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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抽屉,找出一张绸布,擦净坛身的瓷釉,像当年给段锦拭面一样细致。世人都以女子皮肤似瓷为美,但瓷胎再净美,终究冰凉得透骨。 “我只是试试他。你要不要高兴?你眼光不错,他值得托付。今后,他兴许也能好过许多。只是可惜了,当年答应下来在你们喜宴上弹一支凤求凰,你的我算是补上了,他的,终究不能如愿。” 窗缝中透进一股烟气,我咳了两声,记起路人的话,想起将自己困在火光中的女人的果狠。 自然是要烧的,否则,落到他人手里,骨销肉熔都留不下一点灰。不放心啊。 我望向自己的双手,似乎看见了未烧碎的骨碴,还间杂未熄的火星,捧在手心,又轻又刺又烫,眼泪掉进灰中,蒸出细细的白气。 却不知几时,右腕那只绿玉镯,也沾上了一抹殷红的血痕。
第8章 车队前方出了些事故,分明到了军营门口,依旧堵着很长的车。 “我想去走走。”我放下车窗的竹帘,转头讲。 谷亭闻声站起来,下车去。没过多久,他折回来,掀开了门车门帘,道您慢些。 抱着怀中瓷坛双脚沾了地,再一抬脸,与不远的前方拉僵调转马头的李如风正对上了眼。 他轻放缰绳,马匹缓缓往这头走来。等黑马立在身侧,他斜掠过身向我伸出手。 我站在原地,抬眼望着马上的轻裘俊气的男人。 谷亭连忙从我手里接过瓷坛,待李如风拉我坐到他身前,才再将瓷坛递送给我。 我骑过马,起初倒还尚可,方才离了人群,他一夹马肚,胯下这匹黑马立时疾行如飞,也不知行了多久。 李如风把脸贴在我的头颅旁,呼吸就落在我耳边,心脏的鼓动正贴在背后,如此疾行,那处的节拍依旧稳得惊人。 人间四月,大漠中扑面的风却仍像夹着刀子,割得人疼且爽快。 马蹄扬起黄沙,远处正逢落日,壮丽的浑紫自沙漠深处向周遭天地漫散。 我掀开瓷罐的盖子,扬手将里头的骨灰全数留在这片荒漠中。 耳旁的呼吸凝了半瞬,身后的人偏头,以嘴唇蹭了蹭我的侧颊,拨转马首回营地。 次日晚上李如风就找了过来。 我那时在调琴,谷亭正趴在桌上听,一瞧见他委实吓了一跳,来看看我,再看看他,后来识相说乏困,借口溜开了。 倒也不怪他,雪天刺伤谢云骁着实吓住了他。尽管谢云骁没死,他也该是耗了不少心思保下我。所幸他在李飞奎那里放得重,没再节外生枝。 但自那之后我与李如风僵了下来,碰面也不说几句话,他就成了个传话的,在途中什么事都要我先告诉他,他再去向李如风讲,李如风同意他再折回来才敢照做。 谷亭走后我仍在奏琴,他便走过来倒了半杯茶,还没来得及喝,琴声戛止。 他放眼望过来,瞧见琴弦上沾着的斑斑血迹。搁下了杯,四处翻了一圈,找来个药箱,翻出纱布金创药,坐到我身边来裹药。 “别人都是把琴弹断,”李如风低眼笑着讲:“怎么你总是伤着自己。” “也就一两年弹坏一根,钢弦细韧,不留意伤到自己是多数。” “那你注意些。”李如风转话突道:“为什么要撒在那里。” “她喜欢。” 我知道他是在说段锦。 因我的缘故,从前还在寺里的时候,他就很想找机会见一见面。可惜等段锦带着谢鼎一起到韶青山寻我一道回霄州那时,李如风已离开苦禅寺半年之久。到后来,也没能有一面之缘。 他敷好了药,却不急着松,摊过我的手掌,拿拇指摩挲上头的纹路。接着俯下头,两眼望着这只绿汪汪的玉镯,缓缓将头抵在了上头。 “真是合适。”他的嗓音微滞,脸往上挨了一点,唇的外缘吻蹭在那只绿玉镯上。 嘴唇顺着手腕吻上来,渐渐移到颈边,我拢住他的头,腕上玉镯就在眼边。 凉冷的玉镯给吐息蒸出的那小片薄薄雾气尚没消下去,蒙蒙的绿,有些像梅雨天的青江。 他常是热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灼烫,不止进入他每寸紧贴时觉得热,就连从后方捂住他的嘴令他不要叫出声,鼻息只一瞬轻扫过我的腕部,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炙烫。 几番折腾,他连睡着之时都仍要捉着我的手腕,我疑心给他这么攥下去,明天腕上除了那只玉镯的绿,还要添一圈瘀痕的青。 夜里似乎由于腕部的桎梏,我久违地又梦到初戴玉镯那天。 李如风刚满十七岁就接到他四哥的家书,上头写着玩这么久了,该回来了。他是在床上拆的信,上头只有这几行字,看过后沉默着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没看,放到了枕边,回身按住他肩膀压他到床上,荒唐了一番。 结束后并肩躺在床上,听外头的方兴的稀疏蝉声。 “今年怎么叫得这么早。”李如风翻了个身,不顾身上的汗,把头埋在我胸口。他的头发质地硬,扎得我心口发疼。 等到蝉鸣聒噪到搅人清梦时,李家来接李如风的人便自渡口下了船。趁雨天,夫往山下运行礼耗时,李如风与我重去了有铜钟的山崖。 老树老得一点不变,铜钟的锈绿长得更多了。我趁他撑伞看着远处的青江喘气,伸手从他腰间拔出他的长剑。 李如风一向看重他这把宝贝,兼而又是使剑的,左腰佩剑的位置从不露空。可他对我没有戒心,大喇喇地把满身弱点面向我。 