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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要这样让他担心呢……? 难道是那些人不让他写吗? 宗室的身份可说,教义可解,怎么会苛刻到不让他知道老师的近况? 姜孚是不愿信的,可只有一种可能解释的通: 是老师自己不肯写。 他心烦意乱,从信纸中抽出三四张来,递给安芰,叫他去抄录几份传给几个紧要的大臣。 安芰领命下去了,留小皇帝一个人坐在原地。 姜孚今年只十五岁,在平常人家还是亲长溺爱的年纪; 本该与兄弟姊妹交游嬉戏,与好友弄花走马,无忧无虑度过这段日子。 可他却只能日复一日地装着少年老成,换来别人那两句“有先帝之风”,; 好把这阶下千百人都稳稳当当地捆在已成的秩序里各司其职,不至于因为他年少就生出异心。 父皇去的早,母后随着去了,他身边空落落的,只剩下一个老师。 而老师竟也狠心离开了,千里迢迢跑去将自己押作前朝余孽的人质,只为换来这几张纸。 小皇帝抑住鼻尖的酸楚,抬袖狠狠抹掉眼角泪水。 若他不是如此无能就好了。 若他能有些手段,能做些事,就不必眼见着那些人攻讦老师而毫无干涉的能力; 也不必在老师放弃一切抵抗顺水推舟往文州去时,只做两句无力的挽留。 更不必在老师捏着他的手为那份圣旨盖印时痛哭失声。 他过了软弱的年纪,只是不明白,都说他贵为天下的主宰,为什么竟连身边的人也留不住呢? 老师为他擦眼泪,说着什么“总要有个决断”,飘然去了。 明明正病重着,还要赌命前往千里外的文州,身体怎么受得住? 慈英太子教包藏祸心,竟拦截钦差车驾,山上有多少惊险,老师怎么就敢去? 如今回也回不来…… 又有眼泪落下来,姜孚怔怔看着信纸角落的某几个字。 “鹿慈英”,若没有这个人,若没有那些前朝的宗亲…… …… 然而六年后,此人的画像竟又被送到他案上。 沈参军才回京城,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沈厌卿看穿了皇帝的心思,仍跪着肯不起,攀着皇帝的手认真道: “我知道陛下重视文州,可此事也许尚有隐情,绝不可冤枉无辜之人。” “杨家自先帝创业时就忠心随驾,杨小侯爷更尚是个孩子,暗中出行还不忘惦记家里,心是好的。” “纵使他什么也不买不带,有心人总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东西送来,再栽赃于他……” “臣回京路上与他相处过几日,了解其为人,愿为他做保。” 他收回手,正要恭敬叩头再接着说下去,却听见旁边传来抽泣声。 这哭声由低渐高,愈发不可压抑,最后竟转成嚎啕。 他转头去看,是杨驻景。 但见杨小侯爷再无什么将门风采,伏在地上,哭的毫无形象。 “沈大人……沈……” 杨驻景是想道谢的,可是呜呜咽咽之下,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从家里来,家中谁不知道他委屈? 不过是买了东西,不过是遣人由文州运来京城,不过是要摘开了分与家里,谁能预料竟有这么一桩大祸降在头上? 可是既带来了危险,威胁了杨家,就再没人能把他当孩子哄着,说一句“不打紧”而后翻篇; 也没人能让他躲到幕后去,等风浪平息再接着自由自在做他的小侯爷。 因为皇帝一旦问罪下来,杨家没有一个人扛得住。 忠瑞侯杨戎生不能,他那死去的姑母也不能。事情一旦涉及了那把椅子,就绝不可能被轻拿轻放。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他是长子…… 侯府的继承人,可以顽劣,可以飞扬跋扈,可以恣意造作,唯独不可以哭。 哭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担不起大任,就是扛不起杨家上下两百口人。 他可以抢弟妹的东西,可是不能像他们那样抱着老祖宗的膝盖哭,更不可能被父亲抱起来耐心地哄。 因为他是长子,是忠瑞侯府未来的脸面。 风雨来了他不能避,就是下刀子也只能咬着牙上前。 纵使父亲再看重他,也不能替他扛下这罪,因着他们都不得不为杨家考虑; ——杨家只有一个侯位,却有许多备选的继承人。 死了他一个,后面自然会有人补上。 他都明白的。 他已准备好接受一切了,只要把这场风雨止在杨家外面,旁的都是随手可抛的东西,哪怕是他的性命。 偏偏此时有人挡在他面前。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却愿意为他撑一把伞。 这人从文州来,久别京城,却竟是唯一能扛住这件事的人。 皇帝的老师,昔日的少傅,重重地往这一跪,撑起笑脸讲几句话,暴风骤雨竟都顷刻化去了。 是为了帮他么? 还是像沈厌卿自己所说,为的是“无辜之人”? 杨驻景缓缓地吸一口气,止住哭声,准备起身谢御前失仪的罪。 他旁边沈厌卿却迟疑一下,伸出手顺了顺他的脊背: “不必强撑,你和陛下都还只是孩子的年纪啊。” 说罢像是要求得认同似的,仰头看向站着的姜孚,顺手把又痛哭起来的杨小侯爷揽进怀里拍拍。 从慈英太子像出现起就弥漫在御书房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而今的情境更像是一位老师带着两个学生,耐心调解他们的冲突。 