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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搁一时,便耽搁一日,他要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可是雅苏如今的身份…… 他咬住嘴唇,心中十分难受。雅苏自己也明白,他被送到建邺来,是为臣为质,他要在这里度过一段漫长的光阴,直到铁勒王逝世,或者铁勒发生大变。因为乌兰撒罗如今伤得更惨,连挪动也挪动不得,他被陵光捏碎了喉骨,虽然勉强救了回来,如今却是连说话也不能。他已经成了废人。 铁勒王只剩下雅苏这么个儿子了。 如果皇帝不愿意,雅苏便只能留在建邺,不能够离开。 雅苏捏着茶杯,有些发愣:“我得回去……” 宁离又倒了杯茶给他,雅苏一饮而尽,他过去拍了拍雅苏的肩膀:“你先回鸿胪客馆,收拾东西罢。” 雅苏一愣,霍然抬头,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宁离对上他目光,倒是笑了:“这样看我作甚?陛下从来宽宏,还不会这样不近人情……你母亲已经病重了,若还是将你留在建邺,这算个什么道理?” 雅苏怔怔的说:“您说真的吗?” 宁离心想,裴昭这在外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彷佛很刻薄寡恩六亲不认似的,他又不是大安宫那老贼,怎么会这时候还拦着? 宽慰了雅苏数句,朝他点头道:“我回去便使人将你的摺子捡出来,你先收拾好,等宫中下了旨意,立刻便启程罢,不要耽搁。” 雅苏身体发颤,目光落到宁离身后,嘴唇颤抖,彷佛想说什么,忽然一捏拳头,将所有的话都吞回去。 他忽然起身,朝着宁离重重的行了个礼,却是笑起来:“多谢世子……等我回来,请你喝草原上的马奶酒。” 宁离朝他点头:“好。” 那一瞬却有另一个念头滑过,雅苏还有回建邺的那一天吗?他或许更有可能是留在铁勒王庭,毕竟乌兰撒罗已经废了,铁勒王找不出第三个儿子了。 他沉吟些会,却见雅苏并不曾告辞,反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来信封,递到他手中。 那纸看着并不像是中原常见的。 “你的家书?” 雅苏点头道:“若陛下不允,还请世子将家书呈与陛下。” 他显然仍是有些担心,这才将亲笔家书奉上,或许是想要以此将天子打动几分。 宁离有些无奈,只怕自己不收下,雅苏不能安心,终于点头。 雅苏再朝着宁离行了大礼,旋即匆匆下楼,直奔鸿胪客馆而去。 宁离目送他身影,将桌案上的家书收进怀中,不曾转身,忽然开口:“你呢,陵光,你要回铁勒么?” 陵光身形高大沉默,侍立在他身侧,声音低沉:“但凭世子吩咐。” 宁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想说,雅苏方才是在看你罢,可到了嘴边,又有些迟疑。他虽然从来都不察言观色,但是不至于这些都看不出来。 “听我吩咐?” 宁离转头看他,别春水此刻在陵光腰间,因为归剑入鞘,看上去与平常兵器也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他知道,一旦出鞘,那便是锋锐无匹。 宁离道低声道:“斛律一脉的仇,你不想再报了吗?”不想给他的父亲斛律频伽正名了吗? 他有些发怔,留在自己身边,确然是个侍卫,确然也大材小用。 宁离吐出一口气:“你去罢,随他一道走,做你想做的事。” 陵光跪在他身前,朝他郑重而缓慢的磕了三个头。 。 宁离不意外雅苏会找到自己。 然而那封家书他不会直接递给裴昭看,只是先找了张鹤邻,让他将铁勒二王子雅苏的奏摺递上。 他相信裴昭的选择。 又请孙先生先将那家书辨认了一番,确认上面没有什么纰漏,这才教人传去内殿。 那一时,萧九龄正在殿中。 这段时间以来多为他在裴昭身边护佑,而薛定襄在外。 张鹤邻声音轻缓,将雅苏的摺子悉数念完。而萧九龄立在一旁,眼眸不动,可神情已经有些变了。 裴昭落目,看在自己心腹下属的身上,微微叹息:“九龄,容夫人病重,你可要去见她一面?” 见他的姐姐,最后一面。 萧九龄双目倏地红了,没有想到,裴昭竟然还会垂问他。 可如今多事之秋…… 他嘶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 裴昭看向另一侧,神情有些倦怠,说道:“还有一封信。” 那正搁在一旁的木盘上。 张鹤邻叹气道:“萧统领,你自己看罢。” 萧九龄双手发颤,启开那封书信,从头到尾缓慢的看完,忽而眼光一凝,旋即,不动了。
