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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夷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红纱帐,和梦里竟一般无二,他心头一颤。 眨了眨酸涩的眼,才看清周边的一起。 发现那不过是一层透明的蝉翼纱,而宫殿的四面皆由红椒糊泥而涂成,纱帐太薄,层层叠叠地堆积下来,一晃眼,似都被这抹红浸透了。 获椒房殊荣的,只有谢皇后的毓庆宫。 谢明夷勉强笑了笑,干得发苦的喉咙轻声扯出一句:“姐姐。” “姐姐在呢,你终于醒了,夷儿。”谢书藜笑得温柔,握住了他的手。 谢明夷鼻子一酸,他委屈地微微嘟起嘴,像个天真的孩童,一如既往。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也见不到你、见不到爹了,还有我未出世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我都见不到了……” 他说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一颗地掉,掉在蚕丝软枕上,浸湿了一小块。 谢书藜笑了笑,她还担心这个平日骄纵的弟弟锋芒太盛,会渐渐疏远了她,没想到遇到什么事,心里还是惦记她这个姐姐的。 “好了夷儿,你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的么?”谢书藜坐在床前,接过紫鸠端来的百合粥,用勺子将粥轻轻搅着,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她把粥喂到谢明夷嘴前,温声道:“喝吧,这碗粥下肚,我们家夷儿又是活蹦乱跳的了。” 谢明夷擦擦眼泪,重重地点点头。 他怎好意思让怀孕七月的姐姐亲自喂他,连忙把粥接过来,慌忙往嘴里送。 他也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但舌尖一触碰到这香甜软烂、不热不冷的粥,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往日的什么挑剔、什么赌气,全都抛之脑后了。 谢书藜比他大八岁,和他并不是一母同胞。 在谢明夷有记忆开始,谢书藜就是一副稳重大气的模样。 她常穿着青色的衣裙,手里拿着绣了飞鹤的团扇,最出格的举动,便是在晨曦的光照下,模仿戏台上的名角,走着四方步。 夏夜纳凉时,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小谢明夷不懂的唱词,还会拿团扇去扑花架下的萤火虫,那是她唯一活泼的时刻。 “我有所思,远在天涯。” 每每唱得尽兴了,却总在最后呢喃这么一句,眼里是化不开的怅然。 小谢明夷会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谢书藜则大方一笑,拿团扇重击弟弟额头,“你还小呢!懂什么!” …… 思绪回转,一碗粥已经被消灭殆尽。 见谢明夷捧着金碗怔怔出神,谢书藜笑道:“夷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这次刺杀虽没伤着筋骨,却将你的一魂一魄都吓走了?那我和父亲难道要像人家说的那样,跑去银屏山叫魂,把你给找回来?” 谢明夷失笑,摇摇头,把碗递给一旁的紫鸠。 他看着沉默寡言的紫鸠,突然想起什么,忙道:“那天张德福说,娘娘有好东西要赏我,不知是什么好玩意,竟还藏着?” 谢书藜故作惋惜,对着紫鸠玩笑道:“你看看我这弟弟,原先是个多好的孩子,夏能扇风冬能生热的,现在却成了什么样子?一个小财迷,成天光惦记着我的那一亩三分地。” 紫鸠微微一笑,“娘娘若不说有宝物,只怕公子是不会登毓庆宫的门。” 谢明夷脸上一热,他干笑两声,“我只是怕,我一个外男,天天跑后宫来做什么呢?更何况爹说了,叫我不要随便来拜见娘娘,娘娘怀胎不易,需要好好静养。” 谢书藜和紫鸠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夷儿,爹那是哄着你玩的,除太子外,十几个皇子都在后宫,多一个你能冲撞了谁?不过是他怕惹得皇上猜忌罢了,他啊,就是过分小心了。”谢书藜解释道。 “更何况现在皇上中风,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哪里管得来那么多事,你只管进宫就是,何需在意那么多。” 她摆了摆手,紫鸠便会意出去了。 谢书藜转而又轻声说:“姐姐一个人在这儿,日子实在是难熬得很,你若不来,我真要郁闷死了。” 这番体己话,说得谢明夷心里暖暖的。 他连忙保证道:“日后我一定常来入宫陪伴娘娘,只望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瞧瞧你,从哪学来那么多装腔作势的话,方才还哭着说怕见不到姐姐了,现在又一口一个娘娘的,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不用再装了。” 谢书藜佯装生气地皱眉。 “叫姐姐。” 谢明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发烫,声音细若蚊蝇:“姐姐。” 谢书藜逗他逗得很满意,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道:“这次你的马车突然失灵,将你拉得脱离了队伍,绝不是意外。” 谢明夷心头一紧,嗓子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实他也有此怀疑。 但他想不出别人要刺杀他的理由,不是没有理由,而是在这个巨大的话本世界里,他的价值不在这里,而只在死于主角刀下。 话本不会安排一个小喽啰被刺杀的情节,除非……被刺杀的是大反派。 陆微雪早有察觉,所以在孟怀澄一行人去找他时,便轻易地将马车让了出来。 如此想来,便是再合理不过了。 