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马车上一共坐着三人,为首的是枢密院副使高贞,另一位是兵部侍郎宋裕敬,年轻人则是刚中进士的徐遗,他上任驾部主事没几日,便阴差阳错的跟过来查案。 原本随员名单上没有他,在出发前一日的清晨,兵部点卯时明显少了一些人,官员之间流传着官家此时龙颜震怒,急命枢密院和兵部抽调人手调查茶亭驿误送军报一事。 若是办不好,他们头上这顶吃饭的家伙怕是戴不长久。 所以在兵部里稍微说得上话的官员,身体抱恙的、有事挪不开身的不在少数,剩下的这些也人人自危,恰好徐遗又是刚进兵部,新人没有根基好拿捏,便合计让他去。 这样,徐遗的大名顺利的添进随员名单,否则他一掌案牍与杂物的主事怎么碰得上这等重要公务。 茶亭县误送军报一事,他也只知道结果。早在两三个月前,盘踞在西北草原的北真突袭南赵西部的大兴关,两军在大兴关的山谷里焦灼了近一月的时间。 可最终北真发动总攻却在南赵西北部的背水关,南赵虽有驰援,但无济于事,大军到达后,北真反而按兵不动。 他们选择了议和,南赵割虞州三地。 背水关一役南赵西北军十三万人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边防、军心,乃至远在东边的庐陵朝廷都闹得人心惶惶。 徐遗试着分析过北真的动机,既然费这么大兵力来犯,可攻下一个背水关后就议和,似乎不太符合他们这次的进军风格。 他和同僚聊过这一想法,至少背水关一役后,不可再小觑北真,换来的却是别人的鄙夷,自有站在那大殿上的人头疼,又何须他们来费心。 他自然生气,看着他们一个个领着朝廷的俸禄却漠不关心的态度,常气到半夜爬起来写条陈,至于那些条陈有何结果还未还得及问,就出发前往茶亭县。 “副使,前面就是茶亭县了。” 马车外响起声音,高贞应了一声。徐遗撩开帘子望去,茶亭县的轮廓在雨中越来越近,雨水打在手上时寒意立刻传遍四肢。 曹远在院中来回踱步,身旁小厮为他撑伞随侍。随后正厅里出现两个人,是茶亭驿另一位驿丞谭普与他的小厮。 谭普望着曹远的方向并示意小厮将手中捧着的卷宗文书放置在案上,走到廊下时,小厮正想撑开伞,被谭普回绝了。 他慢步走进细雨中,官帽与官袍上瞬间覆满了雨滴,然后与曹远互换了个眼神。曹远见他不撑伞,便让身旁小厮退下,让自己也站在雨中。 好不容易等来了马车,曹远重新挂上笑容,快步迎出去。 “高副使、宋侍郎,下官茶亭驿驿丞谭普……” “下官茶亭驿驿丞曹远,见过两位相公。” 曹远毕恭毕敬说完后,比了请的手势,又跟在高贞和宋裕敬的身旁继续说个不停。 很显然,他把徐遗漏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注意到徐遗。 而谭普却倾身正式对徐遗作揖,眼神微透出歉意。徐遗自然的回了礼,在谭普的接引下,二人同进茶亭驿。 他们身后茶亭驿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两位相公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是日夜兼程没好好休息,下官已备好厢房,请移步休息片刻?”曹远问道。 高贞挥手,回道:“不急,还是先把文书看了。” 语毕,就有人呈上一份诏令,交给曹远和谭普。 展开诏令,上面赫然写着官家与枢密院、兵部等针对茶亭驿误送军报一事的商议结果,要他们查清犯者是谁、为何延误、有无从犯、时间、路程等细节,一一呈报。 曹远握着诏令,总觉得烫手,心里一阵打鼓,用余光瞥向谭普,虽说自己和他连续好几夜都在盘这些文书,反复对过,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是真正等人着手来查时,不免紧张起来。 谭普收起诏令,拱手答道:“下官定会配合几位相公查清此案。”又指着案上堆放成山的卷宗,“这些便是近几年本驿所有的递送记册与人员名录,请相公过目。” 高贞指着递送记册上的时辰问道:“你们茶亭驿共收到两份军报,永泰十三年二月四日亥时二刻收到第一封军报,三刻便送出了,倒也及时。可为何二月十一日才到枢密院手中,这可是足足七日啊。” 曹远紧握的双手发抖起来,手心微微冒汗。 谭普又回:“回相公,送这封军报的人叫做许泰,二月四日那晚正是他当值,也是我们这的老铺兵。当时收到军报便知军情紧急,曹驿丞赶紧做了登记盖了章,还亲自送他出了茶亭,按理说是不会迟的。” 曹远附和着:“是呀,按理说是不会迟的,可是后来庐陵传来邸报,我们才知这封军报是迟了两日才到的呀!” 宋裕敬翻着驿站的人员名录,上面登记许泰二十多年前就做了铺兵,家中只剩下他和儿子相依为命。 “许泰这人现在何处?”宋裕敬问道。 谭普上前一步,犹豫道:“死了,就在前几日。” 徐遗一听,放下手中文书看着谭普,这倒巧了,最重要的人死了,刚好在他们来之前。 “何时死的?如何死的?”高贞问。 尽管高贞这道视线没有落在曹远身上,但他感觉自己被盯得发毛,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将自己慌乱的眼神藏起来。 谭普又答,语气不紧不慢:“许泰回到茶亭县的日子比以往要迟几日,他说是因为去时太过劳累,再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回来时的路程便放慢些。” 