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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兵书卷脊,泛黄纸页间浮起铁锈味。 当日宋敛的“不配为贺家血脉”犹在耳畔。 “既是要当看门犬……” 他低笑一声,翻开了下一页:“便折了他们的耳目送回去。” “是。” “还有桩怪事。”他呈上密报:“平华侯府的探子,也在翻渡军峡的旧账。” 翻页声戛然而止。 “他们要查,那就让他们先查。” 贺愿抬起眉眼下了另一道命令:“你亲自去趟封陵。” 封陵王谢雪尽,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主上怀疑谢雪尽……”话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风。 “双生子本该同气连枝。” 贺愿望着窗棂外扭曲的树影:“可你见过被斩首的蛇吗?” “头尾相争,至死方休。” 苍白的指尖点在书上“空城计”那页。 “封陵王这十九年来由幕僚代笔的折子……” 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怕是谢雪尽早已和阎王混熟了。”
第7章 檐角铜铃在朔风中铮鸣,细雪纷纷扬扬落满鎏金兽首门环。 这是大虞开冬第一场雪,按例各府该设家宴围炉夜话。 贺愿新封易王,前厅的紫檀案几上,早已摞起半人高的鎏金请帖。 “三皇子的雪蟹宴倒是别致。” 贺愿斜倚熏笼,大氅领口银线绣着亲王规制的蟠龙纹。 他指尖一挑掀开烫金笺纸,腰间玉珏在雪色下泛出冷光。 “可惜了,病中畏寒,都推了吧。” 年轻郡王将帖子掷回案头。 “殿下刚回京,各方势力难免都会有拉拢之意。”挽歌端来一杯清茶,“殿下喝口热茶,这风雪天的,暖暖身子。” 素宣在思画腕底沙沙作响,她垂首记到第七家时,狼毫忽地顿了顿。 青玉镇纸下压着张雪浪笺,朱砂泥印分明是宫中规制。 “殿下……”思画话音未落,鎏金笺已被挽歌捧至眼前。 茶盏氤氲的水雾里,贺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见山红的余毒随寒气在经脉中游走,恍若冰锥刺骨。 “就说本王旧疾发作。” 他屈指叩着案几,檐外风雪声里混着断续咳音。 “从今往后,落雪之日概不见客。” “小公子呢?” “小公子一早便去了城外,说是要去找什么……”挽歌瞥见贺愿苍白的脸色,忙将暖炉塞进他膝间,“大血。” “云水和罗雀她们两人在旁随侍,竹影和竹青也跟着呢。” 竹影和竹青是三位小厮其二,是对双生胎,另一个名流雨的,是个厨子。 贺愿颔首,示意知道了。 窗外骤起一阵朔风,卷着雪粒子撞开槅扇。 挽歌急步上前阖窗,却见贺愿已蜷在貂裘里烦躁的碾着手指,眼角偏还挂着讥诮:“这北风……” “倒是比御史台的折子还会找茬。” 窗外雪色正浓,忽听得廊下金铃乱撞。 云晚寒裹着青雀氅撞开风雪,雪貂般窜进暖阁,狐毛领子上凝着的冰晶簌簌落进炭盆,炸起一蓬橘色星火。 “哥哥!”少年将缠金丝竹篓往紫檀案上一磕,篓中白色小花溅出几点雪水,在青玉砖上洇出水渍。 云水收拢的二十四骨油纸伞还在滴水,慌忙要去扶他氅衣下摆:“小公子仔细滑……” 贺愿喉间压抑着轻咳,伸手拂去少年发间碎雪。 