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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短时间无法上路,訾骄安心垫着厚衣服坐下,从装糕点的包袱里拿出两块小小的核桃酥,递给身旁人一块,“琤哥,先吃些罢。” “好。”娄琤从他手中拿过易碎的酥点,生着茧的指腹蹭过对方如玉般的指背,险些用力得要将核桃酥捏碎。他把岌岌可危的糕点扔进嘴里,扭头望向茶棚外的雨幕,记起下雨返潮的那日,訾骄邀他一同躺在床上。 如果今天的雨不会停就好了......不行,那样便回不了村子了。 如果雨可以先停下,等他们回到家里,再接着下便最好了——娄琤在脑子里甚为严苛地安排着,奢望雨势可以按他设想般行进。 訾骄屈膝杵着手肘,慢悠悠地品尝喜爱的核桃酥。 不多久,陆续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跑来茶棚下避雨,他们大多被淋得湿透,一面抱怨天气一面拧干衣服上的水。有人带了火折子,在地上生起火堆,整个茶棚都被火光烘得稍稍暖和了些。 气氛融洽时,许多人便自然而然地闲聊开来,一个蓄着络腮胡的汉子忽然问:“你们可知道永泉俞家的事?”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有说知道的,也有茫然摇头的。一个瘦些的男子插嘴道:“俞家我晓得,永泉城最富的商户,南边出来的丝绸大半都是他家的。” 包着布巾的妇人不以为意,“这样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干一辈子活也穿不上丝绸衣服。” 络腮胡汉子咂嘴辩驳,“啧,不是要和你说他家的生意,是要说——”他压低声音,极为刻意地扭头看了看,才接着道:“俞家的老爷俞渚,去年年底的时候死了,听说和他的小儿媳妇有关。” 聚在他周围的几人顿时哗然,但大户人家的家族秘辛总是惹人好奇,几人很快又小声下来催促他继续。 “我只是听说、听说啊。”大汉清了清嗓子,“俞家的小公子先天不足,从小到大生不完的病,到十八岁的时候更是床都下不来,他老爹找了个人来和他成亲冲喜,结果还没成亲呢小儿子就死了,半年后俞渚自己也横死在家,他那还没过门的小儿媳妇又失踪了,你们说怪不怪。” “怪是怪了点......”包头巾的妇人皱眉斥他,“那你也不能张口就说人媳妇和死人案有关,凭空污人清白。” “也是,”身旁的人纷纷跟着附和,“他那个小儿子既然是先天不足,肯定是胎里带的弱症,后头就病死了。他老爹没准是年纪大承受不住儿子死讯,跟着去了罢?” 大汉被噎了几句,很快却再度理直气壮起来,“我也不是胡乱猜测啊。我六、七天前,从西南边上一个镇子路过的时候,正撞上那些衙役们带着缉拿告示在找人呢!” “要抓的就是没过门的儿媳妇?” “是啊。” 坐得距他们稍远些的訾骄侧首转向茶棚外,垂眸盯着地上被雨珠不断拍打着的水坑,污浊的泥水往外飞溅,水坑上波澜四起。 留络腮胡的大汉低声继续:“据说那儿媳妇还是个男子!” “男子?!”众人惊讶。 又有一人嫌他们大惊小怪,无所谓道:“俞家小儿子都病得卧床不起了,既是要冲喜救命,只要八字对得上,管他男子还是女子,都得娶回来啊。” “倒也对,男子被他们硬娶回家,极有可能心中不忿,而后才——”妇人不再往下说,扭头问络腮胡,“你可看见告示上的画像了?” “这......我站得远没看见。”大汉说完顿了顿,急忙为自己找补,“三五个差爷凶巴巴的在那抓人,谁敢特意凑到他们跟前去看画像啊。” 几个人转而去笑他,随后嘀嘀咕咕地继续谈些俞家的秘事。 暴雨下了小半个时辰,逐渐变得淅淅沥沥,待雨声渐歇,茶棚下偶然聚起的人们亦随之分散,或匆忙或悠闲地奔往不同的方向。 訾骄开口叫住起身去牵驴的娄琤,从包袱中拿出空了的水囊,“糕点吃多了口渴得难受,琤哥去瞧瞧附近有没有水可好?” “好,那你再坐着等会。”娄琤不疑有他,接过水囊便往外走。 眼见对方的背影拐过弯后消失,訾骄缓缓收回视线,唇色微不可察地染上少许苍白。他摇晃了一下自地上站起,紧咬着唇在茶棚内反复绕了两圈。 官府已经查过来了,此处不可再久留,幸而他恰巧在外头,身边又有驴车可用,只是缉拿告示上的画像......有画像在,他只要与人接触就极有可能暴露行迹,长久奔逃中又很难真正与世隔绝。 他抓起被雨淋湿的泥土抹到脸上,许久未再做过这件事,冰凉、湿滑、粗糙的触感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但手上的动作并未有片刻停留。 抹完脸,訾骄找到一块带着尖角的石头,将它捡起捏在掌心以作防身,还未有后续动作,兀地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掌攥住手腕。 娄琤不稳地喘着气,黑瞳深邃而隐含忧虑地望向对方被涂脏的脸,“为什么这样?......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他是半途察觉不对折返回来的,刚到茶棚时水囊里明明还剩大半水的,若是喝完了水,现下怎么还会渴得难受,若不是喝完的——那便是倒了水,倒完后为何又找水喝? 或许是被先前其余人聊的衙役、俞家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娄琤莫名觉出几分提心吊胆,也顾不上自己这番推敲思考准确与否,当即转身往回赶,在看见茶棚内的人捡起尖角石块的瞬间,更是一口气高高悬起。 