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孤月高悬, 寒霜如雪,希幽即便在昏迷之中,亦时不时会发出一阵恸哭, 暮云闲听着那些伤心的呓语,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荒漠,心中只余无限悲凉。 楚青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胸前,担心道,“你的伤……” “无妨”,暮云闲打断了他,倔强扯起嘴角,“你方才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少年显然是心事万千的,却又偏偏要挤出这样一个笑容,宛如阳光下的冰晶,看着漂亮, 却脆弱到随时都可能碎裂。楚青霭眸色渐暗, 干脆坐至他身旁,不动声色递上肩膀, 轻声道, “休息片刻吧。” 暮云闲再支撑不住, 整个身体靠向他, 脑袋无力垂在他肩膀上,声若蚊蝇, “真的好累啊……” 楚青霭再三犹豫,温热的手还是越过少年单薄的后背, 落在他肩头,轻轻拍着,安慰他道, “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希峦护住了自己的妹妹,又得了咱们会带她离开的承诺,夙愿尽了,我想,他是死而无憾的……” 是个若即若离被圈揽的姿势,虽有些逾矩,可如此境遇中,却偏偏最能让人心绪平和。暮云闲不愿拒绝,也无法拒绝,闭上眼睛,疲倦道,“抱歉,但至少现在,我真的很不想说话,让我短暂休息片刻吧,只需片刻……” 蛟龙飞得平缓了许多,楚青霭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那便睡吧。睡醒了,就是新的一天了。” 暮云闲听话地闭上眼睛,却根本无法入眠。 那些模糊到几乎已被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回。 清冷素雅的苍巽,喜侍草木的神灵,却有最为凌厉的剑法。每每被他以各种办法偷了丹药后,却从不会对他拔剑,忍无可忍时,也只会召出几道徒有声响的雷霆,将他劈出静谧幽深的竹林; 威严冷峻的白藏,执掌杀伐的神灵,却有最为绵长的耐心。教他各式各样的阵法,甚至,在他最少年心性的那段时日,纵是眉峰凝霜、眸含兵戈,亦会卸下玄铁重甲,任他蜷在银雪绒毛间酣睡,将浑身戾气敛作掌心一道温厚的疤。 可现在,他们一个不知为何而死,一个,被他自己亲手杀死…… 如此惨痛的重逢,倒不如不见。 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叹息声响起,微微粗糙的指尖将它擦去,揽着他肩膀的手轻柔又舒缓地轻轻拍打,似有魔力般终于让他昏昏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更多已被他刻意淡忘的人、封存的往事,无意识地陆续逃逸而出,让他即便入睡,却也半点不得安宁。 唯有肩头那只手,为他传递来源源不断的温度,成为寒夜荒凉中,唯一能令他心安的存在。 ** 再睁眼时,已回到了希峦那顶孤单的帐篷。 离开前的篝火尚还未燃尽,家中事物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放在地上,诉说着主人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期许。 暮云闲鼻子一酸,只站在外面看,完全不敢再踏入半步。 楚青霭小心翼翼将希幽放在那张稻草床上,找出瓶丹药塞入她喉咙,又将希峦放在她身边,方才退出了帐篷。 夜晚寒冷,楚青霭默令潜渊盘踞篝火而卧,拽着暮云闲靠它坐下,久久无言。 “潜渊的事,实在抱歉”,许久,暮云闲终于肯开口说话,低靡道,“它身为蛟龙,天生杀意旺盛,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剑灵,甚至,一旦有失控、反噬于你的可能。但祖洲仙岛上,那时你命悬一线,我当时亦思绪烦乱,以至于,竟忘了告诉你这么危险的隐患。” “你不必抱歉”,楚青霭却道,“此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暮云闲坚持道,“直到到了西荒,看到你被公主的阵法影响,我才想起来如此致命的事情。好在监兵神君执掌杀伐,其伏瞑骨可涤荡世间万恶,就是成百上千个潜渊身上的戾气都不足为惧。我本已计划好将它取来,以你的心头血为引,助你将它收为己用。却没想到,今日又是这般无可奈何的紧急情况,倒使得我闹出这番鸠占鹊巢的事……” 楚青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面色凝重。 “放心吧”,暮云闲真挚道,“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没有兴趣,以后也绝不会利用它操纵潜渊。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例外,以后,我只会用它压制潜渊的戾气,除此以外,什么也不会做。” “暮云闲”,楚青霭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只是,唤他的名字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唤罢,又是良久的沉默。 与命脉无异的剑灵,竟可被他人随意掌控,暮云闲知道此事绝非儿戏,只能郑重重申,“剑灵受别人控制……的确是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我……” “不会”,楚青霭打断了他的话,重申道,“暮云闲,我心中对你、对这件事,绝无有任何芥蒂,更未生任何嫌隙。” “哦……”暮云闲思绪太乱,下意识应道,“那便好。你忍耐些时日吧,后面我会再另寻他法,争取早日将伏瞑骨还给你……” 楚青霭完全没在听,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去,抚过他拧作一团的眉心,低沉道,“所以,随公主进了神山后,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你无论如何不愿离开,又费尽心机要拿到伏瞑骨,根本不是因为你自己需要,而是……为了我?” 粗粝的手指只停留了一瞬,眉心异样的触感却持续了许久,暮云闲抬手摸了摸那处,将那种直抵心间的痒意抹去,这才道,“也不全是……” 凭空多出的那条剑穗,是同苍林剑身如出一辙的幽绿,其上坠着的,并非寻常的玉石,而是伏瞑骨化成的精致圆珠,触手冰凉,幽光流转,与剑身浑然一体,好似天成。 楚青霭捏起一簇剑穗,将它一圈一圈地绕过指尖,流苏细腻又丝滑,宛如潺潺溪水,叫人的心都不由随之化为绕指之柔。 