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肉飞溅中,谢桥看见崔明庭锁骨下的黥印——那是皇室死士独有的"替"字,边缘还残留着被药水腐蚀的痕迹。 崔明庭残破的手指突然勾动引线。地动山摇间,祠堂地窖迸发出硫磺烈火,将龙袍与密诏吞没。
"他说...咳咳...要等你及冠..."温怀深深地看着谢桥,"再告诉你...谢归途三个字本该刻在太庙..." 冲天火光中,谢桥抢过崔明庭冰冷的头颅。
祠堂残梁轰然倾塌,温怀拽着他急退时,谢桥最后望见崔明庭的指尖动了动——那截小指以诡异的弧度蜷着。 三十丈外,玄鬓在火中卷曲,血色化作青烟,飘向谢府废墟上初升的晨星。
晟帝的龙袍却在烈焰中倏然褪去,露出其下暗卫的玄铁甲胄。 晟帝笑声自密道传来,裹着龙涎香的余音在火场回荡:"谢御史不妨猜猜,你怀中尸首还能撑到几时?" "你拿命换的...原是这点时辰..."他贴着崔明庭冰凉的额角呢喃,唇间尝到咸涩的血锈味。
火光将二人影子投在残破的《漕运志》上,泛黄纸页显出血字:"承延一年,帝密令改漕运为硫磺,借谢府仓储......"
温怀突然劈开神龛后的暗墙:"走!"密道冷风灌入。 三人跌入暗河时,头顶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声。
耳后是晟帝的笑声。 谢桥在湍流中回首,见祠堂废墟上飘起盏残破孔明灯——灯面绘着歪斜的兔子,正是他儿时央兄长做的那盏。 灯骨处隐约可见密信:"吾弟亲启:若见此灯,兄已焚尽晟帝半壁眼线......"
湍流拍在脸上,谢桥死死攥着崔明庭半腐的衣袖。 腐肉混着沉水香钻进鼻腔,恍惚又回到及冠那夜——那人立在廊下看他试穿御史官服,指尖沉香屑簌簌落进酒盏:"阿桥这身绯袍,倒比东宫的杏黄更灼眼。"
"抓紧!"温怀的断喝撕开记忆。 谢桥的后背重重撞上暗河岩壁,怀中的尸身突然滑落半寸。他惊慌去捞,却触到崔明庭襟口暗袋里硬物——是块裹着糖纸的墨锭,刻着"御史风骨"的凹槽里塞满鹤顶红粉末。
暗河磷火忽明忽灭,墨锭在谢桥掌心映出鬼魅青光。 "归途......归途......"谢桥抓起崔明庭冰冷的手按向自己颈侧,奈何水流太急,他怎么也抓不住了。
暗河对岸炸开血色烟花。
谢桥在滔天浪涌中回首,见晟帝的龙辇悬在三丈悬崖上,而崔明庭的尸身正在激流中缓缓下沉,绯色官袍如残荷舒展。 "他日日穿着你厌弃的旧袍......"温怀的叹息混着水汽拍在耳畔。
谢桥突然想起方才对方只是笑着对他说:"御史大人扯坏了,可得赔我件新袍子。"
暗河拐弯处磷火骤亮。谢桥似乎在炫光中看见十二岁的自己提着兔儿灯,兄长披着夜色翻墙递来艾草糍粑:"祠堂的供品,偷来给你。" 灯影摇曳间,兄长却消失在激流之中。
"归途哥哥......"谢桥的呜咽淹没在涛声里。他颤抖着咬破舌尖,仿佛这样就能把五年错付的恨意酿成解药。
温怀的剑鞘突然横挡在前:"前面是瀑布!别管他了,抱紧我——" 坠落瞬间,谢桥合上眼,清澈的泪从眼角流下,滚入飞溅的浪沫中。
耳边好像还有他的声音: “阿桥,家在人在,我也在。”
谢桥抱紧温怀的脖子,诀别于水花之中。 ----
第32章 三拜 = 暗河水浸透袍角时,谢桥恍惚听见了浔阳的捣衣声。 天光自头顶岩缝漏下,碎金般缀在温怀染血的肩头。河道渐阔处,成片的芦苇荡浮在暮色里,残荷断梗斜插淤泥。
恍惚间竟和那天夏夜自己和温怀的相遇如出一辙~~~谢桥的指甲抠进船板裂缝,木刺扎破皮肤。 "看那渔梁。"温怀忽然指向半倾的木桩,“有人家。”
江风掠过残蓼,惊起白鹭如乱雪。 远处青石码头上,晾晒的渔网随风翻卷,网眼漏下的夕阳正落在谢桥腕间。
温怀的竹篙点破水中月。 涟漪荡开处,谢桥望见自己的倒影——官袍残破如零落芦花,眉眼却比御史台秉烛夜审时更锋利三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
“已过了一天,你昏了很久。”温怀说,他顿了顿,有道:“晟帝追兵被甩了,但可能还会找过来。” 浔阳江畔的芦苇荡浸在暮霭里,温怀背着谢桥涉过浅滩。腐木气息混着血腥味刺入鼻腔,谢桥垂落的指尖扫过水面,恍惚又触到崔明庭浸在暗河中的衣袖。
"前方有人家。"温怀沙哑的嗓音惊起白鹭。 破败木屋悬着盏龟裂的纸灯笼,檐角亮着纱灯。
"吱呀——" 温怀踹开朽门的刹那,红绡已抵住他后颈。 "温相好手段,"穿杏子红襦裙的姑娘执灯而立,"连谢府暗河都摸得清。"
“你等了很久?”温怀说。 "温相来迟了。"袁蓉转身进屋,不经意撇过装睡的谢桥,她将药炉拨旺,火光映亮她眉间朱砂,"奴家煨了两日的茶,到底没等到崔驸马。"
谢桥猛地抬头——与袁蓉对视。 小丫鬟一改以往冷笑的模样,静静的会看他。
"怎么,御史大人不认识我了?" 谢桥瞳孔骤缩,他从温怀背上下来,步步靠近她:“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恩公说的,"她将茶推至谢桥面前,"好教御史大人某日问起时,不至于崩溃。" “连你——”斜桥攥紧拳头,“也知道?” 这场大局中,只有他一人受骗? 袁蓉却没有理他,转而拿起药膏:“先服药吧,看这一身血。”
谢桥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仍然不敢相信,一切都是这么虚幻。 “那芙蓉馆那里如何解释?”他冷冷地说,嗓音里夹杂着悲愤,“陈棠、穆月。还有微雨、你怎么解释?”
