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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倏地睁大双眼,他看着碎布上不断蔓延的血迹,看着那把嗡鸣不已的刀,浑身僵硬冰凉,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去。 裴霁不知何时醒了,支起半身倚鼎而坐,右臂兀自发颤,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间,谁也没有说话,唯见暗红血珠从白刃下滴落,融入流水中。 “……脸白得像鬼,吓着了?”终是裴霁先开口,气势不足,犹带嘲笑之意。 应如是胸有惊涛万丈,却在这一句话里落回心海,他摇了摇头,反手将无咎刀拔出来,任尸人的躯体砸入泥水,抬步走回石台。 “水闸就藏在这下面,你醒了也好,我去探路。”应如是将刀递给他,又看向面色惨然的严光,“先别杀他。” 话音甫落,也不等裴霁回话,他矮身一闪,钻入石台下的空隙。 此间昏黑无光,空间逼仄狭窄,应如是摸索前行,只觉脚下潮湿,几步后碰到一面冰冷铁闸,从怀里摸了银两出来,掷入空隙,听得回声渐远,心中大定。 事不宜迟,他回到地面上,对裴霁道:“这些水果然是从外面引入的,底下有暗渠通道,我们沿边而走,可出困境。” 裴霁想到那具盗墓贼的尸首,拄刀欲起,却是有心无力,应如是索性脱了外袍,撕破结绳,又把严光拽了起来。 严光动弹不得,正闭目等死,未料应如是会带上他一起走,以为要被拿去试探机关,却见对方为自己解了双足穴道,腰间系上绳索,先行纵入地道。 三人相连而行,应如是打头,裴霁如影随形,严光落在最后,间隔不过几步之遥,很快到了那面闸门前,无咎刀重重劈下,门锁立断,脚底水流变大,应如是判断出水流方向,复又投石问路,带着两人摸黑前行。 暗渠与地下河相通,越是往前,水流声越大,足下也越发湿滑,裴霁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应如是的身影也在暗中模糊,全靠绳索牵引行走,正要出言,右手忽被攥住,连带出鞘半寸的刀锋也压了回去。 “刚才那块碎银在前方落下了。”应如是低声道,“你忍一忍,闭气泅水。” 裴霁眉头一皱,他水性不错,却是深知面前之人与水犯冲,在船在岸还好,一旦落入水中,顿失三成功,比那旱鸭子也出息不到哪里去。 然而,他们今日身险境,豁命才找到这条出路,岂有畏惧不前之理?是以裴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又道:“换我在前。” 应如是摇头道:“御水觅路,须得耗费更多气力,你撑不住的。”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小路尽头,往前一步就要踏空,湿气从下方卷来,味道有些异样,却已不似方才那般腥臭难闻,料是水流不息,浊沉清出。 应如是又踢落一块石子,默默估算水深,带着裴霁和严光下到水中,霎时没过膝盖,越往里走,水位愈高,不多时便淹到胸前,杀得身上几处伤口冰冷刺痛,令他想起了幼时那场水灾,只觉耳畔阴风如泣,水中如有万千鬼手抓挠过来。 左臂一紧,却是被裴霁反握住了,目下他不敢妄动真气,体内火毒未清,掌中尚存余热,应如是不由闭住呼吸,魂魄归体,叮嘱一声“闭气”,水便没顶。 严光虽识水性,但伤势不轻,全凭一口气强撑,此刻不免惊慌起来,死死抓住绳索,应如是将他拉到身后,一把攥住手臂。 比起顺流而下,逆流向上更是举步维艰,幸而应如是内功浑厚,气息绵长,足下使了个千斤坠,一步步抵水前进,裴霁掐着他腕脉,察觉异常便挪身上前,使应如是得以浮出水面换气。也算天无绝人之路,待他们撑过分流口,水势总算渐缓,水位也降到喉下,应如是不敢松懈,半拖半拽着两个人走上斜坡。 前方赫然有天光照入,三人拼却余力扑了出去,摔在较浅的水沟中,应如是回头看去,原是一处废弃的进水口,周遭草木成林,也不知离碧游镇有多远。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甫一脱困,裴霁便支撑不住了,应如是提防三尸真气破封而出,出手将他点昏,拖到岸上逼出腹内积水,人已筋疲力尽,却不敢歇气,回身去拉严光。 严光的情况比他俩都要糟糕,中途就昏死过去,若非应如是紧抓不放,早已被水冲走,此时躺在地上,良久才回过气来,睁眼见得天光明亮,树影斑斓,竟有再世为人之感,正要伸手捉光,又觉绵软无力,身上寒意更重。 喉中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气音,他终于清醒了,喃喃道:“我快死了。” 应如是撑起半身,为严光渡去一点真气,道:“不要说话,缓一阵就好受些,等下他们找来,我让人医治你。” 此时,强压住的内伤终于发作,四肢百骸无不生疼,他低头吐出一口鲜血。 几滴血溅在严光脸上,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应如是正欲调息,闻言微怔,严光自嘲一笑,又道:“单大夫死了吧?这门买卖盘根错节,他就算肯说,你们也来不及问出太多,所以拼力救我。” 夜枭卫从来不会救苦救难,严光望着上空,等待身边人恼怒翻脸,动刑逼供。 应如是却道:“是也不是。我救你确有此意,但你就算一无所知,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会尽力一试。” 严光愣住,应如是接着道:“当年举荐你为官的人是温谨温尚书吧?” 他不认得严光,但对温谨有些印象,本朝少有寒门官员,此人能做到部堂,不仅是政绩斐然,还有姜定坤的看重,意在改革税法弊病,以免重蹈覆辙,奈何税制触动世家根基,姜定坤也不能力排众议,温谨便成了牺牲品,身败名裂。 “温尚书是真君子,若他知晓门人走入歧途,戕害百姓以谋私利,必定痛彻心扉。”应如是垂眸看向严光,“你要带着无数冤魂去见他吗?” 严光的手指突兀痉挛,他偏过头来,死死盯着应如是:“你是谁?” 应如是不答反问:“你后悔拜他为师,受其牵连么?” 严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而后笑了,慢慢地道:“没有。” 他也是寒门子弟,精于算学小道,若非温谨提拔,莫说入朝为官,连温饱都成问题,恩师于他有再造之恩,为恩师用命效死当为本分。 “朝廷以贪渎罪对恩师从重发落,可他是冤枉的,谁都知道,谁也不肯主持公道,我们下跪陈情,被拖出去廷杖,打死了两个。”严光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我命大,被打发到这个地方,妻离子散,起初还想着回去,后来……” 第一年政绩考核,他满怀希冀,落得“中中”二字,只当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呕心沥血,勤民兴业,以为这回有望,又得中评,他便认清了事实。 “苍天有眼,公道自在人心,善恶终有报应之日……我原本也信这些,后来不信了,至少在我前半生,不曾做过一件坏事,却落到这般田地。” 严光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等我做了恶人,才知圣贤道理是骗人的,只要死的人不是我,又与我何干?这三年,我靠这门买卖牟利巨大,结交了许多眼高于顶的权贵,将那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要不是你们到来,年底就能升迁了。” 应如是心里发沉,又听严光道:“要是我抵死不说,你会后悔带我出来吗?” 无言了片刻,应如是缓缓道:“我不图你报答,也就谈不上后悔。” 严光注视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不知想些什么,在此问道:“你是谁?” 这本该是一个无须思量的问题,他却沉默了,良久才道:“应如是。” “苍山翠微亭的应如是?”严光低声道,“我听说过,难怪你像是一个好人。” 他没有问应如是为何与裴霁为伍,只露出了微笑,道:“我确实不会报答你,但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应如是垂眸看他,平静地道:“你不想落在夜枭卫手里。” “是,我受不了酷刑,也不愿在哪个牢房里发烂变臭。”严光声音渐弱,“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可去我书房暗格找到,钥匙在我身上,转动时左三右一,错了就会触发机关,涌出绿矾油,那就什么也不剩了。” 他罪行累累,律法人情皆不容,无疑是个死不足惜之徒,但在此刻,应如是竟觉悲哀,伸手从其衣内找到钥匙,轻而薄的一把,落在手里却沉若顽石。 那点护持心脉的真气耗尽,有血从严光口角慢慢流出,他还在笑,将头扭了回去,迎着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的明媚天光,道:“走吧,让我晒会儿太阳。”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开口,应如是默然一阵,当真扶着尚未苏醒的裴霁站起身来,艰难地向林间小道走去。 明日高悬,乾坤朗朗,可在这人世间,还有多少魑魅魍魉徘徊不去? 应如是不得而知,他踏在这条坎坷曲折的路上,连身影都快要被草丛淹没,脚下使不上力,好几次险些摔倒。 但他没有回头。 正似这世上的许多事,一旦做下决断,从来不容人后悔。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小道蜿蜒向东,行过百五十步,草木渐疏,一片被太阳晒得发干的滩涂映入眼帘,桥边立有石碑,惨白碑面,朱红斑驳。 应如是心系裴霁伤情,一路不敢停歇,见得这方石碑,便知身在何地,当下松了口气,让裴霁靠着树根缓缓坐下,膝下骤软,险些跪倒,眼前阵阵发黑。 裴霁身上的鸣镝早在泅水时遗失了,应如是缓过一口气,找了些枯枝干柴,就地钻木取火,再用石块稍作堆垒,青烟悠悠飘升,他坐在裴霁身边,右手始终不离对方左腕,探知脉搏紊乱,渡去的真气有如泥牛入海,瞬息湮没。 应如是不曾练过《三尸经》,但天下武学相融互通,常言道“过刚易折,物极则反”,裴霁对《三尸经》的修炼显然出了差错,宿弊深种心脉,从前受他功力压制,而今隐患猛发,便似倒海倾山,来势汹汹。 手边缺医少药,应如是自身也难保,勉强护住裴霁心脉,阖目等待救援,好在先行脱身的夜枭卫诸人正于附近搜索,看到青烟升高,当即寻觅过来。 墓中险恶,十三名夜枭卫下去,只得九人回转,还是那名妇人领头,她伤势不轻,刀也卷了刃,正为裴霁的安危着急上火,见他们二人脱困,这才放下心来。 裴霁双目紧闭,分明昏迷多时,思及他当时中招发狂,若非应如是挡住门口,这帮人怕已成为刀下亡魂,铁石心肠如夜枭卫,也不免对应如是生出感激之意。 妇人疾步趋前,抱拳拜谢,应如是却道:“明心堂那边可清理好了?他伤情不妙,须得尽快医治,这里可有信得过的大夫?” 事发紧急,人手短缺,料是来不及的,见妇人神色微变,应如是略一皱眉,沉声道:“命人先行过去做好准备,我们随后就到,片刻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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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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