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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吴瑕立即闪身挡在御驾之前,好像摄政王真的要把皇帝绑去太庙。他凛然无畏:“有我在,谁都不能强迫陛下做违心的事!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空话,却将少年天子感动得无以复加,哽咽道:“不愧是吴师傅的骨血……” 楚翊拾起落在地上的书,用颤抖的双手翻开。挚友傲骨嶙峋的笔迹映入眼帘,他感觉眼眶滚烫,像含着岩浆。 他竭力平复心绪,苦笑一下,却不退让:“臣恳请陛下,收回前言。身为天子,该三思后行。” 三思……永历坐下来,想起老师的遗言,脸上透出懊悔和心虚,不安地抿着嘴唇。再开口时,语气和缓:“朕失言,口吻过激,冲撞了长辈。” 他是对九叔致歉,并未改变针对恒辰太子的论断,“朕依然认为,恒辰太子言论狂悖。而九叔你,正在践行他的理念。” 楚翊平静地与少年对视:“请陛下指点。” “先前,你对朕提出过一个构想:贫困者,由官府颁发凭据,在郎中处免费就诊。事后,郎中以凭据,向官府清账。” 楚翊轻轻点头。 “这是恒辰太子的想法,对吧?朕在他的随笔里看到了。”永历固然已经偏激,条理却清晰,“包括已经推行的,终身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也出自他的构想。你们不只是想激发士气,而是想倾国之力,惠及万民。可是,最终恐怕会让利过多,而无余力维系统治。” 楚翊讶异。这个局,远比他想象得要深。这不是简单的离间,而是从一点切入,彻底分割他们叔侄的执政思路。 幕后黑手,正在诱导皇帝走这样一条路: 朕不如兄长?好沮丧。不,也许兄长错了。看看这些狂言,他果然是错的。什么,九叔和兄长是朋友?九叔不愿批判他,又拥护他的理念,那九叔也错了。一个犯错的人,怎可摄政?九叔,你老实歇着吧,朕要亲政,必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想象着皇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楚翊背上滑过一溜冷汗,像窜过一条毒蛇。 “朕想撤销,终身抚恤残疾将士的政策。”永历冷冷道。 “当前士气高昂,朝廷朝令夕改,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眼看皇帝逐渐呈现出小倔驴般的表情,楚翊想,皇帝急需施展手脚来缓解焦虑,直接否决会激化矛盾,堵不如疏。 于是,他退了一步:“既然陛下担心财政,不如改为民间募捐的形式,不再从国库、府库拨银。” 永历点点头,满意了,还狂傲道:“朕送九叔一言: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望你铭记。” 楚翊攥紧双拳。 再争论下去,会凭空滋生更多矛盾。他躬身道:“臣会认真思考陛下的见解。臣琐事缠身,暂且告退。” “九叔稍候。”永历给了吴瑕一个帖子,命其传给九叔,“新战局,新气象。朕新作了战歌,即日起,命前线和各地官兵传唱吧。” 楚翊心里又是一痛。 这是想替换恒辰太子所作的战歌,来满足小小的虚荣。皇上也说了:新战局,新气象。他不能在已经生出嫌隙时反驳。 “好,臣命政事堂向各州府发廷寄。”楚翊面不改色接过帖子时,与那年轻书生对视一眼,刹那冰峰相撞。对方竟不慑服于他凌厉的目光,还淡淡一笑。 屏退下人,永历和吴瑕又如密友般闲聊。永历倚在案边,要吴瑕多说说,吴师傅平常在家什么样。 吴瑕恭敬地侍立一旁,吊小皇帝的胃口:“先祖父性情平和,很少大喜大怒。不过有一回,他老人家气得够呛。” “是嘛?因为什么。”永历极感兴趣,催他快说。 “学生不敢说,其源头只是几句风言风语罢了。” 永历抓着吴瑕的手摇晃,接连催促,后者这才犹豫着开口:“先祖父生气,是因为听外面的谣言说……说四爷不是自缢,是九爷派人杀的。” “哼,无凭无据的,信口雌黄!”永历脸色一沉,嗤之以鼻。 “是啊,所以他老人家气坏了。” 第382章 急流勇退 永历陷入沉默。 他从未疑过庆王的死因,不过,吴瑕的话还是在心头惊起波澜。也许,老师猜到了什么,所以临终才说:宁王总是在笑,可他的心,比常人狠得多。 想到这,他打了个寒颤。这些反应,被他的侍读尽收眼底。 吴瑕无声地笑笑,又翻看案头那些有恒辰太子评注的书籍,忽而垂泪。 永历忙问怎么了,他哽咽道:“学生想,恒辰太子几度监国,才做出一番成绩,万民爱戴。若陛下也能亲政,大展宏图该多好。” 这话,正说到永历的心坎里,在那颗已经发痒的心上又挠了一下,激出铺天盖地的自信和斗志。 “嗯,论治国,朕也不见得比九叔差。”永历把单薄的胸膛拍得砰砰响,“今天朕才知,他是兄长的拥趸。兄长言论荒谬,什么社稷安危不在王朝之绵延……不绵延怎行?这是撼动立国之本。兄长有错,九叔自然也有错。” 吴瑕在旁附和,说九爷也着实辛苦,都瘦了。 “若朕亲政,肯定比兄长监国时更出色。”永历跃跃欲试,忽又有些泄气,看着摊开的书籍上兄长的笔迹,“朕躬年少,恐难服众。” 吴瑕帮着支招,声音如清茶般轻柔:“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陛下看行不行。近日早朝,陛下找个机会,说出想亲政,然后……” ** 藏器待时。 楚翊伫立于书房,望着挚友的赠言。