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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来者,应如是呼吸微滞,无端有种阴冷又粘稠的恶感爬上脊背,心中那一丝侥幸在事实面前如镜花水月般被击得粉碎—— 沿途遇袭的四个夜枭卫据点,还有那几桩灭门案,皆是出自不知僧之手。 兀自挣扎的岳怜青也是一顿,蓦地扭过头,睚眦欲裂地道:“老贼,好狠毒!” 手上寒气散去,不知僧合十道:“胜负无常,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近些年局势动荡,朝野上下离心离德,民间亦怨声载道,各路反燕人马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早在青龙湾沉船案发生时,不知僧已料定蛰伏四年的护生剑逆党将要由暗转明,而天下大事必得师出有名,否则名不成则言不顺,事亦难成。 眼看那些黑袍人飞快逼近,包在手帕里的半片指甲还随身收着,此刻像是活了过来,隔衣抓挠应如是的躯体,正当他晃神时,岳怜青趁机狠狠咬上了他右手。 剧痛传来,应如是立时回神,但见手背上鲜血淋漓,眉也未皱,使了个巧劲将人掀翻在地,岳怜青顺势一滚,啐了口血沫,嘶声问道:“我阿姊呢?” 陆归荑是追着灭门案的凶手而去,出了锦城便断绝音讯,岳怜青嘴上不言,心中时时担忧,而今看到这帮尸人,惊怒愤恨之余,恐惧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知僧目不旁视地朝这边走来,倒是那对男女相视一眼,尸人们将岳怜青围住,一样物什也被扔到地上,正是陆归荑那把铁梨木琵琶,弦断身裂,已然毁坏。 认出此物,岳怜青浑身剧震,跪倒在地,只听那男巫对不知僧禀告道:“李公,我等奉令行事,凡有阻碍之人,皆已毁尸灭迹,当中有个擅使暗器的女子,身上揣着夜枭令牌,本欲放她一马,但她从锦城追到宿州,只得杀了。” 不知僧已站在应如是身旁,轻描淡写地道:“料理干净就好。” 短短六个字,落在岳怜青耳里不啻剜心,他死死咬住牙关,抱起那把破琵琶站直了身,强撑着不在仇敌面前露出软弱之态,应如是也面色微变,血肉模糊的右手在袖里无声攥紧,忽听不知僧问道:“元空你说,该当如何处置此子呢?” 护生剑主人之谜是岳怜青身上最大的价值,而今真相揭晓,罗网收束,若为拷问逆党情报而留其活命,实无必要,养虎为患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岳怜青冷笑,对应如是道:“我们看走了眼,当中还出了叛徒,着实让人痛心,可今日来此的,无不将生死置之度外,用不着你假慈悲,也不必白费功夫了。” 铃声一响,两个尸人越众而出,拧脱岳怜青双臂关节,将其压回泥水中,而他毫无畏惧,痛斥道:“人鬼有别,公道在心!没了护生剑,天下有志之士亦可化碧血为青锋,杀尽伪朝鹰犬!就算我先下阴曹,也在阎罗殿上为尔等起锅烧油!” 女巫忙抬脚踏在他背上,劲力猛吐,岳怜青胸中气血急翻,再也说不出话来。 应如是面无血色,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不言不动,唯有袖里的手还在颤抖。 不知僧淡淡道:“以少年之身参与谋逆大事,骨气委实可嘉,就是聒噪了些。” 一旁的男巫会意,当即有尸人抽刀斩向岳怜青后颈,却见素影飞闪,那刀锋在及身之前被一截袖摆卷住,猛地向上拽去,拧为麻花形状。 应如是的出手在不知僧意料之内,他神情未变,只睨了自己的大弟子一眼。 躬身再拜,应如是道:“师父,您破障在即,此子有解危之法,暂且杀不得。” 说着便将岳怜青在碧游镇里施针救治裴霁的始末扼要讲来,不知僧果然有所动容,对上少年满含憎恨的眼眸,摇头道:“他恨不能生啖你我,留也无用。” 应如是却道:“对付骨头硬的人,威逼利诱俱都无用,其弱点在于心软,陆归荑若还活着,可算一道软肋,她虽死,乐州无忧巷内尚有手足数十。” 此言一出,已屏息等死的岳怜青猛睁双眼,嘶吼道:“狗贼!你佛口蛇心、丧尽天良、无耻之尤!枉你披上人皮,你这伥鬼,你不得好死!”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应如是恍若未闻,那张脸也是冰冷无情的,不知僧垂眸凝视他许久,笑意漫入眼底,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今夜身在苍山的护生剑逆党共有三十余人,个个都是好手,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行动不久便让尸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目下队伍分散,各自陷入苦战。 不知僧着男巫率一队尸人奔去地藏庙捉拿裴霁,又将陈秋和岳怜青交给女巫看守,与应如是踏过小河石桥,从枯梅路穿出,步入那座孤寂小亭。 应如是离开这里已有数月,当初被裴霁劈断的老树竟长出点点绿芽,忍不住伸手抚摸,只感生命如此脆弱,却又无比坚强。 亭中点了灯,不知僧拂衣坐下,对应如是和颜悦色地道:“手伸出来。” 那双手白净修长,像是文人才会有的手,可惜指掌有茧,还有伤痕纵横其上,不知僧从怀里取出一盒药,亲自为他涂上,膏体微凉,很快化为药液,疼痛立减。 不知僧如同一位老父,有些心疼地道:“你这四年过得很不容易啊。” 应如是鼻子微酸,道:“好人是要比坏人难做的。” “你做坏人时不觉开心,当了好人也未曾释怀,自然是处处为难。”