其中一位学生阴沉着脸不语半晌,终于忍受不了,拎着后领把另一人从老师怀中撕了出来。 “家去吧你。” “老师要帮你,我也不能把你怎样,回头再查就是了。文州鹿慈英之事所涉众多,你与你父亲都要小心保密。” 杨驻景正哭的忘情,就像个动物幼崽一样被拎了起来,满脸涕泪没反应过来,又要往表哥怀里扎。 大约是今日想当孩子当个过瘾,把方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全抛到九天之外去了。 姜孚面无表情,动作带着些嫌弃,恨不能把人越过门框扔出去; 见他还不走,叫了两个内侍把人架下去哭了,那副画像还留在桌上。 此时御书房内终于只剩下师生二人。 仔细算来,这还是崇礼二年之后第一次见面。 若不是有人搅局碍着了小皇帝提前多做布置,这重逢本该是严谨又隆重的; 可眼下只剩下沈老师肩头被杨小侯爷哭出的水印,及一副铺开在桌上的该死的文州慈英太子像。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姜孚有些懊恼,不知该说什么,先把人拉了起来,想按到自己的座位上。 跪了那么久,膝盖一定疼的很,老师身上又有旧伤,不知有没有好全…… 沈厌卿却很认真地在近处打量着他的脸,看了一时半刻,神态里全是“果然长开了”的意思,良久忽然展颜一笑: “陛下是在嫉妒。杨小侯爷比你还小一岁,这是做什么呢?” 姜孚别开视线,想说自己还不至于与小孩子计较。却见他日夜思念的老师向他张开双臂,眉眼间尽是温柔笑意。 “自然陛下才是最重要的。臣有罪,为陛下补一次可好?” 他再顾不得别的,只投入那怀抱中,双臂用力收紧,埋头在人颈肩之间。 文州也好,京城也好;少傅也好,参军也好。 老师只是老师。 那颗崇礼二年正月十五就割出去随人一路颠沛流离的心,害过一千八百个日夜的相思,历尽六载春秋轮换的风霜,此刻终于沉甸甸地落回胸腔里。 此情经年不改,自然无心可猜。 第17章 安芰宁蕖都适时退下去,一刻钟后端着茶点回来。 御案前多了一把椅子,皇帝和沈厌卿并肩坐在桌后。 二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颇为自然地闲聊着。 那副画像已重新卷起来了,沈厌卿拿在手里摆弄着,将上面的捆绳流苏扎得整整齐齐,系得又紧。 不像是在收起画卷,倒像是要封印什么脏东西。 安芰瞧着,陛下的表情因此缓和了不少。 这位御前伺候多年还依然不怎么得要领的年轻大太监不由得感慨: 毕竟人不如故,沈大人在讨陛下欢心一事上经验实在丰富,只两个简单动作,就哄得人眉眼都解开了。 陛下在帝师面前看着也不那么严肃了,不再有意绷着表情,语气又轻又缓,像是小心捧着什么东西: “老师身体一向可好?您面色比走时红润了许多,文州风水果然养人……” 沈厌卿将手中东西轻轻抛到桌上,做的是个随手不在意的意思,落到桌面却一丝声音也无。 他眉眼弯了弯,看向自己的学生: “养着养着,也就好了。” “文州不比京城,臣走出几千里、几万里,心也总还是在这挂着的。” “——陛下倒是越来越有明主风范了,方才我瞧着,整个御书房里竟没一个人敢说话呢。” “咳,老师……” 姜孚耳尖微红。 若非气急了,他是不愿让老师见到他那副以冷脸压人的样子的。 “圣人有威势,能镇服下臣,这是好事。” 沈厌卿笑眯眯回道,表情是真心实意的欣慰。 姜孚去了些紧张,又垂眉解释道: “我也并非有意敲打杨家,是他们敏感。兹事体大,不得不小心……” “臣以为,陛下尽可以放心,便是天下人都各怀异心,杨家也依旧是忠的。” “一来前朝废帝死在杨家,这就把杨家紧紧捆在我朝运命上了;” “二是太后娘娘慈爱,一定为陛下铺好了路。” “当下要紧的事是,不让此事传出去,也不要怀疑杨家。” “若是陛下您都不信任他们了,谁还能站在他们一边呢?人言毕竟可畏……” 谁还能比他更清楚这一点呢? 沈厌卿慢悠悠说完,抬起眼睛,见姜孚正盯着他,表情里带了点悲哀。 “人言可畏。我知道的,老师。” 毕竟当年京城翻天覆地的震动之下,老师是如何一步步逼到绝路,最终不得不退出京城——他是亲眼见过的。 但老师当时手握那样的权势,明明能…… 他有太多的疑惑了,若是一直不问出口,这样积压下去,整颗心恐怕都要被压得无法承受。 姜孚抬头,见沈厌卿那双颜色稍浅于常人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他,像是能包容他一切的混乱思绪。 说吧,说吧。 我们这样的关系,这样的信任,认识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话不可对我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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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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