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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岚似是聋了。 一向胆小怕事的知叶也彻底疯了,面对诸殿神君,再无任何畏惧之情,一双眼杀得通红,白羽染成鲜艳的红,似乎不将这些人杀光,便永远不会停止这场杀戮。 “……得罪了”,诏律神君咬了咬牙,手中红色判签疾飞而出,直向知叶飞去。 一击毙命。 所有人在瞬间僵住了身子。 夕岚亦终于回过神来。 可极度的震惊与悲伤之下,他甚至连动都不能动弹一下,眼睁睁看着知叶坠落于泥泞的污秽之中,眨眼间,便被呼啸的人群和马蹄淹没。 楚青霭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伸手,果然,正好将几近晕厥的暮云闲接住。 另一边,夕岚撕心裂肺道,“知叶……!” 是无意识间用上了神力的绝望嘶吼,顷刻,天地都随之一颤。 诏律神君身形一晃,却还是咬了咬牙关,强撑道,“知秋她……滥杀无辜,论罪,当诛。” 夕岚抬起眼皮定定审视着她。 威压渐起。 无形的、却十分强大的力量,令在场之人皆慌了心神,诏律神君更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一句。 窒息的寂静蔓延,长长的头发将夕岚整张脸尽数遮挡,叫人半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太过精纯的神力从他周身涌出,生为他脚下风起云涌的狂暴气流。 厚重云层中,金光渐起,逐渐凝聚为通体金黄的神杖,准确落入夕岚手中。 是息壤神杖。 直至它出现,众神方才想起,此人无论性格多么和煦、待人多么温柔,但的的确确,就是凌驾于这九天八十一殿所有神明之上的、唯一的,九天共主! 诸天神明人人自危,紧张地望着他那狂泄而出的神力,默然咬紧了牙关。 青色的云层堆积成绵延又厚重的的山峦,重逾千钧,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降下。 生死存亡之际,一道耀眼的火焰冲破云霄,化为蜿蜒的火蛇,灵巧又矫捷地在他脚下盘旋,虽伤不得他,却也暂时缠住了他,叫他不得冲诏律神君动手了。 “流荧,你让开”,夕岚看向她,轻声道,“这里与你没有关系,你先回无归去吧。” 陵光神君只身挡于众神之前,无比失望地望着他,生疏道,“夕岚殿下,这凡间,平襄国民生死存亡你无动于衷,平襄国主家破人亡你不管不顾,却对那作恶在先的安都国人处处照拂,不仅不惩罚他们,反连他们罪有应得的亡魂都要救回;九天之上,众神勤勉尽责你视若无睹,知叶滥杀无辜,诏律神君不过恪尽职守,你却又知道为她寻仇了。如此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你不配为九天共主!” 夕岚眉心盈满痛色,嘶哑道,“知叶纵是有错,却错不至死,诏律出手如此狠毒……” “她错不至死?”陵光神君厉声道,“那平襄那些人,就该死吗?!他们的亲人,就活该失去他们吗?!” “当然也是不该”,夕岚道,“所以,我会把他们的亲人还给他们!” “夕岚!你给我清醒一点好不好?!”陵光神君彻底失望,死盯着他道,“他们早渡过忘川,另有人生了!往生的他们又有什么错,又凭什么要被迫离开新的亲人,活该再死一次?!” “再死一次?”夕岚愣了愣,不解道,“为何会再死一次?” 陵光神君周身却已燃起了熊熊离火,排山倒海地冲向他,愤怒又怨怼道,“放下息壤神杖,你不配执掌它!” 夕岚不愿伤害她,因此并未出手,却不料,她竟用了十成神力,顿时击得他后退三步,看着被烈火焚烧的右手,难以置信道,“流荧,你当真想要伤害我?难道……连你也不信我吗?” “夕岚殿下”,朱雀盘桓于九天诸神头顶,火翅明灭,嗓音飘忽,“你的所作所为,当真叫人难以再信。” 夕岚望着她,苦笑道,“流荧,往日里,无论你如何责骂我、怪罪我,眼里心里,却总归是亲近的。可如今,我却感受不到那份亲近了……” 九天后土,千神万人,影影绰绰的身影密如潮水,唯有属于夕岚的那抹青色,偏立一隅。 陵光神君的嘴巴动了又动,最终,还是竖起了眉,冷声道,“从前我与你亲近,只因你喊主上一声母神。但如今,主上不在了,你又将她辛苦救下的世间折腾成这个样子,我自然无法、也不愿再与你像从前那般。” 她的身后,是成百上千双饱含指责与恨意的目光。 “原是如此……”,夕岚高悬于空中,凄凉又痛苦道,“或许我是真的错了。你们……动手吧。” 死一般的沉寂后,炙热的离火,寒光笼罩的神剑、白须飘然的拂尘、飞速转动的判签,一件件法器接连不断祭出,全部对准他,诸神沉声道,“殿下,得罪了。” 而后,成百上千盈满法力的法器,铺天盖地同时向夕岚冲去! 却被一道飞跃而起的瘦弱身影阻拦。 ——是道观之中,那个总默默擦拭神像的青年。 极致震惊下,夕岚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在巨大的神力中直接碎为齑粉,直至他的灵魂亦如漫天繁星般四散开去,方才勉强回过神来,颤抖着双手将它们勉强拼凑。 破破烂烂的魂体倒在他怀中,滑稽地抬起没有手指的手掌,似是想要帮他抹去眼角的泪。可就这么一个动作,整条胳膊却霎时再度散开,于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艰难道,“道、道长,你没有错。平襄与安都之争,是有安都国人以次充好,可平襄国人,也不乏生夺硬抢者,不过、不过狗咬狗罢了,你千万不要自责……” 夕岚已完全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手捧着他支离破碎的灵魂,慌乱道,“你、你究竟为什么……那可是漫天神明,而你,只是一个凡人而啊!” 魂体勾唇,轻轻笑道,“殿下,请您不要如此心灰意冷,被安都士兵追杀的那天,是您从刀下救出了我,您所做的一切,至少让我——这个平襄人,实实在在地活了下来。