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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真不是我们动的手啊!” 从正二品直接撸到正七品下,以往若哪个御史能打出这般成绩,必然被刻模印制百张画像,御史台内十步一幅; 另被同僚赠一个“武侯”之类的外号,从此在乌台流芳千古。 可这次莫名其妙丢了最大的对手,陛下的态度又至今不明,御史台上下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结果下来了,但没人觉得事情能就这么结束。 不止御史台,各部都关起门来研究时局,唯恐接下来是一场血雨腥风。 ——连贵为帝师的沈厌卿都能让人掀下来,多重的乌纱又能稳当呢! 总之,京城要变天了,还是努力自保吧。 杨侯爷离开御史台前,墙角那人突然嚎哭一声: “我本是为了拜读颏沈大人的集子才参加科举,好不容易心愿得成,如今沈大人走了,我怎么办呢!” 说罢退后几步蓄力,竟是要撞墙寻死。 台端顾不得国舅爷还在这,撑着一把老骨头冲上前去捞人,连连劝道: 总还是有机会的,不可轻言放弃!还有,沈厌卿如今品级比你低,不可再称大人了…… 此人是去岁的榜眼,拒绝了兵部刑部的招揽,一心往御史台。 御史大夫和那两部尚书抢人第一次成功,之后几天走路都带风。 其文章一看就是性子刚直又骂人狠毒的料,要是就这么折了,御史台此次真是哀上加哀。 杨戎生眼皮抽了抽,抬脚走了。 当下总有比看御史新星自我结果更重要的事。 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他还是往宫里递了折子请求面圣,小皇帝一封也不回,带话的内侍小心翼翼劝这位国舅爷: 您回去吧,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杨戎生长叹着回到家中,见儿子正叼着草棍儿枕着台阶望天。 弓丢在一边儿,箭壶里剩一支箭,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眼下他没心思把这刁货拎起来骂,撇开脸,眼不见心不烦。 却见他这儿子不仅没有偷懒被抓该有的心虚,反而一骨碌爬起来,摸弓搭箭,眯着眼朝他一抬下巴,手上箭矢流光一样飞射出去—— 杨戎生转头去看,正中靶心。 而靶心以外竟有百来支箭,密密匝匝扎成了四圈同心圆。 小侯爷愉快地吐掉草棍儿,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把弓往亲爹怀里一扔。 “劲小了点!” 第13章 杨驻景至今记得,他爹那天出奇地没骂他。 反而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我儿天资卓绝……可只学这些远远不够啊。” …… 任御史台的人哭倒了几棵大柏树,沈厌卿还是第二天就启程了。 官兵开道,许多揣着蔬果鸡蛋准备实践上打倒奸臣的百姓机会落空,只能恨恨地在家窝着。 凡是沈参军那天要过的路,低处门户紧锁,高处则有禁军张满弓,见有窗户异动就瞄。 不少人后来为此大骂特骂,说: 沈厌卿这士林败类死而不僵,连一贬到底离开京城还要这么大排场! 沈厌卿实是冤枉,这些全是陛下的意思,他一个戴罪之臣哪有资格管这些呢? 但他也没精力去分辩——自上元夜后,他这没来由的病愈发严重,时常昏睡不醒,正担心自己是否有命走到文州。 早上出宫时,内侍哭着说他脸上都没个人色儿了。 他怕陛下拿这个借口扣人,还找宫人借了点胭脂擦上,权当粉饰。 回那些在城外送别的人时,他也不敢掀开马车帘子。 唯恐回头传出什么他“时日无多行将就木苍天果然有眼作恶注定短寿”的谣言,只能压着咳嗽,简单客套几句。 这些人在他当少傅时,一个个被打压得十分不爽,如今终于熬到他被贬出去,不知道要开多大的宴庆祝。 如今勉勉强强来送他,估计都只想着再委屈最后一天就可逍遥自在,光是听都能听出来嘴角压不住了。 哭的真心实意的只有一个,是个跟着御史台台端来的年轻小孩儿,拽住窗框嚎啕几欲断气,险些把窗帘掀开。 沈厌卿咽口茶,打起精神劝慰,等他咳得实在劝不下去了,那小孩才从窗户扔了本书进来,他扫了一眼: ——《弹叔颐集》,久闻大名。 若他此时精神好,定然拿香灰擦过手认真拜读一遍。 御史台的防盗做的太好,饶是他也没能弄到一本,这本大概是小孩自己任上发的。 虽然里面的内容他都看过,但是有本关于自己的集子,还被兢兢业业刻录印成教材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还是让人好奇的。 他温声道: “多谢。” 那小御史又爆发出一阵哭声,窸窸窣窣从窗帘下面再递了一件东西,外面台端连劝带拽也没拦住。 沈厌卿伸手去接,摸到一根新绿的柳枝。 折柳相赠,一向的传统,今天他却只收到一枝。 他抚了抚,嫩叶微卷,叶尖还积着露水。 窗外人大声打着哭嗝: “沈大人,我殿试前一天晚上还在看弹劾您的新文章!您一定要回来啊!我等着您!!!” 一句话冲淡了周身惨淡的气氛,沈厌卿失笑出声: 也不知台端收了这样的人才,半夜醒来会不会悔得出门锤树。 但,“等他回来”这种话,还真的只有两个人对他说过。 所有人都叹息他的遭遇,眼泪掉得十分熟练,心里却巴不得他死在文州永远不得翻身。 