔驸马?”
谢桥不卑不亢:“臣只信证据。”
江宁公主拍案而起:“谢桥!你可知那妆奁是本宫大婚所用?如今被毁,你该当何罪!”
谢桥躬身:“公主息怒,臣定当查明真相,还您一个公道。”
江宁冷笑:“公道?本宫看你是想借机攀附崔驸马吧!”
温怀立于殿角,冷眼旁观。他手中把玩着谢桥遗落的令牌,指尖几乎掐进血肉。
“查了才知道,就像这个。”谢桥举起手中碎屑。
秋妃的团扇忽地停滞,扇面绣的百鸟朝凤图遮住她抽搐的嘴角:“谢大人好眼力。”
晟帝忽然抚掌大笑,震得梁间鸟惊飞:“好个谢卿!只是……”他敛了笑意,“你怎知不是温相监守自盗?”
温怀的广袖无风自动。谢桥却直视龙颜:“若陛下允臣查案——”
“朕准了!”晟帝大笑,“但若查不出……”
秋妃的团扇忽地展开,扇坠金铃叮咚:“陛下,臣妾记得谢大人与温相……”
“本相与谢大人清清白白!”温怀突然跨步出列。
晟帝眯眼:“温相这是何意?”
“陛下说是何意?”温怀不答反问。
晟帝笑,转头对谢桥说:“准了!韩蛰,调令给他!”
谢桥握着虎符退出大殿时,听见大理寺少卿阴阳怪气:“谢大人这出戏,比翠云楼的《包公案》还精彩!”
“大人谬赞。”谢桥头也不回,“下回听戏,记得带够银子——崔驸马包场可不便宜。” ----
第27章 穆月 = 谢桥从未见过崔明庭,更不知此人深浅。此去贸然前往,恐生变故。但这是最好的办法——离了那狐狸疯子温怀,他才能放手一搏。
“好胆魄——我亲爱的小下属?”韩蛰倚在小吃摊旁,醉眼朦胧地望着谢桥的斗笠,“胆子不小,拿了个虎符就赶去拼命。”
谢桥略微转头,语气淡然:“生不由己,换了你,也会这么做。”
韩蛰朗声长笑,酒气冲天:“不,聪明如谢桥,也不过是只笼中雀。你觉得会有几人走你这条路?”
“那就走走看。”谢桥轻轻低头,斗笠遮住脸上神情,“韩大人,你我算是清了。见我入朝,见我失势,下官不知是该感恩你,还是该恨你。”
韩蛰醉醺醺的眼弯起来,倚在摊子上,也不言语。
谢桥对此人失望透顶,只恨自己识人不明,一时鲁莽,竟信了这人的谋划。
车马行过一炷香,便到了东边的芙蓉馆。谢桥衣装打扮,陈棠自是一眼认出了他,却只是冷笑:“来得倒是巧,没钱了?夫人刚好在,疯狗现在去要吧。”
谢桥听她话里带刺,知道是温怀干的好事,于是不出声,径直穿过芙蓉堂,进了内室。
室内传来一阵旖旎香气,屏风后传来女声:“崔明庭不是好对付的东西。你连一个韩蛰都解决不了,想必姓崔的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谢桥站在屏风后,褪去身上衣杉,露出上半身,从脖子到锁骨,皆是血痕。
说话的乃是芙蓉馆当家主,京城青楼第一姐——穆月。她美眸轻挑,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身穿红色长袍,肩上披着罕见的狐裘披风,风情万种地说:“整整五年,连我都混到了这个位置,温怀呢?取他人头的誓言,怕是消散了。”
谢桥专心处理伤口,虽听见穆月的话,却也没开口。
“温怀早已布足了人马。”穆月一边说,一边接过陈棠递来的茶水,“袁蓉是我身边最聪明的姑娘,却也入不得幕府。说清楚点,你逃出来这件事,你觉得温怀会任你胡闹?”
谢桥重新拾起干净的新衣服,套在身上。
穆夫人搁下茶杯:“你未曾伤他一分一毫,他却如此凌辱你。还是说,你认为,他真的会为了那个白衣公子,而放了你?”
谢桥走出屏风,已换了模样,衣冠楚楚。他取出腰间的软剑,淡道:“穆夫人多虑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穆月看着他,轻蔑地笑了笑:“族长临终前说要护你,我不动你,但不代表你可以一直耗下去。”她一声令下,陈棠手持红菱守在旁边。
谢桥面无表情:“动我?夫人真是说笑,若我想杀你,何必大费周章?”他顿了顿,续道,“收了你手上的东西,我们可以好好谈。”
陈棠转眼看穆月,会意,退后。
“你的帐是算不清的。”穆月的声音轻飘飘的,“现在还好,事发京城,左右眼下有阿蓉帮你看着温怀,情报我芙蓉馆也能替你寻找。”
谢桥寻了座位坐下来,挑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崔明庭戒备你,意味着他可能把你带到别处。”穆夫人的声音猛然加重,“等出了这京城,天下哪里还有谢氏党羽?怕你就是死在路上,也无人收尸!”
“那又如何?”谢桥漫不经心地说,“左右我这条命是族长给的,死了也是族长的。况且——不试试,夫人怎么就笃定了?”
“鲁莽!”穆月紧抓椅子扶手,深蓝色的眸盯着谢桥,“处境之危还需多言?你一个不小心,断送的就是微雨的性命!芙蓉馆的人你不管,连微雨的你都不在意了吗?!”
谢桥一听这话,眼神一冷。
穆月心中怒气翻涌,指甲抠出血来:“你这般冲动行事,总归轻敌!”
“那是芙蓉馆胆小如鼠!”谢桥冷道,他漆黑的眼眸看向穆月,“五年,整整五年,芙蓉馆不敢跃出一步,留给我的,就是一堆烂摊子!”
穆月猛然站起身,眉间朱砂似真火燃烧。
“你说微雨?”谢桥恢复神情,“夫人大可放心,等我事成,亲手除了狐狸疯子,便去见他。”
他戴好斗笠,继续说:“还有玄鬓,麻烦夫人和他说一声,如果这次我没回来,就让他跟着芙蓉馆。望夫人网开一面,留他性命。”
他说完,便离了芙蓉馆。
穆月登时愣住,蓝色的眸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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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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