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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也已整整七年没有爹了。 雪下得紧而久,下得天地朦胧,许云程没有深睡,算准时间起身。他换下老伯儿子的衣服,自己的则在火盆边烘烤一整晚,很温暖。 临走前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一些钱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离开,又踏上了一条没有归处的路。 越向西则越荒凉,沿途甚至可见流民与远处烽火。 林文凡曾提起南赵与北真将有一场战要打,莫非已经打了。 许云程皱着眉头往残垣深处走去,他停在两国边境之上凝望这一切。 战火无情,毁了昔日生活的家乡,夺走了无数父亲、孩子、丈夫,甚至不留一人活着。让他们留在血洗过的沙场上,直至老天看不过去,命风沙赶来掩埋。 “呜呜呜……娘,爹爹去哪儿了……” “儿啊……娘就不该让你去,你爹打仗死了,你也打仗死了,这可让娘怎么活啊……” “官人,这仗打赢了,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弟弟,哥哥听说前线有个和尚将军,他会念经超度战死的人,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在这守着娘。” 家家悲恸哭号,冥纸洒向天边,就要盖过雪。每家屋檐下的灯笼,从参军的亲人离开至今便没有灭过一回。 许云程再往西走,想要去寻那些被殷殷等着归家的人。 兵甲落地,尸体横陈。 一战打来打去,只管杀,不管埋。 许云程随手拾起一杆枪,开始朝地上挖起来,四处无人,可是哭声却同风一样往他耳里灌,越来越满,他的动作也就随之加快。 泥土冻得坚硬,许云程废了好些时候才堪堪挖好一个坑,他搬来最近的尸体放进坑内,又郑重地填好土。 立了一个又一个无卑之墓。 身体的疲累让许云程动作放缓,却不想停下,一天时间,只埋了一点。 脚下突然踩住一个东西,许云程捡起一看是个香囊,仔细一摸,里头装着什么。拆开后是个红色的平安符,可鲜血还是浸在上面,显得更红了。 许云程满目望去,因战争而生的白骨远远没有尽头。他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七年前他还有冤可诉,然而这回是因自己而起。 他丢下枪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握着平安符啜泣不止:“……对不起,对不起……” 哭了半晌,四周窸窸窣窣地有什么在动,许云程凝神听辩时却又安静了。 日光隐去,黑夜袭来,一股死寂笼罩这片土地。哭声又响起,可是声音怎么能模糊视线呢。 稀碎声响再现,是一种冲破土地的响动,眼看就要盖过哭号。许云程鬼使神差地往身后望,那些他刚埋葬的尸体个个从墓里爬出,带着刺骨的冷意朝他杀来。 “!” 许云程动弹不得,在地上挣扎许久后才有一双手把他拉走,神魂恍惚之间,才惊觉自己躺在一间破屋里。 盯着眼前燃烧的火堆良久,他又往里头添了些干柴,愈烈的火光令他的眼神变得清醒。 梦回那双手,像极了盈之。 “……盈之,你可有因我受累?”
第94章 雨夜,竹叶簌簌而落,静得连几只虫鸣都听得出来的密林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泥路上的小坑盛满了雨水,正泛着涟漪,震动越来越强烈,涟漪也就浪动得越厉害。 一片竹叶还飘在水坑上方,待要落下时一匹马将它撞开,马蹄踩进水坑搅得浑浊,往四周溅去污水。 这匹马刚离开没多久,紧接又是一队人马同时赶上来,方才满水的小坑已经仅剩一些浑水了。 在一个岔路口,从四处窜出一群黑衣人,以凌厉之速杀得这队人马措手不及,助徐遗一路畅行无阻。 一座名叫隅江的城邑渐露出轮廓,赵眄给徐遗送来消息说许云程的行踪就在此地。 离隅江越接近,徐遗的心也跳得激动,以致于忽略了脚下情形。前方道路急转直下,还有个弯道,徐遗来不及调转,直直飞了出去,连人带马摔下了山崖。 徐遗庆幸自己命大,只是摔折了腿,骑的马不知摔去了哪儿,只好捡来木棍当拐杖,好在这一摔摔在了隅江脚下。 隅江坊市最热闹的地方终日络绎不绝,诸色杂货、夜市、酒肆、茶坊都聚在一处。小铺商贩每日心照不宣的占好自己的位子,极少争抢过,不过从今日开始来了个专给人看手相的方士。 且看招牌上写善观手相,善解姻缘、财运、官运等。末了还又强调一句:只看手心有痣者。 “真是怪啊,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给让人看相还挑拣上了。”邻近许云程的摊主槽了一句,拍拍他怂恿道,“小兄弟,要不你去试试?” 许云程来时一眼就认出那方士是徐遗,光是瞧背影就再熟悉不过,他下意识握紧了右手,拒绝:“我不去,我手心又没痣。” 视线虽不在徐遗身上打转,可耳朵却时刻听着那边的动静。 “算命的,你给我看看。”一个绿衣男子坐下摊开手,不怀好意地看着徐遗。 徐遗见他手心无痣,说:“抱歉,我只看手心有痣的人。” “唷,他没有,来看看我的。”随行的另一黑衣男子坐下,将手递了过去,他手心有痣不假,但和许云程的相去甚远,且又大又黑很难看。 徐遗还是硬着头皮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黑衣男子:“你觉得我这手相怎么样,是好还是坏啊?” 