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百弓箭手已在峡谷两侧就位, 箭在弦上, 对准了船。 粗横的大汉都抽出刀来, 准备殊死一搏。 气氛焦灼起来,双方剑拔弩张。 在这样紧张的空气中,谢明夷的心里却是难以置信的平静。 晴空万里之下, 他抬头看着陆微雪, 后者白衣白袍,一如初见那般。 陆微雪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望过来, 回以坚定的目光。 谢明夷能感觉到, 陆微雪变了, 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他一时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失望。 心里空落落的, 却想不出自己在担心什么。 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 或许就随之而去, 掩埋至百年以后。 “孟怀澄,他是谁?” 对峙中, 有人大声问。 孟怀澄的脸色铁青,咬牙道:“大周皇帝, 陆微雪。” “哐当”一声, 有人被惊得刀都拿不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孟怀澄瞥了他一眼,鄙夷道:“废物。” 他一脚踹开那个人,将刀拿在手里, 而后飞快地架在了谢明夷脖子上。 孟怀澄遥遥看着陆微雪,口气张狂,威胁道:“他在我手上,你们敢动一下,我便杀了他!” 冰冷的刀刮蹭到脖颈细嫩的肌肤,立刻留下一道血色的划痕。 谢明夷垂下眼眸,刀划破颈间的血肉,渗出几滴血珠,他却像毫不知情似的,只是轻声道: “看来到最后,我还是要死在你手里。” 孟怀澄笑了:“这个世界结束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呢?” 陡峭的崖壁上,萧钦朗附在陆微雪耳边,道:“陛下,不如一箭了结了他,救下谢公子。” 陆微雪的眼神越来越暗,他否决道:“不可。” 萧钦朗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考虑得确实有所欠缺。 且不说孟怀澄会不会恼羞成怒,在被箭射死前拼尽全力带走谢明夷,就只说船上有那么多人,即使孟怀澄死了,他们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谢明夷,也是极其容易的事。 “你的条件是什么?” 陆微雪俯视着船只,问道。 孟怀澄盯着他,忽而笑道:“陆微雪,原来你恢复记忆了啊。” 听到这句话,谢明夷的睫毛抖了抖,孟怀澄凑近了他一些,揶揄道:“央央,你在怕什么?是怕他清醒了就不爱你了?” “看来你也知道,他之前只不过是色令智昏,现在反应过来了,你对他来说,其实什么都不是啊。” 谢明夷的心似被针扎一般,涌起细细密密的痛。 孟怀澄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正欲往下说,却看见谢明夷冷笑一声,道: “如果他不爱我,为什么要第一时间跑来救我?” 孟怀澄一愣,就在这失神的空档,谢明夷毫不犹豫的手握住刀身,刀锋深深地嵌入手心中,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他也只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而后手肘猛得用力,撞开了孟怀澄,将刀抢过来,握住刀柄,直指孟怀澄的喉管。 雪白的刀锋上流淌着鲜红的血,在炫目的阳光下,红白交织,极其刺眼。 谢明夷的嘴唇略微苍白,从在宫里醒来后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古兰朵喂鸽子的水,此刻体力逐渐不支,身体比平常要虚弱不少。 但他竭力保持面上的冷静,外人一看,竟能被他的气魄威慑住。 现在,攻守异形。 谢明夷高声喝道:“放我走,否则,我杀了他。” 陡壁上的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明明是被挟持的人质,怎么反过来挟持起了反贼?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陆微雪,却见这位素来冷心冷情的皇帝陛下,此刻俊美的脸上竟闪过一抹隐秘的兴奋。 好像……对谢明夷的行为,很欣赏? 疯了,都疯了! 孟怀澄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做出的表情,居然是委屈。 他看起来无辜极了:“央央,你真的想我死吗?” 谢明夷的手往上抬了抬,拿刀挑起孟怀澄的下巴,忽然轻蔑一笑:“孟怀澄,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厚脸皮的程度。” 都到这时候了,孟怀澄还是笑得恬不知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谢谢你啊,央央。” 谢明夷的表情冷了下去,环视四周,道:“都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还不快放下武器?” 那群举着刀的北狄人虽然有几分犹豫,却没有一个是照做的。 谢明夷斜睨了孟怀澄一眼,讥讽道: “看来你宣平侯孟三的身份,在他们那里也不太好使啊?” 孟怀澄眨眨眼,一本正经地同意他的说法:“我是大周的子民,他们是穷凶极恶的外族人,生来便注定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会想保下我呢?” 谢明夷不置可否,飞快地瞥了一眼远远围着他的北狄人,又重复了一遍: “不放了我,我就杀了他。” 北狄人面面相觑,态度有所松动。 他们世代效忠王帐,既然王帐有令,要带孟怀澄和货物回北狄,那他们便不敢擅自弃孟怀澄于不顾。 他们动摇了,很快便同意了谢明夷的要求。 “你可以走。” 为首的一个操着不太熟练的大周官话,对谢明夷说道。 “但是,你必须让你们的皇帝撤兵。” 他指了指两侧布阵的官兵,这令他们的船不敢往前滑动一步。 谢明夷一边抬起头,向高悬崖壁上的人递了一个眼神,一边扬起下巴,示意道: “解下一艘小舟来,我要和孟怀澄一起上去,等到了岸边,自会让孟怀澄滚回来,到时候你们爱去哪去哪就是了。” 