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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与粥点铺老板所言对上了,应如是暗自琢磨,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叹道:“想不到这位老人家的命运如此坎坷,当真应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的俗话,却不知单大夫与在下详说这些,是何用意呢?” 听他发问,单大夫也不知这人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一时间有些尴尬,半晌才苦笑道:“唉,也罢!老朽就厚颜说几句不妥的话,镇上发生了多起怪事,唯独何家连遭数变,一些长舌之徒认为何三姑不祥,言辞虽然荒谬,但也惹人忌讳,李贤侄固然热心,也要以自身为重。” 镇上已是风声鹤唳,外来之人备受提防,为免招惹麻烦,最好少管闲事。 言至于此,单大夫面有羞惭,却见应如是离座而起,躬身行礼道:“在下初来乍到,不知水中深浅,承蒙老先生提点!” 不想他会行此大礼,单大夫起身去扶,连声道:“使不得,老朽受之有愧……” 应如是弯腰过半,双手便被托住,他顺着这点力道直起身来,翻掌反握住单大夫的手,指下状似无意地压住腕脉,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老先生却是不惧误会,将个中利害告知在下,受这一礼有何不可?” 说罢,不等单大夫生疑,应如是已松手退开,接着道:“您的提醒,在下铭记于心,只是救人救到底,天色不算早了,总得将老人家好好送回去。” 单大夫垂袖笼手,颔首道:“有始有终,合该如此。” 他不肯收何三姑的膏贴钱,应如是便提出购买金疮药,方才瞧得真切,此药效果颇佳,敷上后很快止血镇痛,也算没有白来一趟,单大夫不再客气,从柜台上拿了一瓶新药给他,亲自送两人出门。 依照单大夫指出的方向,应如是背着何三姑走到镇子南边,此处有一片被竹篱笆围绕的低矮土房,乡野村镇之人多是一日两餐,当下已近申时,各家正生火做饭,唯一不见炊烟升起的那间屋子就是何三姑的家了。 木门虚掩,应如是没有擅自去推,只道:“老施主,到你家门口了。” 他将背上的老人轻轻放下,何三姑脚伤未愈,难以站稳,应如是再行询问,获允后伸手推门,扶着她走了进去,异味顿时扑面而来,换作裴霁在此,定已退避三舍,他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让何三姑在长条凳上坐好,驻足环顾。 堂屋略显脏乱,家什虽少但也够用,左边有一扇挂了锁的小门,料是通往卧房,应如是扫过几眼,便将何三姑的家底摸得七七八八,与心中所想出入不大。 “在下不便叨扰,这就告辞了。”说着便向外走去,刻意放重了脚步声。 何三姑虽然眼盲,但心智未失,知道帮助自己的是个外来人,感激之余亦生警惕,可这半日下来,应如是言行有礼,并无不轨图谋,她暗自惭愧,开口道:“恩、恩人,镇上就一家客栈,已经被人包下了,你到何处落脚呀?” 听得此言,应如是便知她不似旁人说的那般糊涂,道:“实不相瞒,听闻此地有难,在下已生退意,但日头偏西,山路难行,准备择地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何三姑心下又安稳几分,犹豫片刻,苦笑道:“怕是不成,自从鬼怪作祟,乡亲们就不得安生,你是打外面来的,又帮了我这瘟老婆子,他们也会避着你走……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屋子里歇歇吧。” 应如是本就有意留下,便转步而回,扶着何三姑进入卧房,发现里侧还有一间内室,用竹帘隔开,上头还挂着一只布老虎。 何三姑从床头的柜子里摸了个饼出来,应如是只道不饿,她便坐在床上和水吃着,又道:“那边是我孙儿的房间,委屈恩人了。” 应如是走入其中,此屋极小,一览无余,除了压在床头的两张药方,再没有什么值得在意之物,便伸手拿起,对光细看。 他对药理并不精通,好在这两张方子并不罕见,主治哮喘和风邪头痛,多用于老年病患,再看字迹娟秀,笔力轻弱,像是女子手书。 这字迹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没能想起,应如是皱着眉,出声道:“老施主,此屋有两张药方,可是令媳所写?” 外间的何三姑正昏昏欲睡,愣了一下才道:“我儿媳识字不多,也不住那屋,哪会写什么药方?侄孙前些日子住在里面,帮我抓过几帖药,该是他写的。” 闻言,应如是心中大震,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手字迹了——四月初,乐州散花楼,陆归荑从虞红英屋里搜出来的那封密信! 陆归荑心灵手巧,能同时写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岳怜青伴她六年,也学得这手本领,二人左手写成的字至少有七分相似,特征是纤细如柳,轻飘无力。 眸光一厉,如有雷蛇奔过,应如是将药方收入怀中,望着那空荡荡的木床,语气仍是温和平缓的,只听他问道:“少年郎心浮气躁,老施主的侄孙能写出一手好字,当真难得,不知名姓为何?” 何三姑未起疑心,还当恩人是真心夸赞,含着几分忧闷道:“他叫……春生。” 她目盲多年,又隔着一道竹帘,不知自己话音甫落,里屋的人就变了脸色。 时过月余,应如是对那晚在无忧巷里的事记忆犹新,在岳怜青原形毕露后,裴霁道破了他的真实身份,即是一清宫末代掌门连丹书之子,连春生! 刹那间,他竟有种久违的冲突,不顾什么三更之约,想要立即出去找到裴霁,却在搭上窗户时僵住了身形,一根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渗出,刺入眼帘。 