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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本就衣着朴素,当下不必乔装收拾,与裴霁并肩走向镇门口。 正午时分,镇上合该炊烟袅袅,可当他们步入街道,只见街头巷尾少有人影,不少门户前都挂着艾草、镜子和桃木八卦等物,有些甚至贴上了乱七八糟的黄符,刺鼻的烟气蕴斥街道,那是大量焚烧香料木材散发出来的味道,他们从前只在香火鼎盛的寺庙里闻到过。 烟雾里不时传出铜铃声,伴随着杂七杂八的乐器声响,聒噪不堪,有一队人沿着长街缓缓行来,为首者是一男一女两个老人,穿着花里胡哨的法袍,头戴五老冠,手拿铃铛和牛角,走走停停,或唱或跳,说不出的怪异。 裴霁也算见过世面,竟不知分辨出这是什么路数,迟疑道:“哪门子的道士?” “端公神婆,又被称为‘神汉’和‘女巫’,西南一带巫觋之风盛行,不能算是佛道。”应如是眼眸微眯,深色愈发冷淡,“他们的真本事如何,谁也说不准,但有不少人假借神鬼之名招摇撞骗,受害者大多蒙昧,官府也管不着。” 然而,他们初来乍到,对碧游镇内的情况不甚了解,即便厌恶此等行径,也不好轻举妄动,听得铃声渐近,二人退至路边,借房屋阴影遮去身形,直到这行队伍转过街角,这才走了出来。 不单是他们,住在附近的人听见铃声远去,知道这一片的邪秽已为端公神婆驱净,纷纷推开门户,迟来半日的人声形影终于出现在了街道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道边几间草棚下陆续支起了摊位,卖的却不是日用杂品,而是挂红葫芦和桃木剑等杂七杂八的辟邪物,随便挂上不知哪路野狐禅的名号,吆喝几声“镇邪化煞”,就能换来不错的生意,这在裴霁看来当真不可理喻。 应如是却拉了他一把,提醒道:“人多耳杂,你莫说什么难听话。” 他们并非本地人,尚无身家性命之忧,当然可以做到旁观者清,可这些百姓从祖辈开始在此扎根,与镇子休戚与共,而今出了骇人听闻的怪事,不论鬼神作祟还是人祸,镇民们都深受威胁,难免向虚无缥缈的存在寻求安慰,所谓“奸心可鄙,苦主莫欺”便是这个道理了。 裴霁怔了下,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任应如是拉着他进了一间小小的点心铺子,在对门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奔波三日,不曾吃过一口热饭,应如是要了荤素蒸饺各一笼并两碗白粥,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不想才开门就有生意上门,竟有几分手忙脚乱,好在端上来的粥点无甚差错,碗筷也干净,让裴霁面色稍缓。 应如是却看了几眼桌椅灶柜,眉心微拧,状似无意地调侃道:“我俩既非腰缠万贯,又不是青面獠牙,何故慌张?” 铺子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见他二人是生面孔,也乐于搭话,咧嘴笑道:“正当青天白日,两位还生得这般俊,哪能受什么惊吓?不瞒客人,这店虽有些年头了,却是我们夫妻刚盘下来的,活儿没做熟,让你们见笑了。” 看灶边的老板娘也笑了一声,裴霁只默默吃喝,竖起耳朵听应如是如何套话。 应如是做恍然大悟状,又问道:“那原来的老板呢?” 小镇的人大多相熟,老板却摇头叹气,脸上笑容也淡了,道:“本是何寡妇的店,她丢了儿子,一心要去找,就把铺子便宜出手了。” “何时丢的,多大岁数?” “个把月了,十三岁的娃性子野,玩疯了就不着家,一连两天没见人,何寡妇才知出事了,问遍街坊四邻都没个结果,没准遇上了拍花子的,这要怎么找?” 顿了下,老板又埋怨起来:“何寡妇她婆婆何三姑是个老妈姐,捡个儿子拉扯大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孙儿还给弄丢了,当真晦气,不该贪便宜买这铺子,刚入手就赶上这茬祸事……” 裴霁搁了筷子,冷不防地问道:“如此说来,镇上闹鬼也是因她家而起了?” 老板娘正低头包着馄饨,听到这里便拼命咳嗽起来,老板这才收住话头,对两位客人讪讪道:“倒、倒不好这样讲,那孩子是在闹鬼后丢了的。” 应如是心下微叹,旋即察觉不对,问道:“闹鬼之事竟已持续月余?” 这回说话的是老板娘,她唉声叹气地道:“何止!正月间就不太平了——” 碧游镇虽不算富庶,但在西关县里首屈一指,每到逢年过节,来赶大集的且不提,街上还有许多拄拐捧碗的乞丐,只要能说会唱,至少能讨得几日饱食,今年却不然,从镇外来的乞丐比往常都要少,本镇的一些熟面孔也不见了。 乞丐大多无亲无故,镇民们又忙着过年,即便注意到了异常,也不会放在心上,直到街边只剩下几把老骨头,一些游手好闲的地痞偷儿也渐少露面,人们才察觉不对,也就在这个时候,何寡妇的儿子丢了。 镇上的孩子少有入学念书,年岁相仿的孩子们常在一起玩,这一出事,又陆陆续续丢了几个孩子,男女都有,当爹娘的急疯了,怎么也找不到。 “……从那以后,失踪的怪事就常有发生,也不只是丢小孩了,就说张家那口子,她在屋里做鞋,张老大在院里劈柴火,晌午要烧饭了,喊几声没人应,跑去一看,东西都掉在地上,人不见了。” 说到这里,老板娘面色微白,老板也有些不安,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符纸。 应如是与裴霁对视一眼,问道;“难道没有报官?” 老板苦笑道:“何寡妇丢儿子那阵就去报了,衙门前的鼓槌都被她打断两根,有什么用?老实说,咱们县太爷不是个孬的,能力没得说,可他再有本事,遇到这神神鬼鬼的事也得抓瞎哎!” 