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中悬的画像两年一换,服色动作都会更改,鹿慈英本人也依着上面打扮,文州街头卖的画像跟着变动。 实际上,鹿慈英初见沈厌卿及太守时的那副装扮,并不是日日都穿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身“礼服”。只有会见重要客人,或是重大的日子里才扮上。 举州百姓敬信的慈英太子,平日里也不过着布衣而已。 旧的画像,则在换下后收进墙后面的暗格。 沈厌卿见过,有几十幅,除尘扫灰都做的很好,像是新绘一般。 一向隐藏着,平常也没人去查看。 估计此次发现,还是哪位饮酒多了醉死的人无意间扯开了。 也难怪消息来的这样慢。等杨驻景都挨了打挨了骂,生死的风险里走过一遭了,这信才递到宫里。 宁蕖暗叹,杨小侯爷是真心倒霉。 鹿慈英在信中说,文州近日地下有些动作,人员来历不明。 山上已在肃清了,但担心京城对此没有防备,因此才大胆借了这条渠道来信。 真论起来,这还是皪山上的人第一次往州府去,可见此事确实非同一般。 ……也不知道他常服踏进太守府时,钟太守有没有吓得心脏不太舒服。 沈厌卿接着往下扫了两眼,见都是诚恳请罪以颈上人头担保忠心的话,也就不再看。 他担心再做出一副认真读的样子,皇帝恐怕要怀疑他在找旧友间的寒暄。 ——虽然写也不能写这里。 再者,都什么时候了,鹿慈英做事向来端正,不会为那些耽误正事。 他想了想,温声开口道: “看来杨家的冤屈已解了。” 安芰正兀自多想,担心这是不是慈英教有意混淆拖延的缓兵之计。 也许皪山那边背地里正谋着什么大事,不日就要造作起来。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这位御前大太监几息之间把这辈子的阴谋论都想完了,刚要开口,却见皇帝点头: “嗯。” 不可啊!!!陛下!!! 怎么沈大人只要一开口,就这么有用呢? 人和人是不同,话里都能镶金子了,唉! 安芰满心憋屈着,默默把信纸装回信封,收起来了。 …… 外头月亮很亮,夜幕漆黑,零落挂着几个星子。 沈厌卿携着宫人,把皇帝一路送到了宫院大门。 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好像真在此处安心住下了。 安芰也只能祈祷,最好真是如此。 陛下看着心情又好又不好的。 安芰小心跟着,脚下步伐碎而无声。待到拐过一个弯去,忽听见前面的主子开口: “应当还有一封信吧。” 安芰抖了一下,急急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双手递上。 “是!陛下神机妙算!” 姜孚竟真停下脚步,拆开就着月光读起来。 这一封信的字迹舒缓许多,像是从容思虑后写的。 “不是奴才自作聪明,是封口上写了……” 几枚小字,应当是什么草木的汁液写成,月光下黑里渗着绿。 “拆此信须避沈帝师” 帝师这个叫法,倒是细心。 全天下都称着沈参军沈参军的时候,远在文州的一个前朝宗室,竟还能记得在这种微末之处讨皇帝的欢喜。 看来陛下也不是全无知己啊。 …… 姜孚一行一行读着。 字很清楚,内容却很隐晦,尽力避开着某些东西。 若是不曾知道那些事,定然也会被瞒过去。 姜孚不在意这些明里暗里的表述,他有更迫切地想要得到的答案。 那是另一件,也是他唯一关心的一件事…… 他目光凝在纸上某处,猛地回身,快步朝来时路返回。 安芰在他身后跑着跟着,连连大喘气,他也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这条路竟这样长么? 他推开披香苑没锁的宫门,正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等他。 那人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结局。 今夜就要把一切都说清么? 不,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老师,我们明日须往仁王府一趟。” 姜孚压着声音,尽可能让自己此时显得沉稳些。 他没有藏手中的信纸。他猜得到,老师自然也猜得到这封信的存在。 沈厌卿整张脸埋在月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两人间似乎飘过一道很轻很轻的气音。 是一声苦笑。 露水正薄,映得庭中青石白璧般空明。 沈厌卿单手提起衣摆,又缓慢又沉重地跪在他面前。 就像他多少次午夜梦回中的那样。只是手中,颈上,缺了一把剑,缺了一道殷红。 得做些什么,得做些什么…… 姜孚解下腰上的剑,扔在身后,当啷一声响。 他快步上前: “他没有说……老师,我并不知道……” 他其实早都清楚,他只想说他并不在意那些。无论什么事,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已两手空空了,不可再失去…… 帝师却像是没读懂他的有意剖白,只伏下身,叩拜不起。 “我知他不会写,但我不能再欺瞒陛下。” 桃花瓣、李花瓣。 粉的、白的。 都被沉沉的夜露粘在一起,缠进他的发丝中。 