那具被绑在刑架上的尸体、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也随之在他心中浮现。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走身上多余的热意,应如是低下头,拔掉那根深扎肉里的木刺,任血珠滴落在地,面若沉水。 他终是没有踏出这间屋子,就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太阳缓缓没入山峦背后,穹空一点点暗了下去,长夜来临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幕之下,万籁初歇,百家灯火也渐次熄灭,却有几点幽芒闪现,仿佛幽冥鬼怪破笼而出,睁开狞厉双目,正在人间徘徊! 裴霁换回了那身玄衣,化为鬼影伏在一处屋顶上,掀开瓦片一角,凝神视下。 西关县衙位于碧游镇十字街中央,坐北面南,前衙后邸,南面设有监狱,除了建筑破旧一些,倒与别处无甚不同。夜色已深,衙里竟未熄灯,当值的差役各司其职,有书吏在厨下端了热汤,送往后院的书房,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伏案而作,听得动静也没抬头,只道:“放在桌上,回去歇着吧。” 那书吏已上了年纪,忍不住劝道:“严大人,时辰不早,您也该休息了。” 中年男子正是本地知县严光,他叹息一声,摇头道:“案子至今未破,失踪者不见踪影,乡亲父老们惶恐难安,本官怎能安寝?” 他的话里难掩焦虑,眼下也有些青黑,显然为这桩案子身心俱疲,书吏面露担忧之色,伏在屋顶上的裴霁却无动于衷,只将目光移向那些散在案上的纸页。 与应如是分开后,裴霁甩掉几个鬼鬼祟祟的镇民,也察觉到了他们对外来人的敌意,他是个雷火性子,不耐烦与这些人纠缠,径直潜入了县衙,趁人都在大堂办理公务,摸去刑房寻找与失踪案有关的文书记录,未料收获寥寥,倒是在吏房里发现了本地知县的档案—— 严光,年四十一,本初元年经户部尚书温谨举荐入仕,以经略著,献核算之法,得先帝重用,后因温谨贪渎案受累,贬为西关县令,六载不动。 裴霁对此人无甚印象,倒是想起了这桩贪渎案,夜枭卫虽有特权,但不能擅自插手朝堂刑案,只知那温谨与弟子们弄出一套新税法,本意是为朝廷增收钱粮,却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于是开始了一场明争暗斗,最终以温谨等人落败收场。 如此一来,先前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这位严知县并非庸碌无能之辈,只是受人牵累,又为京中显贵所恶,故被贬到偏远小县里潦倒度日,任职六年,政绩尚可仍不得升迁或调动,而今又出大案,恐怕余生再难出头了。 同为宦海中人,裴霁无声轻叹,却不怜悯他,继续偷听屋里的人说话。 碧游镇近来不太平,书吏也知道劝不住这位县尊,转而道:“端公神婆今率徒子徒孙走街驱邪,险些伤了人。” 严光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书吏便将何三姑冲撞端公神婆的事讲了一遍,镇子就这点大,有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严光听罢,脸色变得铁青,冷声道:“一帮招摇撞骗之徒,本官为安抚人心才不与他们计较,扯谎敛财也就罢了,竟敢横行无忌!” 语声微沉,他又道:“客栈那边再加派些人手,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书吏却有些迟疑:“人是乡老们联合请来的,经过驱邪除秽,镇上安宁……” “本官不管什么怪力乱神,也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只要破案缉凶,给那些失亲一个交代!”严光打断了他的话,“听说今日还来了两个外人?” 裴霁心中一凛,只听书吏道:“两个年轻男子,尚不清楚是何方人士,自述闲游散心,本是并肩同行,而后分路,一人在何三姑家里借宿,另一人不知去向。” 严光沉吟道:“小心无大错,除非亲眼见到他们离开这里,否则就不能松懈。” 书吏连忙应是,正要出去,又想起一茬事来,低声道:“严大人,这天儿是愈发热了,殓房里的那些尸体……” 伸向汤碗的手一顿,严光用笔杆摁了下额角,苦道:“老吴被吓破了胆,从邻县借调的仵作迟迟不来,你从库房弄些硝石制冰,且拖延个两三日吧。” 吩咐完这些,他也觉得疲惫不堪,三两口喝完了汤,起身吹灭油灯,与书吏一同离开,房门落锁,裴霁从屋顶上探出头,确定人影远去,这才翻身落下。 方才入耳的一番话里有不少线索,裴霁无暇细想,且将之牢记于心,先在书桌上搜找起来,这位严知县显然对本案很是在意,亲自书写整理了案情文札,几乎落实了镇上每个失踪者的身份,大致有孩童十六人,年轻女子八人,青壮男子十二人,合计三十六人。 除此之外,这些人上到三十岁、下到七岁,出身不一,彼此之间没有特殊关联,失踪前更无预兆,出事的地方也各不相同,现场查无可疑痕迹,人一旦消失,便是死生不见,难怪衙门查了个把月,仍无可喜进展。 裴霁将这份名单从头看到尾,他找到了粥点铺老板说的何寡妇之子,那孩子名为“何小虎”,其母出走未归,之后接连发生了二十来起失踪案,直到半个月前请来了端公神婆,“恶鬼”才停下大肆抓人,只一个少年在四天前的夜里出了事,好巧不巧,又是何寡妇家的人,打外村来投奔姑婆何三姑,唤作“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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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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