裴霁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县官不行,那些跳大神的就行了?” “两位是从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老板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起来,“若不是有用,这天天要驱邪,隔三差五还得上供,大家伙怎肯配合啊?可真别说,自从端公神婆来了,挨家挨户把符纸一贴,那抓人的鬼就不敢放肆了,只一个来投亲的小子不知好歹,大半夜往外跑,也不知撞了鬼还是怎么着……” 他越说越离谱,裴霁听得直皱眉头,未及截口,桌下的腿忽然被人轻轻一碰,只好把那些尖酸话咽了回去,抬眼便见三个人进来落座,看形貌装扮,都是镇上做工的人,老板便上前招呼去了。 应如是去结了账,顺便跟老板娘打听端公神婆在何处落脚,说是想求两张护身符,老板娘见他多给了几文钱,顿时眉开眼笑,爽快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裴霁早就没了胃口,先一步走出铺子,待两人转进一条幽僻小道,才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你还真信了那鬼画符?” 应如是叹道:“莫测之事,不可信其有,亦不可信其无,可惜画符者尚缺几分真本领,符头的敕令就画错了。” 既然符纸是假的,就算碧游镇里真有什么鬼怪,也不会被这帮江湖骗子降住。 闻言,裴霁双眼微眯,低声道:“那些神棍跟‘恶鬼’是一伙的?” 应如是摇头道:“不无可能,亦或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毕竟‘恶鬼’已抓去了许多人,闹得整个镇子人心惶惶,继续下去徒增变数,正好借机蛰伏。” “我是不信这世上有鬼的。”裴霁抱起双臂,面露冷意,“你我手上沾过的血何其多,怎不见哪个前来索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话不中听,却是这个理。应如是将套话得来的线索在心里捋了一遍,碧游镇的失踪案早在四个多月前就初现端倪,后来愈演愈烈,与他从前遇到过的一些连环案相似,罪魁祸首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若是把握不大,会向选择相对轻易的目标来练手,等到驾轻就熟,再开始真正的行动,故而侦破此类案件,往往是从前期案件里抽丝剥茧,找到破绽再顺藤摸瓜。 然而,这回的事情又有些不同,根据老板夫妻所言,官府最迟在三月末就针对失踪案进行了调查,却是一无所获,防范部署也收效甚微,以至于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说明幕后主使既不将县衙的力量放在眼里,也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他凝眉沉思,裴霁渐觉不耐,出声道:“你准备去试探那俩老杂毛?” 应如是回过神来,点头又摇头,道:“不仅是他们,老板口中的何寡妇一家,还有县衙那边,都得去摸摸底细。” 既非鬼抓人,便是有人搞鬼,受害者不下数十名,手段又如此诡谲,还能将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绝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办到的。夜枭卫在碧游镇里没有部署,他们两人都是外客,若是到处打听消息,不仅事倍功半,还容易打草惊蛇。 想到那具顺水漂到下游的无名尸体,裴霁脸色一沉,他懒得跟招摇撞骗之辈打交道,果断道:“我去县衙,三更时分在此会合。” 应如是本就做此打算,当下也不废话,只道:“岳怜青若真藏在这里,你我的身份未必能瞒过有心之人。” “用不着你多嘴。”装有无咎刀的长匣微微震动,裴霁目露凶光,“魑魅魍魉之徒不配开眼见天光,他最好是跟这桩案子没有关系!” 说罢,他大步迈前,将应如是撇在了身后。 外面烈日当空,这条小道却是树影婆娑,有风从远处吹拂而至,带来几缕青烟,夹着隐隐约约的铜铃声,平添几分诡谲。 应如是转步走回大街上,铃声未歇,端公神婆的驱邪仪式尚未结束,他虽看破了对方的把戏,也不会上赶着犯人忌讳,索性四处走走,顺道观察镇上的情况。 这一走一瞧,还真有了些发现,应如是向来耳聪目明,专挑人较多的地方去,凡他经过之处,行人摊贩莫不侧目,眼里既有好奇,也不无排斥,甚至有几个汉子悄悄跟上了他,神情警惕,气息浊重,听脚步声不似练过武功。 应如是料想自己被看出了外来人的身份,镇民们为神鬼所惑,难免对生面孔多加留意,他只当没有察觉,神态自若地边走边逛,停在一个卖巾帕的摊位前。 小贩见他衣着朴素,容貌却不俗,打起精神问道:“客人想要什么样的帕子?” 选了两条素绢帕,应如是递去一角银子,小贩为难道:“这……找不开啊。” 应如是笑道:“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也没多出几个钱,收着吧。” 小贩顿时喜笑颜开,话也跟着来了:“客人这样敞亮,是打哪个大城来的吧?” 应如是“咦”了一声,随口道:“你怎么知道?” “镇上少有外人过来,十里八乡的也看了个脸儿熟,两位客人还在孙家的点心铺子里坐着,咱们这儿就听说了。”小贩搓着手,眼珠子滴溜一转,“不过,咱们这地方没什么好山好水,您二位是来做什么呢?怎不见另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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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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