陆微雪抬了抬手,官兵们便迅速撤离,只留下他,以及身后的萧钦朗。 北狄人见没了威胁,便送了口气,同意了谢明夷的要求。 上了小船,谢明夷将船桨扔给孟怀澄,自己坐在船头,抱着双臂道:“你来划。” 孟怀澄接住沉重的船桨,发现上面沾上了谢明夷手掌的血,在木头上显现出暗红的颜色,已经有些干涸了。 “央央,你要不要包扎一下?” 他试探着开口。 “少废话。”谢明夷毫不客气地回绝。 他坐得笔直,眼前却一阵阵发黑,为了不露出端倪,不得不闭上眼睛,佯装闭目养神。 真奇怪,上一刻,他跟孟怀澄还想对方去死,这一刻,却又像旧日好友那般。 跟孟怀澄的关系,就像变化多端的水面,一会波涛汹涌,一会风平浪静。 彼此之间,恨是说不完的,但总有些时刻,会心照不宣地忘记那些心头的伤疤。 “央央,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还会回到从前呢?” 风很大,孟怀澄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谢明夷听不真切,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已经不由得为他的天真发笑。 他反唇相讥:“酒会重新变回稻米么?” 孟怀澄沉默了,只划桨,不再作声。 这坛苦酒,本就是他一手酿造。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谢明夷很难再集中注意力,烈日当空,他身上却冷汗直流。 恍惚中,船靠岸了。 谢明夷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跳下船,动作利落,脚落地时却不稳,没忍住趔趄了一下。 “央央,不要紧吧?” 孟怀澄还想下船来扶他。 却被谢明夷一把推开,只见后者一张精致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身上还沾了不少血迹。 谢明夷强忍住疼痛,咬紧牙关,怒骂道: “还不快滚!” 孟怀澄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将船划走。 眼瞧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了,谢明夷终是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胳膊撑住身体,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 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被地上的石子磨破,划出一道骇人的血迹。 脚步声纷至沓来,谢明夷迷迷糊糊抬起眼,视线中,一片白色的衣角闯进来。 他强撑着站起来,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因刚才的跌倒而破破烂烂,看起来可怜极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好久没放心过了。 心里的石头总是,总是悬着,他以为永远看不到落地的那天。 现在,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陆微雪来到他跟前,谢明夷只觉得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他毫不犹豫地扑进男人怀里,脏污的脸贴着纯白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不是宫里那股妖异的味道,而是如雨后晴空下的淡紫小花一样的、恬静的香气。 谢明夷抱着陆微雪,觉得舒服极了,发丝凌乱的脑袋没忍住在男人怀里蹭了蹭。 陆微雪像是对他的行为有些受宠若惊,耳尖红透,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胳膊只是虚环住谢明夷,迟迟没有落下。 谢明夷干脆主动将他的小臂放在自己腰间,他仰起头,半合着眼,声音霸道,尾调带着几分绵软: “抱我。” 萧钦朗识相地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都一起低下头,随他一起转过去。 陆微雪的手终于环住了谢明夷的腰。 力道随即加紧,他像是在呵护失而复得的宝贝,比情意绵绵的话语更先到达的,是充满了珍视与渴望的肢体动作。 陆微雪低下头,轻吻了一下谢明夷的额角。
第98章 重提 回到马车上, 谢明夷由随行军医包扎好了手掌,又喝了两碗水,便头一歪, 依靠着软垫睡着了。 夕阳灼灼, 暖色的光线透过帘子照在脸上, 谢明夷的睫毛抖了抖,便掀开了眼皮。 他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躺在陆微雪膝上酣睡。 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流口水! 谢明夷赶忙坐起来, 有些不好意思。 怪不得这一觉连梦都未做一个,睡得无比舒畅,醒来后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心里再没有什么顾虑的事, 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微雪递来一碟四方糕, 轻声道:“填填肚子?” 谢明夷拿起一块,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眼睛却突然一亮。 “好吃。” 四方糕软糯香甜, 还带着一股茶叶的清香, 对于饥肠辘辘却不能上来便吃大鱼大肉的谢明夷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味道属实惊艳, 谢明夷很快便将三块糕点都吃完了,竟还觉得意犹未尽。 陆微雪自然而然地拿起蓝色的手帕, 帮他擦了擦嘴角。 谢明夷却一愣, 身体略微僵硬。 陆微雪察觉到他的异样,便问:“怎么了?” 谢明夷别过脸去,有些慌张地回答: “没、没怎么。” 陆微雪将帕子收回,也没再说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7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