大漠月色下,疏忧公主所说的,有关他的欲望,彼时他嗤之以鼻,此时此刻,却突然懂了许多。 “暮云闲”,楚青霭又叫他的名字,嗓音更轻,语气却更加郑重,一字一句道,“多谢。” “不用……”暮云闲惭愧道,“潜渊身为蛟龙,性情凶残,让你以凡人之躯收它为剑灵,实属兵行险着。既然是我搞得你陷入这么凶险的境地,也理应由我解决。只是,实在没想到出了这个意外,真是对不住了。” “唉……”楚青霭无奈叹了口气,干脆直言不讳道,“暮云闲,你听好了——潜渊受你控制,于我而言,不会认为你鸠占鹊巢,不会心生嫌隙,更不会认为这是件糟糕的事情。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好,简直……没有比它更好的事情了。” “啊?我……”那人的语气太过真诚,眼神亦太过炙热,暮云闲只觉得自己心跳莫名其妙乱了一拍,结结巴巴道,“你觉得好,那、那就好。” 可自己的剑灵,莫名能被他人所调遣控制,身为主人,这事好在那里? 暮云闲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楚青霭却不再解释了,只专心致志去捣那堆篝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叫暮云闲即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也无法窥得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多时,屋内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回头望去,原是希幽转醒,正出神地望着两扇帐帘发呆。 ——是她离开前,奉公主命令不情不愿随手赔的帘子,已被希峦挂好,还悉心系了两只精致的金蝶结。 暮云闲忙起身小跑过去,关心道,“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希幽的眼睛却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只绳结,哽咽道,“小时候,西荒没有什么好玩的,哥哥便拿绳子给我打各种各样的结,那个金蝶结,我最喜欢。我到现在还没有学会……可是以后,再也没有哥哥给我系这样的绳子了……” “……对不起”,暮云闲鼻腔一酸,黯然道,“是我自作聪明了。早知如此,神山中,公主下令后,我就该立刻带着你离开,这样的话,公主就不会死,你也不必现身,更不会无端将希峦也牵扯进来。” 经历如此恸事,希幽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艰难爬起身子,向他施下一礼,惨笑道,“暮公子,你无需道歉,我哥哥这样,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是我咎由自取。你不要自责,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楚青霭本对她原本是有不少气的,因而一直站在帐外,并未进入。直至听她并未因为兄长离世而迁怒于暮云闲,表情才和缓许多,缓步而入,拍了拍暮云闲的肩示意他不要多想,转而向希幽道,“白藏已除,公主已死,你日后不会再为杀意所驱使失控。我们曾答应希峦要带你离开此处,你看看需要带走些什么,待你收拾好了,我们就出发。” 出乎意料,即便方才在神山中,她一遍又一遍答应希峦和他一起离开,如今,楚青霭开口,希幽却全然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摇头道,“多谢二位好意,但是,我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 “啊?为何?”暮云闲十分意外,疑惑道,“咒术已解,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第50章 希幽却道, “您误会了暮公子。我不愿意离开,并非因为我还想在这里屠戮杀虐,而是因为, 山神已死,公主已去,可这里的人,尚还不知道今夜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若他们明天一觉醒来,发现公主再也不会回来,美酒与美食再也不会伸手就有,定然会陷入无边的恐慌与不知所措之中。届时,为了残留的资源,这里,恐怕只会比公主在时更加暴乱。我得留下来,得像公主从前保护我们一样, 继续保护他们……” 楚青霭并不多么意外, 只向她确认道,“你想清楚了吗?按照希峦的说法, 你的父母直到故去前, 也是一直希望你们能够离开西荒的。” 暮云闲忙点头道, “从你们出生开始, 他们便是希望你们能够离开这里的。希幽,希峦真的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去一个平静的地方, 幸福快乐地好好生活。这……是他的遗愿。” “我知道……”希幽潸然泪下,面色却更加坚毅, 岿然不动道,“可我的哥哥已经死了,连灵魂都没有了, 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所以,我即使秉承他的遗愿离开这里,他也永远不可能知道。” “你……”暮云闲没想到她会如此清醒,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规劝。 希幽抬手指向公主帐篷所在的方向,又道,“这些年,我做过的错事太多,怎么可以害了这么多人后,就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拍拍屁股和你们走人呢?我清楚,你们也清楚,这样是不对的,是一点也不对的。” 希幽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她自己听,缓缓道,“按照我哥哥的遗愿离开——这句话,无非是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借口,去逃避自己犯下的错误,好像这样做,就至少还对得起我哥哥。可那些曾经被我千方百计拉拢来追随公主的人,他们还在等着我,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离开,去置身事外地过自己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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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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