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霁大惊,再想横刀格挡已是不及,唯有左掌疾出如电,他自身也修炼《三尸经》,内力运于掌上,整只手赤红如烙铁,一把抓住枝头,不料气浪骤变,仿佛三伏酷暑坠入数九寒冬,树枝先被烧焦,又被冻裂,蔓延过来的火焰顷刻熄灭,寒霜覆上裴霁的左手,绵密如针的刺痛感投入骨髓,他这条小臂顿时没了知觉。 “咄”的一声轻响,不知僧的指尖点在裴霁眉心的印堂穴上,若有冰水从头浇下,正在经脉间横冲直撞的阳烈内力竟然平静了下来,心神也安宁许多,他正了许久才回神,收刀入鞘,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多谢师父。” “你所记下的剑招确实不及五成,可你记住了对方三分剑意并能加以运用,委实难得。”不知僧收回手,眸中精光渐收,又变得与寻常老人的眼睛无异,“论天资根骨,你不如你师兄,但天道酬勤,凭你今日的武功,天下堪为敌手者不足双手之数,只是……凡事过犹不及,你对《三尸经》的修行,太过急躁了。” 尸者,神主也。道家自古以为人体有上中下三个丹田,内里各驻一神,所谓的“斩三尸”即是斩三毒之欲,可人生在世莫不受七情六欲之苦,凌素心索性反其道而行,以三毒之道创出《三尸经》,先放下再拿起,由纵情转收心,如此周而复始,一收一放斩一尸,从而提升境界,成就脱胎换骨、无极无欲之身。 这样玄妙的武功,一经现世便震慑天下,此后百年唯有超越其上者。当初裴霁献上了秘籍,不知僧便如获至宝,为此摒弃了修行半生的明王心法,全力改修《三尸经》,裴霁亦随他修炼此功。八年过去,不知僧凭借浑厚坚实的功底和无以计数的物力,已经修炼至本我无上之境,倒逆阴阳易如反掌,裴霁竟也摸到了这层境界的门槛。 “再如何勤学苦练,终有血汗不能填平之天堑,除非你走了偏门。”不知僧定定地看着他,“这几年你的出手愈发狠辣,行事也暴戾许多,一味放而不收,是‘修三毒’而非‘斩三尸’,长此以往,必遭反噬……徒儿,你在急些什么?” 裴霁心有余悸,听到最后额头已然见汗,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见不知僧面上渐露失望之色,这才将心一横,哑声道:“弟子……不愿居于师兄之下。” 不知僧一怔,旋即摇头叹道:“傻徒弟,他都走了四年,你已经——” “他是走了,不是输给我了!”裴霁难得在师父面前失了礼数,眼中血丝蔓延,咬着牙一字字地道,“无咎刀是他丢给我的,指挥使之位是他不坐了才换我顶上的,他一手带出来的那帮人都对我面服心不服,便是师父您……我不甘心!” 一滴滴鲜血从攥成拳的指缝间渗出,他掐破了掌心仍无所觉,血红的眼里没有委屈的眼泪,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嫉恨,早在少时的裴霁第一次败在李元空手下时,不知僧就看到了这样的眼神,而他所欣赏的,也正是裴霁这股不服不甘的劲。 “元空叛逃已有四载,他或许身死无人知,或许尚在人世,总归是歧路难回,你何必盯着过去之人,不肯大步往前走呢?”不知僧合掌诵了一句佛号,“再者,即便有朝一日你找到了他,又当如何呢?一战胜过了他,再一刀杀死了他,你就能修成正果吗?” 声如暮鼓晨钟,裴霁愣了许久才单膝跪下,一言不发,俨然执迷不悟。 不知僧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眼睛微微一眯,从中泄露出的一抹冷光幽暗不明,片刻后暖意复苏,亲手将裴霁扶起,也不再提这件事,缓了缓才道:“先帝当年遇刺,是被人一剑封喉,其余护卫身上剑痕也没有多过三道的,以你学来的这几招剑法来看,为师不敢断言这个鬼面人究竟是不是那护生剑的主人,但二者之间确有相符相通之处,即便不是同一个人,关系也当匪浅。” 裴霁收敛心神,颔首道:“弟子所思亦然,如此诡谲凌厉的剑术,应是专为杀人而创,或可再查一番江湖暗榜上有名的杀手。” “倒是不必。”不知僧道,“这套剑法,为师曾……”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来者至少身在五十步外,可这院中两人皆是耳力非凡,不知僧将手微压,裴霁只好按捺下来。 “你要去景州,正好代为师办一件事。”不知僧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帖,“景州卧云山庄庄主任天祈大寿,将于本月廿八摆宴,你代为师前去送上贺礼,若是相谈欢畅,留下喝几杯水酒也无妨。” 话音落,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外,裴霁点头应下,将帖子揣入怀中,行礼告退。 一脚踏出门槛时,他侧首看了来者一眼,是个小沙弥,手里还捧着一纸经文,他见了裴霁,讷讷退至一旁,裴霁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摸了个小荷包出来,扬手丢了过去,大步离开了。 荷包砸在小沙弥的怀里,当中放了几块桂花糖,小沙弥往嘴里含了一颗,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听住持唤了自己一声,才一拍脑门儿跑进院里。 不知僧这些年来自禁于光明寺内,年长的僧人对他敬畏有加,一群小的却没觉得他可怕,不知僧对这些佛门幼子也颇多宽纵,准他们到藏经楼来请教,此刻见到小沙弥手里的经文,笑容和蔼地道:“无果,又是哪篇经读不懂了?” “回住持,是……唔,是《金刚经》。”小沙弥含着糖道,“前头有化子上门,只要师兄们给一个钵碗,里头盛满粟米饭,别的都不肯受,还送上了这份经文,师兄看过一眼就给了我,可、可是好多字我都认不得呀。” 适才与裴霁交手一场,不知僧虽然稳占上风,但他低估了裴霁的进境,体内亦有一股火毒作祟,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制化解,这会儿倚树而坐,伸手接过经文,正要为小沙弥逐字讲解,目光落在上面,倏地一凝。
