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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都若立刻回身,端端正正地重新跪好,仰望着他,坚定道,“是,从未利用!自始至终, 我不曾隐瞒过任何真相, 更不曾编造过半句假话,我所作所为, 不过是将自己经历的一切, 事无巨细地讲给您听罢了。我可以安都国的国运、以自己的性命起誓, 我对您, 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唯一有的, 只是祈求。” 夕岚勾了勾唇,满面自嘲, 后知后觉道,“原来,所言所说都是刻意讲给我听的, 所作所为,亦都是特意演给我看的。不愧是安都国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啊。” 安都若举手立誓,再诚恳不过道,“相遇之初,我根本不知您就是夕岚殿下!那时,我日日来闲云观拜求,当真只是希望那漫天神明,能有一位有片刻垂怜于我——只要一位神君、只要片刻,于我这样的凡人而言,便足够了!” 安都若额头贴地,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虔诚道,“殿下,您看到了我。” “——九霄云上,八十一殿,繁如星辰的神明中,唯有您一人,看到了我的苦难,唯有您一人,于脏污不堪的泥淖中、于堕万劫不复的深渊前,向我伸出了手。” 夕岚的面色却更加难看,乌黑的长发如浪翻飞,凌乱不堪,良久,方才惨然笑道,“安都国主,我本以为,你不过是因与我这小小道长交情过浅,这才不愿听我劝阻。如今看来,你其实明知我身份、更深知我恩情,只是,即便如此,要变本加厉灭了平襄的决心也绝不会因我的劝阻而更改,对吗?” 安都若没有否认。 他道,“殿下,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我是王后的丈夫,是皇儿与公主的父亲,更是安都国民的王上,只要我还苟活于世,就必须去为他们报这血海深仇。所以,这一次,即便是您相劝,抱歉,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但……” 安都若再度重重磕了三个头,随即自行起身,提起靠在墙边的红缨枪,抱拳道,“但此战过后,殿下无论要杀要剐,安都若都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 而后,即便夕岚面若死灰,也不再滞留,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夕岚目送着他的背影,怔愣失神。 许久之后,那消瘦的青年入殿,淡淡道,“道长,饭菜已备好了,先去吃饭吧。” 夕岚回头,眉目中竟隐隐多了丝戒备,望着他道,“呵,还要叫我道长吗?你分明什么都听到了。” 青年只道,“在这道观中,道长就是道长。” “……”夕岚沉默半晌,道,“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道观,便留给你做安身之处吧。那些神像……留着也是无用,日后,不必再日日擦拭。” 青年道,“您要去哪里?” 夕岚低头,认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亡羊补牢吧……” 青年却道,“又未做错,何谈亡羊补牢?” “未做错?”夕岚苦笑道,“唉,你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这其中对错,远非你所能评价……罢了,如此复杂的事,与你争论也是徒劳。我得走了,日后照顾好自己,就此别过。” 青年竟不挽留,亦不再多说一字,只沉默地拱手送别。 神殿之上,夕岚仍紧闭着眼睛,细微的风在他脚下流转,吹得他衣摆飘摇,背后的光晕亦随之潋滟,其中光景随凡间夕岚的行动而飞速变化,须臾,定格在一处激烈厮杀的战场之上。 马蹄声、叫喊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火光四起,将每个人的眼睛都映照得红如恶鬼。 其中一方,为首之人自然是安都若。 只是,已与道观中拜神的居士判若两人。 ——阴狠毒辣,浑身戾气,手中一柄红缨枪血迹斑斑,鲜红的血液将红缨浸透,顺着长长的枪身滴落至手掌,又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将□□原本洁白的的战马,染成了一匹血海中徜徉的赤驹。 夕岚停驻于高空之中,垂眸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终于再忍不住,起手施法。 狂风骤起,将战场上弥漫的黑烟吹散,明媚的阳光倾斜而下,在他周身照出一圈淡淡的青光。楚青霭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凡间这个,仍旧只是夕岚的神魂。 “安都国主”,夕岚眸间满是化不开的悲悯,嗓音飘渺,却又足够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哀然道,“平襄国已被你杀了大半的子民,你的恨意,难道还无法消散吗?就此停手吧,莫要赶尽杀绝、一错再错了。” 神明显形,原本围攻安都若的三名敌人惊愕不已,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安都若却立刻提枪横扫,毫不犹豫以锋利枪头划断了他们的脖子! 三人残缺的躯体坠落马下,安都若冷眼看着他们被慌乱的马群踩成一团血泥,这才收枪,于马背上半屈身子行礼,口中,却坚定拒绝道,“殿下,我会停下来的,但……不是现在。” 说话之间,一支利箭毫无征兆地直冲他眉心飞来。 与他遥遥相对的阵列,为首之人高高举起了金色的弓箭,大声呼喊道,“神灵降临,为我平襄百万黎民昭显天道!将士们,一鼓作气,顺天而为,彻底灭了这负隅顽抗的安都旧国!” 安都若愤怒地将那支箭矢挑飞,怒道,“殿下只是悲悯众生,不愿你的狗命脏了我的手,这才来阻止自己的信徒误入歧途而已,休得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做出这等腌臜之事,殿下便不会降罪于你吗?!” 