说到这,谭普顿了顿,冷冷道:“谁知背水关一役惨败,又收到庐陵的邸报,才明白这个许泰不仅耽误军情,还谎报事实。下官与曹驿丞深知此时严重,不敢私自决断,便将许泰捉来关在了驿站后院的库房里。” 曹远插缝补充:“就在前几天夜里,库房突然走水,可救出来后,人已经没气了。” 徐遗心中疑虑窦生,忍不住问道:“近来一月雨水多,怎会突然走水呢?” 谭普侧目,端详起徐遗来,见此人眉目疏朗,如松而立,一身官袍更是衬得他清新俊逸,发问:“还未问,这位相公是?” 高贞捋起小短须,笑说:“这位是去年的秋榜进士徐遗,现任兵部的驾部主事。” 徐遗微微颔首,客气道:“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一番闲谈完,谭普又恢复刚才模样,正色:“茶亭多是绵绵雨水,今年更是少有晴天。何况库房原本就会漏雨,还存着些干草粮食,怕发霉,下官便命人时常查看……” “是查看时,不小心走水的?”宋裕敬问。 这下谭普倒支吾起来,不敢回话。 宋裕敬接着说:“但说无妨。” “应是查看之后才走的水,但许泰之死,不像是意外。”
第28章 不是意外? 徐遗皱眉,追问:“何以断定?” “这认罪血书是在库房窗外发现的,大概是许泰自己丢出来的。”谭普边解释边唤小厮呈上一写在白布上的血书,白布边缘不够齐整,还吊着些许线须,更像是临时起意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这些早已凝固的血迹观之令人惊心,甚至有些地方因出血过多而洇了大片。 “那日查看库房的人在哪?” 那名驿卒早早候在厅外,听见唤自己上前,便小跑着进去。 “小人见过几位大相公。”驿卒扑通跪下,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面堂上几位大人物。 高贞撂下血书,向驿卒发问:“你说说,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驿卒仍旧低着头,他从小生长在乡下地方,哪里见过这等大场面,所以说得结结巴巴的:“回相公,小人那,那日奉命查看库房,当时他并无异常,就是嘴里……嘴里总说着后悔什么的。待小人要走的时候,他求小人把,把灯留下。”说着,驿卒害怕得出了哭腔,一个劲地央求,“相公,小人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啊!请相公恕罪!小人给您磕头了!” 驿卒正要磕下去,就被高贞示意退下。徐遗打量着这位驿卒,离开时行动倒是干净利索。 众人又重新审视这封认罪血书,许泰承认自己与驿丞曹远有恩怨过节,怀恨在心,愤恨无处发泄,才借递送军报的机会来报复。末了,许泰请求看在自己主动认罪的份上,不要牵连他的儿子。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曹远身上,他更是如芒在背,进不得也退不得。 曹远面色不安地大步走向堂中央,拱手为自己辩解道:“下官实在不知具体因何得罪过此人,让他如此记恨,酿成大祸啊!” 认罪书一出,似乎此案已经明了,可徐遗总觉得背后定没有现下这么简单,他们如何能断定这封血书就是许泰写的? 徐遗看向坐上二人,见他们都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他打算刨根问底:“许泰的尸首放在哪?”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且腐烂,为防疫病发生的可能,就挪去郊外义庄了。”谭普回道,又继续说:“几位若是现在要查看,雨天路滑,义庄又远,不好劳累,下官这就命人将尸体搬来。” 曹远见状,上前一步对高贞说道:“副使到后就没有休息,还是先移步厢房去去疲累,雨停了,再将尸体搬来也不迟。” 高贞思忖一番,还未开口,宋裕敬就抢先说:“高副使,何必驳了曹驿丞的好意,这十几日你可是好几夜都没合眼啊,徐主事你说是不是?” 徐遗刚想开口就被曹远上前的身形给挡了回去,这是又把自己给略过了?他无奈地笑了笑。 徐遗到厢房后,坐在椅子上才感觉到多日赶路的疲惫已侵袭全身。他为自己倒了杯水,冰冷的茶水从喉间滑过,激得他又恢复精神来。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仔细观察,这是一只黑色釉面的茶盏,釉水上得不均匀,表面还有大量气泡与些许裂纹,应该是烧制时火候没有掌握好,按品相来看,连普品都算不上。 这类茶盏是近些年流行起来的新风尚,产出不多,最适宜拿来点茶。他也只在庐陵最大的茶楼望天楼里见到过,还只是较为普通的黑盏,上品估计早就进了大内成为御用之物,亦或是世家和贵族才用得起。 他只是奇怪,像这种茶盏产量稀少又珍贵,流通范围应该不广才对,不过他手中的品相差得与平常人家所用的陶碗并无区别,倒也没有深想。 “徐主事,驿丞命小人送来饭食。”屋外响起敲门声,徐遗才知觉现在已是日午。 “这是曹驿丞特意吩咐小人给您熬的姜茶,喝了驱驱寒。”小厮说道。 这小厮他认得,刚才也在前院厅堂上。 “有劳曹驿丞了。”徐遗一一接过,正要关门时叫住了那位小厮,“等等!高宋二位相公可在房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5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