第四十三章 入夜,应如是随众僧一同做完了晚课,又与住持手谈一局,到了入睡时辰,人声渐歇,万籁俱寂,他这才回到静室,熄灯燃香,结跏趺坐,双手仰放腹前。 武学一道,万变不离其宗,应如是自小跟随在不知僧身边,固然精通多家绝技,但其心法根基深扎于莲台之下,少时修炼慧剑琉璃功,及至弱冠,转修明王心法,此后数年如一日,而今睡眠已少,多以入定养神,真气也愈发浑厚纯净。 过去的三年里,应如是独居苍山,在洞窟深处运功而坐,不饮不食,断灭五感,一入定就是十天半月,几与草木磐石无异,可在这开平城里,即便身处宁静祥和的小佛寺中,他也不能安下心来,非但入不了禅定,反而乱了真气运行,丹田内陡然生起一股暴戾之气四冲乱窜,应如是双眉一皱,默念心法要诀,欲将这股恶气镇压下去,哪知适得其反,原本平静的气海掀起惊涛骇浪,全身血液似也随之沸腾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手倏地点在他眉心处,凉意透骨直下,犹如醍醐灌顶,应如是猛地睁开双眼,几滴鲜血自唇边落下,染红了素白衣襟。 “你这佛门居士,差点就在佛祖脚下走火入魔,却不知坐的哪门子禅、练的什么功?”裴霁收功撤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色,“这一口血吐出,至少损你半年苦功,真气走岔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岂止是不好受,应如是的丹田兀自痛如针扎,稍一动气,四肢百骸间便忽冷忽热,抬手拭去血迹,哑声道:“多谢了。” 这一句话发自肺腑,倒让裴霁不自在起来,随口问道:“你还修炼明王心法?” 见应如是点头,裴霁不由皱眉,须知心神乱则杂念生,对待寻常武功尚且不敢大意,何况是明王心法?故而忍不住追问道:“你方才胡思乱想些什么?” 此番重回故地,为免节外生枝,应如是自打进了这寺就没再出去过,可他昨天见了瞎老丐等人,那些被刻意回避的风风雨雨便呼啸着吹开了心门,世间人事物不论善恶美丑,存在即是因果,不为闭目塞听而消弭。 “这四年,开平的变化很大。”他缓缓道,“但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离开时,城中百废待兴,而今屋舍楼台鳞次栉比,百姓们安居乐业,比之从前,当然判若云泥。”裴霁笑了,眼中却含着冷意,“还是说,你有何不满?” “一个人的脸色是好是坏,不会因为涂脂抹粉就改变了本质。”应如是仿佛答非所问,“我盼她气血丰盈、雍容大度,而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人如此,城亦然,国之社稷不必言。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不怕死。”裴霁一字一顿地道,“在这里,我若要取你的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我不说,你心里未必不知。”应如是摇头,“你只是站在楼上,往下看。” 要说这繁华皇都里有多少藏污纳垢之处,怕是没人比裴霁更清楚,应如是的言下之意,他也在这四年间早已看了个明白真切,却又如何呢? 裴霁顿觉索然无味,摆手道:“打住吧,我不是来与你说禅论道的,那块玉佩的来历有些眉目了。” 昨日从光明寺出来,裴霁也没回家,而是径直去了衙署,一面挑灯处理堆积的事务,一面命人找来城里有名的玉匠,亲自当面探问,当中一人与景州姜氏有故,手里还收藏着一块玉蝉,经过验看,雕工手笔一般无二,再从此人口中得到了姜家旧址和一些亲朋的线索,算得上所获颇多,裴霁便挑选了三名心腹,天明时分快马出城,先一步到景州摸底,方便日后行事。 应如是点燃油灯,将白虎玉佩和那块玉蝉放在一起比对,只见玉蝉双翅果真如白虎皮纹一样精细逼真,虽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但观其技艺,分明一脉相承。 “这只玉蝉雕成于二十年前,乃是那名匠人用一块正阳绿的翡翠为酬劳,请姜家家主亲手雕刻的。据他所言,姜家当时虽已大不如前,但门庭未败,凭借手艺和底蕴,再撑个十来年也不在话下。” 然而,宫里那名老玉匠分明告诉裴霁,景州姜氏在前朝末年间就家破人亡了,算算时间,也就在这玉蝉雕成后的三五年里。 应如是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沉声道:“是横祸。” 景州姜氏虽非江湖世家,但凭一手玉雕绝技立户百年,名声并非泛泛,既因横祸而断绝传承,当地的人或多或少都该听过一些风声,探查起来就容易了许多。 裴霁面色微缓,颔首道:“怕只怕这不仅是横祸,还是人祸,如若仇者未曾远离,探子们行动起来难免打草惊蛇,我们也得尽快赶去景州。” “那面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应如是微微一惊,“满打满算也不足三日,夜枭卫里纵然没有酒囊饭袋,不少事还得你亲自批阅决策,而你这就要……” 话没说完,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原以为是从自己前襟上传来的,这会儿借着灯光看清了裴霁的脸色,皱眉道:“你身上有伤?”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0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