浓墨如夜海翻澜,笔势若苍龙腾空。 他仍想不透,吴正英的孙子怎会通敌,甚至冒出天马行空的猜测:不是亲生的?近期被齐人给替换了?抑或,遭到魇镇,被夺魂?嗐,荒唐。 想得烦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居然颇有节奏,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鼓。伴着鼓点,楚翊轻声哼唱挚友所作的战歌: “旗漫卷,鲲鹏奋翼。 山河变,举觞鸣镝。 旌猎猎,斧灼灼,不负黎民意。 碾我为痕引同袍,燃我为炬照太平。 天威直卷重云关,锦绣江南尽北歌。” 唱罢,楚翊踱着步,闲聊般自语:“皇上说,新战局、新气象,倒也没错。重云关,早已被你无敌的九婶卷入囊中了。他才二十岁,像一柄刚淬火的利剑,若你能认识他就好了。转眼,我也快到了,你离开时的年纪。现在我眼前,有一道很高的坎。你九婶能独自熬过低谷,我也能。” 楚翊感觉周身因大门开合而拂过微风。接着,罗雨那轻健的脚步转进书房。 见罗雨斯文清秀的脸庞罩着疲惫,楚翊问,查得怎样。既然吴瑕和江南有首尾,那必定存在一个勾连的渠道,罗雨正在密查。 “暂时没进展,我继续查。”罗雨失落地抠着刀柄。 “舅老爷回来了吗?” “没呢!他按王爷的吩咐,在城里宣传皇上作的战歌文采斐然。”说着,罗雨双眼一亮,“哎,我用了一个很妙的词:文采斐然!” 楚翊微微一笑,叫他坚持读书。 “这个吴瑕,其心可诛,吴大学士何等的清廉正直……”罗雨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王爷,我宰了他吧。他离皇上太近了,随便吹几句耳边风,就了不得。奸佞真是祸国殃民……哎,我又用了一个很恰当的词。” 楚翊冷峻地轻轻摇头:“他死了,皇上会觉得,他曾经的每句话都是真理,更难收场。吴大人不在了,皇上正在长大,君臣之间,迟早要有矛盾。借此爆出来也好,就以这个吴瑕做泄洪口!” 罗雨琢磨了一下,抚掌大笑:“王爷高明!” “哪有高明,见招拆招罢了。”楚翊对着那四字横幅轻叹,“齐帝的手段,可真毒啊。” “不然,我去江南宰了他。” “怎么总是宰宰宰,咱宁王府又不是屠户。没关系,他亲妹妹和我一条心,将来亮出底牌,也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心痛。” 楚翊蹙眉深思片刻,快步来到书案后,执笔写信,急召吴霜回都述职。 他想,国贼一定会继续在恒辰太子身上做文章,加深皇帝和自己的嫌隙。吴霜是恒辰太子的遗孀,或可成为一道缓冲。她是女子,身份和性格中柔和的一面,将会是天然的软化剂。 召她回来,有备无患。 铃印,封好封套,楚翊将信交给罗雨,命其送去最近的官驿。他坐了片刻,开始整理自己和小五的爱巢,消解心头烦闷。 罗雨走了一刻,陈为就回来了。 见楚翊正用抹布细细擦拭新婚时打造的拔步床,他啧啧感慨,故意苦着脸调侃:“我独守空房的可怜的外甥呦,寂寞成这样……” 楚翊讪讪一笑,把抹布丢进盆里,放下挽起的衣袖。他确实是因思念小五才卖力擦家具,把家具当老婆了。 “我照你的吩咐,悄悄把袁大人请来了。”四舅以手掩唇,压低声音,“从后门来的,正在后花园的楼阁里喝茶呢。” 楚翊洗了洗手,对镜整整衣冠,赶赴花园。密会养母的弟弟,自己的半个舅舅。 失修的高阁四处透风,像一具被岁月蛀空的巨兽骸骨,嶙峋的肋间灌满破碎的月光。凄凉秋风挤进窗棂的缺口,发出一阵阵呜咽。 借着一盏烛火,袁鹏四下打量,说这地方有点吓人,该修葺了。就差说像闹鬼了。 “没必要,怪费钱的。”楚翊为对方添茶,开门见山,口吻笃定:“皇上想亲政。就这几天,一定会提。” 之前的一切,他已在光启殿和袁鹏互通有无。夜里把对方叫来,就是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不等明天,是怕明天的早朝就出变故。 在袁鹏忧心的目光中,楚翊低声说出对策:“朝堂上,皇上一旦提出亲政,你须率先附议,坚定支持。千万别替我说话,向皇上劝学之类。” “那九爷你……” 楚翊抬手护住因风而颤的烛焰,优美的嘴角舒展,如新月隐入淡云:“我有办法全身而退。” “退?” “按下葫芦浮起瓢,‘亲政’这个念头,已经从皇上脑袋里冒出来了,铲不掉的。”楚翊解释自己的选择,“我必须避其锋芒,暂退幕后。不会很久,也许十天半月,也许一个月。你率先支持皇上亲政,又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他必定仰赖你。只要你在朝堂地位稳固,说话有分量,我虽退犹进。” 袁鹏提议:“不如王爷先退一步,为辅政大臣,不必一退到底。” 楚翊干脆地否决:“退到底,还能回来。退一步,可就再难前进了。” “下官明白了,九爷远见卓识。”袁鹏呷了口茶,摇头叹气,“皇上的性情,突然就变了……” 楚翊笑了,语气带着自责和遗憾:“觉得突然,是因我们都不曾关注皇上的内心。吴大人过世对他的打击,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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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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