袁蓉突然转身:“如何解释?你为何不问我,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我一开始又怎么知道是这样?当清楚真相时,早已完了,夫人哪里听得进去?他们就和以前的你一样,痛恨着不该恨的人!”她放天长笑:"温相何必再瞒?该来的总会来的。" 温怀的指节叩在书桌上:"不瞒了。那年崔明庭跪着求我,说'若阿桥此生不必知晓身世,我愿永世为晟帝犬马'。"
谢桥的茶盏坠地碎裂。 “崔明庭不敢告诉你。”温怀淡淡地说,“一样的,我也不敢。”
“晟帝当年杀兄篡位,之后为掩盖真相,将火药埋在谢家,明面上是作为仓储,实际上就是那场火雨的真正来源。” 温怀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段话,按着桌面的手却以发白。
"恩公书房有幅未绘完的小像,"袁蓉蘸着茶汤在案上勾画,"眉眼像极了御史大人,题着'岁在癸未,途为桥拭泪于东厨'。" “你和微雨是族长的心头血肉。”袁蓉笑着说,“不然崔明庭为何为你而死?谢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谢桥喉间涌上腥甜。 “我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证据,好助崔明庭一臂之力。”温怀垂下眉眼,“可是实际还未成熟,你就已经要杀我了。晟帝将这场血案的矛头指向我,双鱼佩、刺客印记,全都赫然写着我的身份。”
“西市当铺是晟帝烧的。里面装的是预备杀晟帝的火药,就和当年晟帝屠杀谢府满门一样~~~~”温怀叹了口气,“我赶到那里时,就已经发现了,其实只差一点点,崔明庭就能报仇雪恨,可是偏偏就这有着一点点,最后还是失败。”
袁蓉接过话:“崔明庭倒是可惜,至死也没取来仇人的头颅。不然你认为晟帝为何要将江宁许配给他?无非是坐实她的替身身份,可怜江宁,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夫君已经离世了。”
谢桥捂住嘴唇:“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 温怀轻轻地说:"他嘱我待尘埃落定再告诉你。对不起,我没做到。"温怀望向门口的纱灯,那是袁蓉亲手制作的,"他还说,归途罪孽深重,唯愿归路踏白骨登青云"。 江风穿堂而过,袁蓉的银簪扫落药渣:"崔驸马最后一次见我时,曾问'若阿桥知晓我是谁,可会恨我?'" "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温怀眉眼弯了弯,"因我应允他,谢归途三字会刻在你族谱首行。"
"御史大人可知,"袁蓉忽然泪如雨下,"驸马爷每回来此,总要对着谢府废墟三拜?"
谢桥的呜咽混着江涛声碎在夜风里。 "谢大人用不着悲伤。奴家愚钝,只知恩公教我报恩。"袁蓉斟茶的手稳如泰山,"三更煎药五更送膳,可比不得温相翻云覆雨的手段。" “但也没想到~~~~”袁蓉脸上的泪痕若隐若现,“会变成如今这样~~~~” 袁蓉盯着谢桥,鬓边冷汗浸透胭脂:"恩公告诉我,至死都要护好你~~~"
窗外忽有孤雁哀鸣。 谢桥忽将手按在心口。
走马灯似的记忆翻涌:十二岁那夜,族长罚他跪祠堂时,窗外总有人影晃动;及冠礼失踪的玉冠,出现在温怀案头~~~~
"你早知他是我兄长。"谢桥盯着温怀深黑腰带,"却由着我恨他三年。" "彼时晟帝耳目遍及朝野,"温怀温柔的笑着,"崔明庭是晟帝的手下,他迫不得已,却必须这么做。"
袁蓉突然掩面痛哭。 江风撞开残窗,吹散地上药渣。 五更梆子撞碎江雾时,谢桥攥着玉冠的手指已掐出血痕。
芦苇荡起白鹭,羽翼掠过处惊散浮萍。 鸟喙衔着的银鱼在暮色里划出道弧光,而今江涛拍碎镜面,千万片波光里尽是崔明庭染血的温柔眉目。
他忽然起身看向窗外。那些年错认的仇雠、误解的庇护、强咽的疑窦,都随玉冠上的裂缝淌向谢府故址。
碎瓷般的月光爬上脊背时,谢桥终于哭出声来。泪水砸在玉冠的裂痕处,久久不消~~~~ ----
第33章 夜枭 = 浔阳的月色一如既往的幽静,京城旖旎风光未灭。 芙蓉馆。
三更梆子刚敲过,穆月指尖的算珠忽地崩断。朱漆算盘上,第七档檀木柱裂开细纹——那是专记谢桥消息的档口。 "夫人!"跑堂的小厮湿了半幅衣襟,一天了!"找不到玄鬓的消息!"
穆月霍然起身,石榴裙扫翻青瓷盏。 冷茶泼开,本就焦急的心此时越来越慌张。 “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天了!”穆月神色苍白,挥手就要打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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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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