而那两个真诚点的,一个是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御史,另一个则是…… 姜孚。 他要走时,小皇帝再不顾什么天子气度,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凝视着他,好像要用两道目光刺探到他心里去。 沈厌卿别开头,称罪说时辰将要误了罪臣请退。 姜孚却仍不放手,一字一字认真说着: “朕等着老师回来。” …… 沈厌卿其实不明白,姜孚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呢? 十四岁的小皇帝,身量还没长起来,却人精似的,一抬眼睛就能把人看个剔透。 从旷日持久的夺嫡中杀出来,踩着兄长们的血,谁也不敢说这少年帝王稚嫩好欺负。 因此姜孚拉下脸时,群臣照样跟看见先帝似的,该闭嘴闭嘴,该立正立正。 唯一的变数,就是沈厌卿这位从姜孚七八岁起就跟在身边的帝师。 一路扶持小皇帝至此,功劳不可谓不大;扫除异己杀了许多人,手段不可谓不脏。 性格上又格格不入,时笑时不笑的,令人难以亲近; 喜好难以捉摸,对着上赶着讨好的人爱答不理,开口闭口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 尤其是,此人上朝时侧身站在半阶的位置,比国舅爷站的还高,下面说点什么都有被他截住的风险。 谁敢说他的坏话? 这样一个太子少傅,留在京城也只会掣皇帝的肘,塞百官的路。 因此,崇礼二年他滚出京城时,哪怕是曾经把自己暗中划到少傅一党的人,也没有不拍手叫好的。 都以为清了沈厌卿一个挡路的,他们的官运就能一片坦途。 那么,对姜孚来说,褫夺沈厌卿太子少傅的名号,送去文州解决那棘手的麻烦,理应也是一种解脱。 先帝和先太后都早逝,帝师又一贬到底送到天边——小皇帝即将迎来的,是完全的权力和完全的自由。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影响他的决定了。 姜孚为什么不愿意呢? …… 宫里宫外的人都亲切慰问了上元夜被沈厌卿甩了脸色的御前大太监,愤慨得好像沈厌卿那一巴掌是扇在了他们脸上。 这位大太监倒是低调,没趁机会朋比结党,几乎是一声不吱。 大概身处皇帝身边那么近的位置,也容不得折腾那些。 然而,尽管这位总管尽力夹着尾巴做人,再听到沈厌卿三字时态度不偏不倚全当不认识,崇礼二年正月后一直小心翼翼伺侯着皇帝,还是没能逃离顺风顺水后阴沟里翻船的结果。 崇礼二年四月的某一个清晨,百官低着头入朝时,听见了陌生的声音,年轻尖细,与之前那中年的嗓音完全不同。 不少人按捺不住心中震惊,猛地抬头,与圣目直直对上—— 在意识到冒犯了天颜并且满头冷汗地缩起脖子之前,他们还是看见了陛下身边的新人: 依然是御前总管应穿的紫色,穿着的人却变了。 那个看起来与圣上年纪相去不多的小太监,眼神清亮,正努力仰头藏起胆怯的样子,口中朝仪喊得洪亮。 这就是后来的“安芰”了。 沈参军离开京城还不到三个月,在掀倒沈厌卿的斗争中当了排头兵的大太监就被悄无声息地换掉了。 能换到哪去? 贴身侍奉陛下的人,知道那么多事情…… 群臣互相看看,都摇摇头。 各部本来紧绷了两个月,见无事发生终于敢放松些,此时又嗖一下绷回了最警觉的状态。 白天上班也畏畏缩缩锁着门,唯恐有人上门一宣旨,某位同僚就被架走处理掉了。 崇礼二年还没过去一半,皇帝身边两个最近的人都消失了。 穿着龙袍的小孩儿坐在龙椅上往下俯视,一副孤高凄凉的做派,下面的人却只有惶恐: 贴身伺侯了八九年的大太监,尚且能被悄无声息地贬到地府里去; 为陛下启蒙的沈厌卿,也被送到文州生死不知; 放眼整个朝廷,究竟还有谁的位置还是稳当的? 许多人数了两个数,数到第三个时悄悄摸摸地看向国舅爷,为其捏了一把汗。 杨戎生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在为儿子闹着不肯读书的事气的七窍生烟,连上朝还留了半颗心想着回去把那混小子吊起来削。 至于被陛下猜疑? 不可能的事。 他是外戚不错,可先太后都去了,陛下和杨家的最近的联系已经断了,什么事都轮不上他们插话。 况且杨家又没野心,只想着领俸禄混日子,没事还朴素地帮衬帮衬外甥。 这么一个侯爷,对圣上来说有比没有好,怎么会想着把他也弄下去呢? 只能说正月的时候大家在斗沈厌卿的时候凑热闹凑的太高兴,骂人骂过头了。 眼下有了反噬的风险,一个个都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但凡那个时候上过折子的,现在半夜醒了都要扇自己巴掌,唯恐有陛下的人蹲在梁上盯着自己——想到此处还要下手更用力些。 本只想随大流捡个漏的,怎么到了今天这地步了呢! 有聪明人想着补救,琢磨琢磨,又抻着脖子上疏替沈厌卿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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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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