不知僧叹息一声,“你啊,从小就是个拧巴性子,跟你师弟不一样,他素来及时行乐,想发脾气便发,想做什么便做,哪怕处境艰难,也得让别人更不痛快。” 语声微顿,他又道:“所以,为师让你来做翠微亭的主人。” 本朝得位不正,哪怕手段用尽,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姜定坤登基后未尝没想过当一个仁君,但这朝堂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那些个世家门阀、功勋贵族吃得满嘴流油,怎会将腹中肥肉还给下民?不知僧心里清楚,这个朝廷是从里到外的腐烂,即便姜定坤没有死于护生剑下,不消二十年,天下也将生变。 不知僧从袖里抽出一纸经文,赫然是应如是当日赠给瞎老丐的手抄《金刚经》。 为免走漏风声,师徒俩在这四年里通信不多,若非裴霁相逼,应如是不会在那时踏足开平,而他既然去了,必须知会师父,故借机行事。 “当年让你为自己再起一名,手边经文万千,你就挑中了这篇。”手指轻点纸张,不知僧道,“当年为师亲去水牢将你带出,问过你三句话,可还记得?” 左手掌心又传来痛意,应如是低声道:“弟子一刻不敢忘。”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时光逆流四载,好似回到了那个夜晚,满身血水的李元空跪在藏经楼静室内,不知僧点亮一盏油灯,道:“是你杀了陛下吗?” 他低下头,喃喃道:“弟子不敢。” 不知僧又问:“那你知道刺客是谁吗?” 李元空从寝殿追至宫外河边,未能扒下刺客的面具,遂道:“弟子不知。” 不知僧让他抬头,那张脸上有伤也有血,唯独没有眼泪和憎恨,于是长叹一声,问道:“那么,陛下死了,你会为之而喜吗?” 李元空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奇长古怪,人也形销骨立,他道:“弟子不能。” 那时的灯火就如现在一般昏暗,在微风中摇曳不定。 不知僧半阖着眼,苍老的脸庞上骤然浮现青红变幻之色,看得应如是心中一紧,忙要起身,却被按住了手背,安抚般轻拍两下。 “你本是装好人,却要做好人,一如你取中此名,为师让你去‘观’,而你混淆了看作与当作之别。”不知僧摇头叹息,“痴儿,你还分得清自己是谁么?” 亭中一时寂静无声,正当不知僧稍感失望之际,面前的人抬起头来,沉声道:“师父说了‘人非片面,善恶同心’,那么应如是也好、李元空也罢,都是弟子。” “好,你这四年是长进了。”不知僧笑道,“那你可领会为师当初的用意了?” 应如是徐徐吐出一口气,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若说为恶,莫有人能越过窃国虐民的姜定坤,可他夺来了这天下,却不能长治久安,不知僧那时便明白了,危楼再高,终有倾覆之日。 于是,他要准备一条后路,倘使天命注定邪不胜正,那就偷天换日。 白衣太岁任天祈本该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可他心太大,也没几年活头了。 因此,李元空得变成应如是,要做好人,走阳关道,学会为人处世,一步步扬名立威,引得愚民顺服,连逆党也交付信任,从中笼络势力,而后以翠微亭取代护生剑,一言九鼎,一呼百应。 “你做得很好。”不知僧望着自己的弟子,“或许你本该是一个好人。” “正如裴霁也像是一个坏人?”应如是扯了下嘴角,“您何时对他起疑心?” 应如是一向会察言观色,通过裴霁的神情,不难推断那四个据点都与他相善。 不知僧道:“这些年,他做得很好,就是操之过急了。” 从献上《三尸经》到灭门一清宫,不知僧对裴霁的怀疑已去大半,让其给李元空做副手,几年下来无有差错,更是安定不少,但在裴霁接掌无咎刀后,虽是对他遵从如往,野心亦难按捺。 旁的不说,先前裴霁上京复命,言谈间提及应如是,分明重逢相认,却在他面前故作无知,足见其心生异想。 座下弟子是狼是犬,不知僧心下了然,从前看破未说破,而今大劫将至,即便裴霁与逆党无关,不也要趁机剪除他的部分羽翼,让他知晓没了自己这个师父,前路只会举步维艰,本意是敲打,孰料钓出了大鱼。 山风片刻不停,应如是的心里也似破了个洞,有风声在胸中回荡。 毕竟是四年未见,不知僧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却在这时,远处突有尖啸声传来,一道火光冲上云霄,在漆黑夜幕里轰然炸开,是与先前差不多的烟花,但已换为红色,映得那滚滚乌云如同血海翻涌。 见此,不知僧略一挑眉,带着几分赞叹道:“十大门派的高手炼化成尸,竟是拿他不下,看来你师弟从前都藏拙了。” 应如是按住腰侧伤疤,道:“弟子险些命丧其手,《三尸经》的确玄妙无方。” “但以他练功的年岁,也只能到这一步了。”不知僧将那纸经文卷起,掌中无端冒出白烟,纸张寸寸化灰,手指一松,随风飘散。 应如是望向那些灰烬,便听不知僧缓缓道:“你去一趟,让你师弟解脱吧。” 铃声响起,藏身侧近的女巫出现在亭前,手里牵着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岳怜青,另有尸人将被冰封的陈秋带到,放眼望去,周遭暗影成林,有如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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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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