谢明夷又想起那个黑夜中模糊的身影,问道:“我是怎么获救的?” 谢书藜皱眉,回想了一下,“是一个姓贺的书生第一个发现了你,他找到你,其他人也顺理成章把你找到了。” “贺维安?”谢明夷问道。 “对,当时你的情况不明,他们来禀报的时候,确是说了那书生的名字,但我没记清,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我的朋友。” 谢明夷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该给贺维安定个什么身份,只囫囵过去。 谢书藜道:“夷儿以前不是看不起这些书生,嫌他们身上冒着股酸气么?怎么,这个贺维安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咳咳……那是之前不懂事。”谢明夷垂眸,掩盖了他因撒谎而导致的慌乱。 谢书藜看破不说破,淡淡笑道: “那么多刺客,竟都未伤你分毫,想来是两股势力互相搏斗,最后两败俱伤罢。那些刺客全都身死,无一存活,此事的时机又不巧,正赶上皇上中风昏迷,不好大张旗鼓地调查,只能先草草按下,来日再追究。” 谢明夷一怔。 如此说来,想必那个身影也是两方势力中的一个罢了,没射杀他,也只是他侥幸。 见弟弟不说话,还一副思绪重重的样子,谢书藜以为他是吓着了,便安慰道: “夷儿,你放心,我已经叫人传话给了父亲,以后你出行必要多带人手,保证你的安全。天子脚下,皇都城里,没人能伤得了你分毫。” 谢明夷僵硬一笑,微微颔首。 “多谢娘娘。” “叫我什么?”谢书藜笑问。 “……姐姐。” 谢书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姐姐,贺维安救我有功,于情于理,都得赏他点什么。” 谢明夷沉吟片刻,道。 他不光要让贺维安感激自己,还要贺维安顺带着对谢书藜心软一些,这个赏赐由谢书藜钦此下旨,是再好不过的万全之策。 谢书藜点头,“既然夷儿开口了,那该赏什么,就由夷儿来定罢,想好了告诉我便是了。” 谢明夷笑起来,眼睛一弯,“谢谢姐姐。” 谢书藜望着他这副天真朝气的深情,似有片刻晃神。 紫鸠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个盒子。 她走到谢明夷面前,将盒子捧过来。 谢明夷疑惑,“这是?” “自然是赏你的宝物,傻夷儿,姐姐怎可能会骗你?还不快打开看看。”谢书藜笑道。 谢明夷满怀期待地将盒子打开。 精美的檀木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绛红色抹额。 抹额针脚细密,织的是祥云纹路,一颗水滴状的珍珠在抹额中间滴下来,温润夺目。 谢明夷脸上的笑一僵,葱白的手指微抖了一下。 “怎么是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触及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谢书藜未察觉出他的异常,只是温声道:“从江南迁来京城,你有许多东西都落在了老宅,这条抹额不是你从前最珍爱的么?怎么了,不开心?” “没、没有。”谢明夷摇摇头,努力驱散心中的酸意。 谢书藜将抹额拿起来,放在谢明夷手心上。 珍珠微凉的触感接触到手心,却如一块烙红的烧铁一般,烫得谢明夷险些没接住。 “穆将军在北境大获全胜,不日就要回京,到时候穆家那小子也要回来了,你以前和他最能玩到一块,分别这么久,终于能再见了——夷儿,你高兴么?” 还没等谢明夷回答,谢书藜又道: “他此次回来,还要履行先帝定下的婚约,娶苏家的四小姐,到时候可就热闹了,你得替姐姐多吃几盏酒去。” “啪嗒”一声,谢明夷手中的抹额掉到了地上。 珍珠触及地面,滚动了一下,明亮光线下,背面朝上,露出歪歪扭扭刻着的一个小小的“央”字。
第11章 陆九 休养了半日,谢明夷便道了别,于傍晚时分出了宫。 一出宫门,便来到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酒肆茶坊正是揽客的时候,热闹非凡。 谢明夷坐在宽敞马车里,却毫无心思欣赏窗外的美景。 他手里抱着那个装着抹额的檀木盒子,只觉得浑身别扭。 削葱般的手指摩挲着木盒轮廓,谢明夷思绪飘远。 穆钎珩,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这么多年了,都如蚀骨之痕,不敢触碰。 可怎么一晃就要回来了。 为了摆脱谢明夷,甘愿离开四季如春的江南,倔强地远赴漠北,忍受风霜雨雪,也决然不回头看一眼。 同样地,偏偏也能为了未婚妻回来。 仿佛他亲口所说的“永不进京”,只是一个笑话。 正如七岁的谢明夷在漫天大雪里走丢,穆钎珩寻他到深更半夜,最后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一样—— 都只是年少懵懂时的一桩笑谈罢了。 穆钎珩走的那天,谢明夷为了追他,慌忙骑上马,彼时他才刚学会骑马没多久,十分不熟练,以至于没追出去几里地便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摔得大哭,满面尘土,伤口都渗出血来,可穆钎珩越走越远了,消失在郊外原野尽头,带着二月的乍暖还寒,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从此他害怕骑马。 骑马是为了速度,是为了追上什么,可谢明夷怎么都追不上那个少年。 那时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骑马于他而言,一点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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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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