姜孚呼吸一滞,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可憎的上元夜里,对着眼前的情景一无所措。 …… “罪臣原就不配做陛下的老师。” 第22章 崇礼元年正月, 新帝上长奉山,去问候自己曾经的长兄。 举世皆知,大皇子自小一心向佛, 后来更是为了规避兄弟相残落发出家,一直在明光寺修行。 既不肯见自己曾经的皇弟们, 也不愿多带随从, 只是全心全意求一个清净。 但新帝既已即位, 大局稳定下来,手足相争的事情再不会发生。 新帝最重亲情,自是想借此机会与长兄重建联系; 虽然不能把人拉回红尘里来, 但多少也得表达一下自己作为俗家子的心意。 这件事宣传时排场做的很大——毕竟是天家的亲情。 但最后结果却很隐密,几乎没人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皇帝日出前后上山,将近日落时下来,回程时一言不发,从此后也再没提过明光寺的事。 大家都说, 是出家人已经斩断尘缘,不肯兄弟相认,让新帝伤心了。 这一程,沈厌卿没有随行。 不知是其主动留宫,还是被皇帝有意推阻; 但他在皇帝回来后主持着往长奉山上赏了许多东西,像是真重视这件事情。 只有姜孚自己知道,他见到的是一座空寺。 …… 奉德十九年八月,二皇子的一个心爱侧妃意外中毒身亡。 二皇子悲痛欲死, 闭门不出, 对外面夺嫡定局后残留的风云无心在意。 有传闻说, 二皇子甚至在自己府中偷偷为这位侧妃戴孝; 并且几个月不许别人让他见到鲜艳的颜色,连院中草木都尽皆折断丢弃; 唯恐见到故花时思念故人。 恢弘了许多年的王府, 竟一朝变得毫无生气。 …… 奉德十九年七月某日,三皇子旗下的首席幕僚明子礼莫名失踪,没有任何消息、任何线索,连尸首都找不到。 两日后惠亲王入宫,薨于宫中,追护驾之功。 这件事情越传越模糊,像是有人故意压着消息,到最后,竟没人知道明子礼是谁了。 …… 奉德十九年中秋,四皇子的侍读之一落水身亡。 四皇子称此事冲撞了风水,不利于我朝气运,因此自请闭府思过。 简单来说,是给自己找了段软禁。 当时都以为,他是怕自己被新帝猜疑,找借口让新帝把自己看管起来,好保全自身。 但姜孚后来确认过,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有这么一个侍读。 而且其与四皇子交情甚笃,同吃同住,日日携手同行。 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他和老师。 …… 还有。 五皇子府中的掌事姑姑,八皇子的贴身内侍,十二皇子的启蒙教师…… 从奉德十九年七月的明子礼开始,一直到崇礼元年年末。 这些事情做的很隐蔽,各自伪装的很好。新帝登基后死的人很多,这几条命也完全淹没在其中。 但是一旦有心注意,拣起一端绳结,就能抽丝剥茧…… 见到这一整条珠串。 或许是始作俑者自知自己最后也是一样的结局,于是早就在为坦白一切铺垫,在宫里的这一端留了许多破绽。 所以,唯独姜孚看到的线索如此清晰。 ——十七个月里,每位有资格参与夺嫡的皇子身边,都被拔掉了一个最亲近的角色。 而且手段极其狠绝,不仅要这些人再也开不了口,而且要世上再没人记得他们。 这些人所有的言语、事迹,甚至沾带到的一些亲友同僚,都被血腥而彻底地抹去。 只有一个例外: 新晋的帝师沈厌卿。 这样长久缜密的谋划,这样庞大的资源消耗,又要那样做的隐蔽而无人敢说——其实未必是真的隐蔽; 但确实能让皇子们百般悲痛之下还不敢哭出声音,只能终日惶惶。 背后只可能有一个来处: 那就是皇宫最深处的那把椅子。 或者说,椅子后站的那个人。 宫里宫外一直有人死,姜孚有所察觉,但他没有作任何阻拦。 他知道老师不会害他。 但他依然忍不住好奇这片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巨大乌云,好奇这云的核心里蕴着怎样的雨。 沈厌卿对此讳莫如深,对他的反复暗示熟视无睹,一点也不像那个向来与他无话不说的人。 这才是让姜孚真正恐慌的事。 那段日子里帝师格外爱洁,一日要沐浴更衣数次,洗手必要用柚子叶煮过的水。 且衣饰都要多加熏香,十步外就能闻到其身上明晃晃的香气。 书房里供起了一尊佛像,虽不像先太后那样日日供奉焚香,却也打扫得干净无尘。 沈厌卿好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分裂成了两面: 白日在朝堂上立于半阶,满面平和沉稳,大权在握,替小皇帝回许多话,安排许多事; 下朝后则疯了一样扫除异己,把三皇子旧党及许多支持过其他皇子的人杀的干干净净。 这是朝廷里的人最怕沈厌卿的一点: 他做事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不往外贬谪,只直接了结其性命。 就像是怕自己哪天失势时有人爬回来踩他一脚,于是干脆做到了最狠最彻底的地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4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