我引剑,在李如风骤缩的瞳孔中,割断了一溜头发。他沉默着从我手里接过剑,也断下一束头发。我取出怀中的锦囊,将两人的发缠在一块儿,放进里面,拉紧束带。 “这不是……”李如风顿住了口。 他当然认得我母妃绣的这只锦囊,毕竟当年就是他从那些人身上搜出,又丢给我的。 我们把锦囊埋在那口铜钟正底下的位置,好在天正下雨,手也好洗。李如风撑着伞,认真地盯着我的手,指挥我哪里还有一丝的泥,我有些意外。 待洗过手,李如风忙用自己的袖子来给我擦手,检视过后,将伞竹柄塞到我手里,从怀里拿出一只纯白绢绸裹着的镯子。 我在宫中见过不少首饰,但若讲玉镯,却还没哪只比得过李如风手里拿的。尚被裹着,浓透的翠色几乎就要从腻白绸布中滴出来。 “我爹娘成婚时的聘礼,我娘临终要我送给未来妻子的。”李如风咬了下嘴唇,抬眼看我,小心的讲:“你肯不肯收?” 我垂眼望着被他捧在掌心的碧玉镯。 李如风愣了一愣,急了:“我俩都这样了……你不收说得过去吗?” 这怎么都逼上了。 “段息……”见我还没要收的举动,李如风一张脸简直什么颜色都有了。 “我在想,这镯口大小,”我抬眼望向他,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戴得上吗?” 那是女镯,尽管镯样算得上福,可仍旧是照着贵闺中女子做的,手掌宽些只有卡在半道的命。 李如风那时的脸色我至今都还记得。 两个人费了不少力气,直将我右手箍得红了一大片,这只玉镯才将就戴上。戴上后李如风长松一口气,后怕地说吓死他了。 “要是戴不上呢,你还会赠给别人吗?”我伸出戴着玉镯的手腕,歪头问他,存心想逗他玩。 李如风方才本就急得脸直红,这下偏过脸,都不敢为自己的冒失抬眼看我:“你戴不上也得收着,找根红绳穿起来戴脖子上也得收着。” “戴脖子上未免太丑。” “丑也得收着,反正就是你的了。”这种情况下他身上那股稚气总要复萌。 “涂油、滑石粉,万一还是戴不上,就把拇指卸了。”我对他说:“总有办法戴得上。” 李如风闻声咬了下牙又看向我,眼睛眨了眨,闷闷道:“我不要你折指头,你可是弹琴的。” “师父能接上。”我发觉他有点被吓到,去牵住他的手。 “万一养不好怎么办。光戴就那么疼,别说卸掉了。”李如风捧起我的手,轻轻朝刚才卡了半天如今发红的位置呼气。 他呵了半天的气,那处发红的位置甚至凝了些水汽,我伸手蹭了下他的鼻尖:“不疼,没那么金贵。” 李如风仍不愿放,回去的路上轻轻握着揉着那块儿,直走到了苦禅寺门口,看见来接他回去的人就在寺外陈列着,才从袖口中不舍地松了手。 他望着那些人,突地扭头:“刚才都那么难戴了,你要摘下来了怎么重戴回去?” 我转脸,最后一次拿眼睛铭记十七岁李如风的面目,说:“不摘了。” …… 清早睁开眼,枕边已经空出来,朦胧间抬起手腕看了下,那处依旧白得似雪,便又睡过去。 再醒大致也没过去多久,嗓子有些不舒服,披衣起来找水。壶是空的,我清清喉咙,走去帐外。外头不少人,我立着等人流过去,正巧看到谷亭从不远处的帐子里系着腰带钻出来。 瞧见脖颈间淌着汗的士卒,他有些沮丧,过来接水壶时告诉我他原本想早起去看李如风训兵,但睡过了头。 “昨晚不是回去的早?” 谷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路上碰到了个同乡,去营地边的花林瞧了瞧。这不是快四月了吗。” “都有什么花开了?” “唉别提了,那是片梅林。” 谷亭耷拉下肩膀,整张脸写满赔了夫人又折兵。突的一只手袭上他的头顶,他微恼的拍掉,没好气的道:“干嘛。” “瞧瞧你又长高多少。” 谷亭听见声,歪牙咧嘴的,乖乖转过身,规矩的朝李如风唤了一声:“少将军。” “四年前我在这里呆过几个月,下次要再想去哪寻什么,过来问我。” “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前一阵看沙子看得发晕,这驻地周围怎么什么都没。” “几句话的事。”李如风拍拍他的肩:“那片梅林好看得很,要是明年一月还留在这地方,你就见识到了。” “真的?”谷亭打起了些精神。 “来年领师兄和你一块去看,打水去吧。” “那说好了!”谷亭伸出小指。 “什么时候骗过你小子。”李如风笑笑,也孩子气的去与谷亭勾小指。 进了帐子,李如风搁下剑,径直问:“内力又乱了?” “没事。”我摇头,把琴搁到桌上来擦琴。 “听你声不对。”他把眼紧盯着我看,挨着我坐下:“脸更白了。来,让我号下脉。” 我脉象一日比一日稳,李如风松了手,仍是犯疑。 “早说了,出了王城就没事了。”我收回手腕,重拾起琴布。 那话确实不是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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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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