第111章 四君子汤 我倒要看看,是如何受天子宠爱 111. 殿中寂静,萧九龄紧紧攥着后一张信纸,目光左右逡巡,渐渐用力。 长久的沉默,以至于裴昭都觉出几分不对。 “九龄?” “陛下。”萧九龄急促开口,“……这字迹,断然不是我姐姐的。” 话语既落,竟是落针可闻。 。 经由宁离之手,送来的信件其实有两封。一封当是由容夫人身边侍女书写,交代了来龙去脉,另一封则是容夫人亲笔,寥寥数语,盼子早归。 然而正是这寥寥的字迹,教萧九龄看出了不对来。 十余年分别,生死茫茫,音信半点不闻,早已经绝望。愈是这样的痛苦,少年时候那些天真美好、明媚阳光的时日,便愈发清晰的镌刻在心中。 一笔一墨,历历如昨。 姐弟至亲,尔后萧九龄离家学艺,唯有书信相传。他与萧九容之间不知通了多少封信,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字迹娟娟,秀丽婉转,瞧着近乎于以假乱真。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是在萧九龄眼中,却处处都不对,更何况……那其中其实有一个极大的破绽。 “陛下或许不知。”萧九龄沉声道,“我阿娘闺中旧名,正好单字一个‘归’。” 子女为尊者讳,既然如此,怎么会写盼雅苏早归? 。 他与张鹤邻一对视,那情形再分明不过,必然是有人伪造了萧九容笔迹,教雅苏回铁勒。 而书信更往后处…… 其上正写着,自己如今病重,时日无多,唯一念想,便是见昔日幼弟一面。 可那么多年,她未传丝毫音信,纵然萧九龄已至奉辰卫统领,纵然萧九龄臻入入微,天下闻名……又怎么会在这时改变主意? 她……不会写在信里。 一念至此,萧九龄喉头竟然一哽。 他勉强按捺住心绪,道:“上皇必定在铁勒王庭安插了人,并且还拿到了属下的家书。” 得知萧九容还在人世后,萧九龄曾去信过一封。 当时心潮彭拜,心情激动,并未多想,如今看来,那封信不知经了谁的手,又落入幕后人眼中,教人知晓了容夫人身份,反而以此来做局。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恐怕召雅苏去铁勒是假的……真正的用意,是要属下离开建邺。” 要请走的哪里是铁勒二王子,根本就是萧九龄! 作为奉辰卫大统领、入微境武者、拱卫于式干殿前、忠心耿耿的萧九龄。 摺子先上,并未提及此事。 而家书后至,言辞哀婉,悲痛欲绝。 雅苏知道多少? 宁离又知道多少? 心念电转间,唯恐祸及,萧九龄立刻开口:“陛下,世子他只怕被人蒙蔽……” 裴昭轻轻颔首:“宁宁没看过这封信。” 然而虽说是如此,心中却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宁离不过一介信使,他最是心肠柔软,受人请托,便忠人之事。只是将雅苏的家书带来而已,又如何会做那等偷看的行为。 只是那幕后之人却知晓,那家书可以经由宁离的手呈至御前。 更是知晓,一旦家书呈上,裴昭定然不会将雅苏扣下,会放雅苏去尽人子的孝心。 孝心。 萧九容病重,即将不起。倘若萧九龄与雅苏一道离开,便似断他身边一条臂膀。 这手段…… 裴昭眉间微微浮起些讥哂的意味:“倒真是煞费苦心。” 萧九龄目间犹疑,隐约间猜出几分心思,踌躇道:“若属下离开建邺,陛下|身边怕是有些不妥……” “无妨。” 裴昭吩咐数句,语调沉静:“你即刻收拾,今日便与雅苏出京。” 。 薄暮冥冥,夜色将至。 宽阔平整的大道上,忽然传来激烈马蹄声,正见一行男子风驰电掣,踏马将要出城。 那容貌并无半分遮掩,一行皆是蜷曲头发,高鼻深目,浑身衣饰也与大雍常见的不同。 道旁百姓议论纷纷。 “这哪里的人?马打的这样快!” “瞧着彷佛是铁勒的。” “前些日子他们那使团入京,是今儿个离开吗?” “怪得很!这些铁勒人来难道不是与陛下贺寿的,怎么现在倒走了?” “……” 穿过两旁百姓的疑惑与议论,至城门下核验过符传与文书,雅苏回首,入京时断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便要离开建邺城。 一行人皆是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转瞬间便已去数十里,野草枯黄,砂石乱飞,正到了京郊驿站前。 天色已暗,夜路不便,今日需在此休整,明日全速出发。 铁勒众人井然有序,对着当中那一高大青年,皆是沉默,竟无人敢靠近。 容夫人病重,王子北归,然而一行中却多了两人。 陵光倒也罢了,他出身于斛律氏,原本便是铁勒贵族。 可玄色衣袍的那位…… 玄衣青年抬手,一只白色瓷瓶滑过空中,雅苏下意识抬手,正正巧接到了掌中。 雅苏心中有些不解:“萧统领?” 那一时正对上萧九龄双目,心中一愣,忽然听得一声低沉:“唤我舅舅。” “多谢舅舅,只是这是何物?” 雅苏从善如流改了口,只见萧九龄翻身下马,转瞬便至他身边。 只听耳侧声音淡淡:“四君子汤,增删了其中几味,用以培元固本,调理阴阳。孙先生又改了些方剂,制成了汤丸……我离宫前,世子托我捎给你。” 雅苏顿时怔住,紧紧地将瓷瓶扣在掌心,面上似惊讶又似激动,喃喃间不知是想说什么。 “早些歇息罢,明日路还长。” 那一切悉数落入了众人的眼睛,或惊或诧,或怪或疑,更有暗处一双猜忌不定。 舅舅? 那二王子的母亲岂不是…… 夜深人静之时,驿馆外,风过林间,叶鸣簌簌,忽然间有振翅之声,破空而去。 本应入睡的萧九龄不知何时倚在窗边,他唇角微勾,然而神色之间,一片漠然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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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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