徐遗思索一番,说得一本正经:“命理无法仅用好坏来囊括,这得结合诸多内外因来看,显然你的内外因很复杂。” 两个男子对视了一眼,黑衣男子又说:“那就先瞧瞧财运,我什么时候能赚上大钱?” 徐遗打量起此人着装,外衣是旧的,缝线处还打了补丁,而内里紧贴脖子的地方脏了一圈。手指粗糙,还有些许伤痕,看来是长期干累活,便判断此人无多少钱财。他问:“你靠什么维持生计,身上可有一技之长?” 黑衣男子想也不想,即答:“四处做活,有钱就赚,要是有个手艺,我就躺着数钱了。” “那便是了。”徐遗有模有样地点头,眼珠一转,“之前你的财运尚可,但你这相又是易散财的相,没有个一技之长做依托,什么都干,这财运自然握不住。” 黑衣男子听得半信半疑,追问:“那我要怎么才能握住?” 徐遗说得有些忐忑:“自是……好好学艺,踏实挣钱,财源自来。” 许云程听见,露出一笑,视线不知不觉朝徐遗望去,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从哪儿学来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黑衣男子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改口:“瞧瞧官运!” 徐遗想到他这样,书应是读得少,便言:“读书习字不太适合你,所以官运浅。” 黑衣男子再问:“那姻缘呢,前两个都不怎么样,这个总得好点了吧。” 徐遗面露难色:“你这既把握不住财运,官运也无,再好的姻缘也会从你身边溜走。” 徐遗一言,激起黑子男子的怒火,他本就不带着看手相的目的,正巧这个回答给了他找茬的机会。 许云程身旁那位摊主看得津津有味,见那两人要对徐遗动手,嘴里叹道:“这下他可有得倒霉了。” 许云程一时没忍住站了起来,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两人是这里有名的混混,黑衣服的叫庞武,绿衣服的叫严方海。以前这条街上的人都被他们那一伙人欺负过,后来官府关了一阵子,也就消停几年。没想到出来后死性不改,专逮着外乡人闹事,他们应该是看那人文弱书生好欺负罢了。” 眼看庞武二人撕扯下徐遗的招牌,故意聚起人:“大伙都来看看啊,这个人就是个骗钱的神棍,今天我们兄弟二人就要替天行道,替各位做好事了!” 不料人群中有异议:“快得了吧,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找人麻烦,更何况他也没说错啊。” “是啊!” 严方海反驳:“我说你们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呢,我们哥俩舍身取义替你们试出来他是个骗子,反倒替他说话。” 庞武抬手一把掀了徐遗的摊子,倚靠在桌边的拐杖没了支撑倒在地上,徐遗正要去捡,严方海抓住他,得意道:“还想跑?我看你往哪跑,诶疼疼疼……” 严方海哀嚎一声,庞武见状,看见徐遗跌在地上,有一人不知从哪窜进来的,正一掌擒住伙伴的手。 庞武毫不退缩,心想二打一还不容易,一个后撤步再朝许云程扑过去,许云程面不改色抬脚重重踹开,庞武便飞出了人群。 严方海神情痛苦:“你谁啊?” “你们要是觉得他招摇撞骗就扭送到官府,何必在此对人大打出手。” 徐遗呼吸一滞,目光锁在此人身上。这声音,虽然是刻意压低嗓子发出的,但依稀捕捉到一丝熟悉。 徐遗抗议:“我不要去官府。” 许云程歪头语塞,脸上挂着无奈的表情。 人群又生议论:“不去官府,是不是心虚了?” “不会真是个骗子吧?” “我觉得他和庞武他们是一伙的,现在骗术的花样还真是多啊。” 徐遗站不起来,便慢慢撑着身子朝许云程的右手一再凑近,抬手要摆正对方的手心看看有无痣,还没看清呢,就有人将他扯开。 “果然是个骗子!” “腿都伤成这样了还偷呢?” “说不定是演的呢。” 徐遗面色惨白的被人扣在地上,腿上的伤势更重了,额头滑下大颗汗珠。许云程眼中流露出心疼,遮也遮不住,手一松想要相扶,严方海乘机跑了。 两人这一望,徐遗认定眼前这个卖花郎就是他的阿程。 “我认得他。” 许云程当做没听见,避开视线对众人说:“……他没有要偷我的钱,都散了吧。” “我认得你。”徐遗这轻声里,夹杂着许多委屈。 “你认错人了。” 徐遗眼巴巴的模样许云程禁不起再瞧一眼,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沉默收拾。 隔壁摊主好奇:“你怎么提前收摊了?” 许云程没有回答,他就把自己的摊子的物什搬过去,高兴道:“既然你不用了,我就拿来放东西了啊。” 而徐遗的眼睛像是长在许云程身上似的,杵着拐杖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许云程背着花篓脚步徐缓,一再改了回家的路线,专往行人少的街道去,因此所费时间也比来时多了一倍。 到家后许云程也没有立刻关门,放下花篓在院中等着。面对敞开的院门,徐遗突然不敢进去了,身子就靠在门框上等人开口。 许云程余光锁定徐遗的双脚,心情有些不愉快:“跟了这么久,怎么又不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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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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