果然,下一秒,对方手中的弓立即碎为齑粉。 于安都将士而言,天神下凡,虽是为阻止国主,可却也偏偏表明,他是认国主这名虔诚的信徒的。 而于平襄将士而言,天神下凡,又亲口让安都国主停手,就是他不赞成安都国行为的最佳证据。 因此,双方立刻都被注入了无上力量,不等夕岚反应过来,已慷慨激昂地举起剑来,更凶狠、更残忍、更卖命地缠斗在一起。 暮云闲绝望地捂住眼睛,再不敢多看一眼。 战场之上的夕岚却并未冷眼旁观,浩瀚的神力迸发开去,如漫天闪烁的星雨落下,一挨到激烈厮杀的战士便立刻化为晶莹的屏障,将他们包裹在内,叫他们绝不能再伤害彼此分毫。 这的确是个好方法。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恨意也实在是太浓烈了。 杀红了眼的士兵,眼看着仇敌就在眼前却无法触碰,便将满腔仇恨发泄在那些碍事的屏障上,一刀又一刀,一剑又一剑,疯狂而大力地砸向它,直至它残破、碎裂、湮灭,便马不停蹄地提起武器,再度心甘情愿地献身于无尽的杀戮之中。 夕岚的神力纵然浩瀚,可终究只有他一人独自面对这千军万马,完全无法在瞬间便将他们所有人覆盖。于是,不多时,战场的哀嚎,竟比方才还更加凄厉了许多。 便是一向自诩冷漠又心硬的楚青霭,都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随战场上那道神魂的施法所耗费的神力越来越多,九天之上,夕岚真身之后的光幕便越来越模糊。 天上地下、神魂真身,都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的状态。 知叶知秋原本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见状,终于再无法冷眼旁观,果断飞身跃起,起手捏诀,一左一右分按指于夕岚太阳穴之上,咬牙道,“殿下,回来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出事的!” 片刻之后,一抹青光从下界疾飞而上,准确没入他额间。 夕岚本体随之一震,于闪烁青光中,终于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光幕彻底消失。 知叶知秋长舒了一口气。 因离得太远,环绕着他的青色光晕又太过浓密,楚青霭一时看不清他的脸,但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此时他面上,定然是与暮云闲别无差异的神情。 ——极致绝望,极致悲凉。 神殿一片哗然,众神皆仰头望着他,除知叶知秋外,神色各异。 有鄙夷者,有蔑视者,有讥讽者,有冷眼者,但偏偏,就是无一人流露出善意。 夕岚仍旧没什么动作,但随他神魂回归,很快,整个神殿乃至神殿之外广阔的神域,所有空间中蕴含的灵力,都飞速向他集中而去,源源不断地供他汲取补充。 楚青霭不太确定,但又似乎的的确确从这满堂神明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不该出现、但已然出现、且极其难以掩饰的情绪。 ——怨妒。 果然,很快,距离夕岚最近的一名神君率先发难,阴阳怪气道,“夕岚殿下,托您的福,安都若绝境逢生,不仅保下了一条命,还誓要将平襄一脉屠尽,好为自己一雪前耻。从此,我们便可于这九天之上高枕无忧,安然享受那安都国子民的虔诚供奉了。” 是此前便见过的垣微神君。 夕岚未见不悦,一道女声却紧随其后,冷冷道,“放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 只是,听似在制止,语气中的怨怼却丝毫不比他少,更话里有话道,“垣微神君,夕岚殿下为风希元君钦点的九天共主,奉劝你注意措词,莫要僭越殿下。否则,可别怪我们昭律殿不讲情分,毁你神身,削你神骨,只为秉承元君遗谕,好生维护殿下的神威了……”
第94章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难听, 因此,即便明知只是往事重现,楚青霭仍充满敌意地向声音的主人瞪去。 是名黑衣女子, 手持白黑红三枚竹质判签,双眸冷峻,伺机而动,似草丛中阴毒的蛇。 夕岚仍安安静静地漂浮在神殿之上,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他脚下的泱泱众神却丝毫不肯安静,黑衣女子话音刚落,一名鹤发老翁随即道,“诏律神君,垣微神君的罪责,似乎不止这一条, 您可不要因为与他私交甚笃, 便做出这避重就轻、徇私枉法的糊涂事来啊。” “哦?还有罪责?”似毒蛇吐信,昭律神君瞥向他, 配合道, “在下愚钝, 竟当真不知, 还请白始真君,明示则个。” “既非存心包庇, 那便好说”,白始真君捋了捋长长的胡子, 道,“老朽多嘴提醒一句,平襄国主的问神大典, 是垣微殿降下了必胜神谕的,上至皇族、下至百姓,平襄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瞧得真真切切,可如今,他们却落了个节节败退、几乎被灭的下场,因此,这降错神谕的罪责,也得一并惩罚,否则,凡人的怒火根本无法平息,以后您这诏律殿,也会和垣微殿一般恶名昭著、无法自处了。” 诏律神君冷笑一声,看似与他针锋相对,实则一唱一和道,“平襄国三百万子民无端枉死,怒火,已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件事情了。那些亡魂的怨气、幸存者的恐慌、信众的责怪,一切的一切,岂是我诏律殿所能平息的?我若能平,又要我们夕岚殿下做什么?” “诏律说得在理”,垣微神君冷嘲热讽道,“这已然失控的人间,我们势孤力薄,实在无能为力,还是请风希元君钦定的继任之人、如今的九天共主,夕岚殿下,出手善后吧!我们相信,哪怕是逆转乾坤,于您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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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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