因此,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我愿用自己的生命告诉您,它是对的……” 说完,便如漫天蒲公英般彻底消散。 “不要,不要……”夕岚还想要抓住它们,可那些碎片实在太小、太多,终究不能够再强行拼凑。 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息壤神杖从他手中脱离,悬浮在他上方,似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矢,对准噤若寒蝉的众神。 “夕岚!”陵光神君怒道,“你还要用主上的神杖,杀了她曾经的部下不成?!” 夕岚并不回答,只有神杖剧烈颤动,发出嗡嗡雷鸣。 “……主上,莫要怪我!”陵光神君咬了咬牙,离火率先飞出,其他神器立刻跟随着它,劈头盖脸再度向夕岚砸去。 却没人想到,强大如夕岚,竟是那般不堪一击。 只一招,他便飘摇着从云端坠下了凡尘。 楚青霭吃了一惊,甚至忘了这只是幻境,下意识地飞身出去妄图接住他,可这不过是一段早就发生过的旧事,又如何能够阻止? 于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夕岚重重砸入污泥之中。 宛若不再被珍视的、随手扔掉的破布娃娃。 残败又落魄。 “……!”离火寂灭,却又在陵光神君眸底肆虐燃起,意外、震惊、责怪,诸多情绪交织起伏,似乎还有一点十分难以察觉的悲伤,可最终,却全部转为失望,冷脸道,“夕岚,你若当真坚守己见,为捍卫你的原则而与我们大战一场,我尚还能敬佩你少年热忱。可你竟半途而废、自甘堕落,上不管九天诸殿今后如何运行,下不理人间日后如何混乱,就此撒手人寰,真是,德不配位。” 夕岚不再说一句话,只无比疲惫地闭上眼睛,而后,身体逐渐透明、轻飘、直至化为一缕青烟,再无踪迹。 楚青霭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抹了把脸,想强行令自己保持冷静,手却不受控制地冰凉下去,不多时,便降至与暮云闲同样蚀骨的阴冷。 至此,神域终于告破,面前,仍是一片摇曳的彼岸花海。 沉默而美丽。
第100章 上一秒还在幻境, 下一秒已重返无归,楚青霭只觉得身体剧痛,眼前发黑, 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动作也做不得。 耳畔,陵光神君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夕岚,我一向知道你懦弱,却不知你竟会懦弱至这般地步。如此自欺欺人,作茧自缚,真是可笑至极。” 暮云闲并未接她的话,只嘶哑道,“你将他怎么了?” “没怎么, 他只是凡人之躯, 受不得太虚神域的力量而已,稍作休息便好”, 陵光神君不屑道, “你与其关心他, 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好好想想, 他这满是悲剧的一生,你要如何向他解释, 身为凡人,又能如何向他补偿。” 暮云闲本就清浅的呼吸瞬间停滞, 忙道,“对不起,无论是我身为夕岚时的所作所为, 还是我今日带人擅闯你无归城的错误行径,所有荒唐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我愿意一人承担!” “哦?”陵光神君将信将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你就愿意认错了?夕岚,这可不像你啊。” “我认,我认!”恐惧之下,暮云闲嗓子发紧,忙不迭道,“我真的认!” 陵光神君却道,“我没法信你,喝了这箴言露,再说的话,我才敢信。” 衣物簌簌声后,液体流动,暮云闲再度开口,颤声道,“流荧,杀人诛心,你已然做到了,此时此刻,我的确比上一次更加痛苦、更加害怕、更加心如刀绞。可这个人……我知道,你想要亲眼看他与我对峙,看着这个我如今最在乎的人指责我、怨恨我、咒骂我,可、可我真的已经无法承受了,就算看在母神的面子上,你送他走吧,就当为我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楚青霭终于能够睁开眼睛,凌厉地看向他,可暮云闲却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陵光神君”,轻飘的嗓音再度响起,俨然已是强弩之末,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我,求你。” 少年并未流泪,亦不曾皱眉,甚至连嗓音都不见一丝哽咽,可形单影只地站在那无边花海中,如此淡然地说着这样的话,便只剩下无尽的悲怆和落寞。 一抹不忍闪过,陵光神君起手召出离火,终于道,“好。” 灼热的火焰快速将楚青霭包裹,暮云闲眼底一片灰烬,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哽咽道,“楚青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往事尽现,他本以为只能看到楚青霭满是恨意的双眼,却不料,熊熊火焰中,他只看到那人动作敏捷地抓住自己的手臂,借助离火的力量,拽着他一同升空离去! 陵光神君起身便追,可早被她降服的安都若却突然暴起,破天荒地出手相助,不要命地与她缠斗在一起,让她一时竟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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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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