訾骄回眸看向侧后方赶来的人,手上的力气忽而泄了小半。娄琤的心意太明显、太好猜,他瞧得出来,往日种种似乎亦能证明自己被对方捧在心尖。然而这般情意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要不要赌一赌呢? 若能赌赢,就可以拉上娄琤为助力,与人交往的事都可以让他出面,路上轻松许多;若赌不赢,此时此地他也有逃脱的办法。 杂乱的思绪转瞬即逝,訾骄缓慢放松右手上的力道,微微侧身让自己更靠近背后的人,实则让左臂接近右手,确保万一自己被对方挟制住右腕,左手也能够及时接住扔下来的石块得以反制。 他眉眼之间流露出寻常少见的忐忑和脆弱,又仿佛竭力地想要将之掩盖起来,音色轻哑:“俞家要抓的人是我。” 娄琤猝然怔住,耳边回荡起的是不久前陌生大汉与妇人所说的“先天不足”、“冲喜”、“强娶”,又记起从破庙带人回家时,訾骄问他想得到什么。他神情中陡然迸发出一股从未展露过的狠厉之气,却并非对着眼前人。沉默良久,他放开攥住訾骄的手转而扶住他肩膀,哑声道:“没关系。” 娄琤将人带进怀里,不含任何其他的想法欲望,只是珍重地、承诺般地重复:“没关系。” “别怕。”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净訾骄面上的湿泥,安慰道:“我想办法。”
第15章 遗憾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娄琤没有半分要将訾骄往外推的念头,他很快决定好要做什么,赶着驴车重新回到隶南村外。 他在距村口稍远处的树后停下,转头对訾骄道:“我先回村看看,如果村子里一切如常,我们就回趟家,收拾好银钱和要带上的东西,等夜半再出发。如果有意外,我立刻出来。” “恩,琤哥也小心。”訾骄撑着对方伸过来的手跳下车板,仰头瞧向他。 娄琤被他依赖般地望着,恨不得时时守在他身边,但眼下并非依照私心随意行事的时候,他拽紧驴车上的牵绳,低声叮嘱:“你在这里藏好,无论如何我都会先来找你。” 他说罢沉下心,驾车往村口奔去。 前方的背影于视野中愈行愈远,訾骄面上的脆弱之色缓缓褪去,余留下思绪中的些许动容。他虽对娄琤的反应有一定把握,却也未曾料到对方连短暂的犹豫踌躇都无,几乎是在转眼间便做好了或许会影响半生的选择。 他于树后抱膝蹲下,垂眸掩住瞳中的神情,悬于头顶的枝叶时不时地往下掉一滴盛不住的雨水,轻悄地落在他长发上。 娄琤很快赶到隶南村外,时近黄昏,村内弥漫着柴火烘出的饭菜香,路上人影稀少,只剩几个贪玩的小孩聚在一处斗虫子,与往日景象并无不同。 娄琤跳下驴车,和寻常一样沉默地走进村子,避开玩闹的小孩儿,直接走到村长家门外。他敲过门,等待片刻后木门咯吱打开,老村长一如既往地摆着严肃的表情站在后头,看到他带驴车回来便点点头,伸手接过绳子牵着驴回到院内,并没有多问、多做些什么。 娄琤关上村长家的院门,又在村子的小道上来回走过一遍,确认毫无异样便步履稳重地再度离开隶南村,迅速跑向訾骄藏身的地方。 訾骄缩在地上,小小的一团,敏锐地听见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转头朝后看去。娄琤加快脚步来到他身旁,目光微动,极快地伸手为他接住从树叶上坠下来的一颗水珠,随后才将人扶起,“有水,衣裳湿了没?” “湿了一些,无妨的。”訾骄观他神色中并未有焦急之态,便也猜到了村里应当还无异状,“回家么?” “恩。”两人返回村子,娄琤边走边道:“我们等晚些夜里再上路,恰好能赶在开城门的时辰到清宁镇,我去买一驾有厢盖的马车或驴车,以后雨雪天赶路就方便许多,即使寻不到地方睡觉也能在车厢里头凑合一晚。” “只是夜路难行,山野中又显得阴森,你别害怕。”娄琤最为惦记的依旧是身旁人的感受,“若是走不动了我可以背你。” 訾骄轻缓而无畏地笑一声,卷长的眼睫如振动的蝶翅般掀起,“从前独自赶过夜路,如今还有琤哥在,我不怕。” 娄琤既为这句话心动,又觉胸腔中被灌进酸热的液体,催生出一股涩意。如果他能早一点、再早一点遇上对方,别让他独自赶夜路,就好了。 趴在狗窝内的娄二隔老远就辨认出了熟悉的脚步声,兴奋地支棱起来冲到紧闭的院门前,不停用前爪刨着木板以催促外头的人。 院门刚打开,它立马跑上前围着娄琤转了两圈,而后便扒拉着訾骄的衣摆疯狂摇尾巴,紧挨他双腿绕来绕去地磨蹭。訾骄被缠得寸步难行,如它所愿地放下手揉揉它的后颈跟脑袋。 娄琤锁好院门,回身道:“把老二也带上罢,它能打猎放哨,派得上用场。” 訾骄坐到屋檐下的矮凳上,娄二极为主动地将下巴搁到他并拢的膝盖中间,他揪了揪狗脑袋上的几撮黄毛,唇边抿起些苦中作乐的笑意,“又要雇车又要带狗,不像逃命,倒像是去游山玩水。” 娄琤走到他面前亦跟着蹲下来,和娄二如出一辙地专注地凝视他,“就当是赶着去玩,我以后都陪着你,你就不会一个人了。” 訾骄收拢手指,安静探究地瞧他片刻,才问:“琤哥真的要离开自小到大生活的村子,无缘无故地逃亡半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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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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