指尖掠过云晚寒冻得通红的耳尖,在氤氲着药香的暖阁里呵出白雾:“罗雀,取我那件银狐裘。” “下着大雪还出去找药,也不怕冻着。”贺愿一把将人拽到缠枝莲炭盆前。 明明自己握着鎏金手炉的指节还在发颤,偏要用狐裘将人裹成雪团:“采药这等事交给暗卫便是,非要……” 话未说完喉间泛起细碎呛咳,惊得炭火噼啪爆响。 少年亮晶晶的眼注视着贺愿,手上的小框被他捧到了哥哥面前。 “哥哥,这真的是大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快:“和古籍上所述分毫不差。” “我已试过药性,正和你的病。” 少年突然旋身朝鎏金帷帐后喊:“挽歌姐姐!” 话音未落自己先打了个喷嚏。 “要取梅梢头第三寸的雪,文火煎足……” “小公子省些气力吧。”挽歌忍笑捧来了火盆,将盛着新雪的钧窑玉壶置上银丝罩。 “今早出门前已嘱咐了三四遍了。” 蒸腾的水汽里,少年得意的解说渐渐染上困倦的鼻音,发顶落雪融成细流,悄无声息渗进贺愿始终未松的掌心。 鎏金狻猊炉里的沉香灰簌簌跌落,少年清润的尾音还悬在暖阁梁间。 贺愿怔怔望着怀中熟睡的面庞,指尖残留着鸦青发丝滑过的微痒。 云晚寒那句“三日一剂,不出一月便能将见山红带来的阴寒咳疾给治好了”化作细小的火种,竟真在他冻雪般的经脉里燃起些微暖意。 更漏滴到午时三刻,云晚寒在锦貂裘里轻轻颤动。 贺愿执书的手腕早已僵冷如铁,垂落的广袖与少年青丝缠在一处,恍若砚台里化开的浓墨。 少年懵然抬头时,正迎上窗外暮雪折进菱花格的光晕,将贺愿苍白的轮廓镀成半透明的玉像。 “哥哥……”少年慌忙支起身子,却见广袖上蜿蜒着数道褶皱,恰似自己衣襟压出的睡痕。 罗雀忍笑的双眸里赫然映着他侧脸未褪的红印。 “殿下这双腿怕是冻成冰雕了。”云水捧着鎏金暖手炉过来,话音里带着玩笑:“小公子若再贪睡半个时辰,咱们可要请凿冰匠来拆解了。” “小公子对殿下实在亲近啊。” 云晚寒耳尖腾起薄红,指尖无意识绞着贺愿腰间白玉:“我这就去配活血散瘀的……” 话音未落,贺愿抬手将他鬓边翘起的碎发别到耳后,低笑时喉间血痕如红梅绽雪。 贺愿就着这个姿势接过挽歌递来的酥饼,雪色天光里眉目如墨。 “一早出门还没有吃东西,又睡了许久,怕是饿坏了吧。” 掐丝珐琅碟里的酥饼还冒着热气,贺愿柔和道:“快尝尝新制的燕乳金丝酥,我特地让流雨添了你爱的雪蜜。” 少年咬下的酥饼碎屑落在贺愿襟前,像撒了把细碎星光。 甜腻雪蜜混着乳香漫开时,云晚寒开口问道:“雪水煎好了吗?” 挽歌给云晚寒倒了一杯牛乳:“已经煎好了,思画去取了。” 药香裹着热气在卧房中浮沉,云晚寒将三寸银针悬在红泥火炉上炙烤。 跃动的炭火在针尖凝成一点鎏金,泛着流萤似的光。 “哥哥且忍片刻。” 云晚寒将贺愿半褪的素绢中衣又往下扯了寸许,露出霜雪般的脊背。 “古籍说见山红的毒须得循着寒脉走势,以鹤尾针引大血的药性……” 贺愿肩胛猛地绷紧,喉间咳出的血珠溅在云晚寒袖口,化作数点寒梅。 少年腕间银针已没入肌理半寸。 “思画!”云晚寒声音陡然凌厉:“把煎好的药拿来!” 思画捧着碧玉钵疾步上前,贺愿背上银针已呈幽蓝色。 云晚寒示意思画喂药,手上针尾沿着螺旋纹路缓缓推入。 少年额角渗出细汗,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碧玉药钵腾起的热气里浮沉着大血的腥甜,思画跪坐榻前,看着云晚寒三指捻动针尾。 靛青纹路正顺着银针攀爬,宛如毒蛇吐信般蔓延,贺愿腕间青筋暴起,却将痛吟咬碎在齿间。 “当年在玄武……”贺愿忽然轻笑,气息拂动案上烛火,“你给兔子施针都要闭着眼。” 云晚寒手下一滞,嗓音发颤:“鹤喙衔火,方能融三尺寒冰。” 他倏地旋腕沉针,贺愿脊背弓起如坠网的鹤,黑血喷溅在痰盂里铮然作响。 “哥哥下次出剑,便不会觉得如坠腊月寒窟窿了”云晚寒拂去额间细汗,故作轻松地拈起帕子。 “殿下……”挽歌捧着狐裘立在门边:“浴汤已备好。” 贺愿披衣起身时,窗棂恰漏进一缕天光。 纷纷扬扬的初雪不知何时停了,琉璃瓦上积着新棉似的雪,映得他眉间倦色都化作温柔:“听说京城初雪习俗,朱雀街的灯楼,会燃九十九盏鲛绡宫灯。” 云晚寒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银针,闻言猛然抬头,嗓音雀跃:“我听云水姐姐说要乘画舫从金明池过去!还要买西市胡商卖的糖画!” 哪还有方才的运筹帷幄。 “依你。” 贺愿屈指弹落他肩头药渣,衣角扫过满地冰血残香。 “戌时三刻,我在前厅等你。” “耶!”云晚寒站起身:“哥哥最好了!” 贺愿系衣带时,忽从药囊里摸出一张百两银票。 浸过药汁的宣纸洇着苍术清香,被他随意迭在几粒碎银上,推过案几时发出玉磬般的轻响。 “下月就是除夕了。” 他垂眸整理月白大氅的银狐风领,烛火在碧落色锦袍上流转着星河暗纹。 “你们几个都置办身新衣裳,不够了便找乔叔要。” 挽歌捧着汤婆子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将暖炉悄悄贴近他袖口。 “今日不必跟着了,你们也出去逛逛。” 油纸伞骨“咔嗒”展开的剎那,挽歌望着青年执伞踏入雪幕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 那时七岁的挽歌要被拐子卖到花楼里,她宁死不从,被拐子打的奄奄一息。 贺骁也是这样轻飘飘的救下她,然后扔下几两碎银。 “治伤剩下的,算给你买糖吃。” 他身边的女子盈盈俯身:“你给这样一个小娃娃银钱,也不怕被人抢了。” 这话是云映月对着贺骁说的。 “小姑娘,跟我回家吧。” “云将入山复出山,山人招隐赋挽歌。” “就叫挽歌。” 风雪吹干了挽歌面上泪痕。 宋敛进入贺府时,恰见满庭碎琼乱玉间立着谪仙般的人影。 贺愿临风执伞的背影浸在雪光里,碧落色广袖随竹涛翻涌,腰间双玉相击如环佩琳琅。 积素压得青竹弯成玉弓,却不及那人肩头落梅惊心动魄。 大约是听到踩雪的声音,贺愿蓦然转身。 宋敛呼吸骤窒——少年眼尾薄红胜似胭脂融雪,大氅领口银狐毛拂过染霞眼尾。 那双被他觉得似于桐烟徽墨的眸子就这么淡淡的扫向宋敛。 雪压竹枝低。 只一眼。 如海棠醉日。 宋敛忽然觉得,这满庭雪景皆不如卿卿眉眼半分柔。 贺愿微微挑眉:“看来这竹影和竹青要扣半年月钱。”他眼角勾起戏谑的弧度,轻笑一声,“小侯爷进贺府如入无人之境,是我管教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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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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