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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牵在先帝手中的线不假,但…… 他们也确然曾是鲜活的人。 沈厌卿按了按太阳穴,不作声。 他做了噩梦,梦到许多人,不想再接着睡,只怕梦连上。 故人们的面孔太清晰,清晰得像是昨日还在眼前。经年不见,他竟一点儿也没有忘。 那些旧日子好像从未过去,缠着他束着他,叫他无论如何说不出一句从无后悔。 烛火很高很亮,刺的他眼前发白。沈厌卿侧靠着床头,忽想起一件未竟的事。 “……待陛下有了空闲,若愿意,就再来披香苑一次。” “先前答应陛下要说清的事情,我不敢忘。” “我从识了字,晓了事,就立誓做您的人。一刻也不曾动过别的心思,更不要说亲近他人。” “陛下若是愿意相信……我做过些事情不假,但原本的心是从未忘过的。” 姜孚搭上门槛,回身。他手中灯烛正盈盈垂泪,在侧脸投下暖黄的光影。 这年轻的学生独身过了五六年,哪里都变了,唯独一双眼睛澄澈如旧。 “我晓得了。” …… 那水蓝色的玉佩又坠到他眼前。 明子礼不再挡着他了,只毫无生机地躺在一旁。 身上数道穿透的刀口,汩汩冒着血,不一会就把两人的衣衫都浸得透红。 沈厌卿看着同门的尸首,心中还来不及生出悲伤,就被丝丝缕缕的喜悦盖了过去。 赢的这样容易么? 虽不知事情为何走到了这一步,可是既然有了结果,就是值得庆贺的。 他跪在沉香的气氛里,面前是重重纱幔,纱幔后两个人影。 圣人卧病在床,杨姓的贵妃坐在床边,满头珠翠撑起摩天高鬓,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繁复。 垂下的步摇摆了一个小角度,贵妃转向帘外,对他说话: “方才真是惊险,多亏你机敏。” “沈侍读,孚儿托给你,我和陛下都能放心了。” 沈厌卿心知,他进来时明子礼已凉透了,与他一毫关系都无。 其身上的伤痕,一眼便知是皇帝身边近卫所为。 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最终导致了明子礼孤注一掷意图反扑,要伤害贵妃或是陛下,被就地正法。 形势已经很明朗了。 贵妃伴驾,三皇子的首席门客身死,他作为七皇子的人被召见。 人选已定,陛下最后选的是姜孚。 他因此欣喜若狂,由衷地替姜孚高兴。 他知道他最多也只能陪姜孚走到这儿了,待到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他也要做殉葬的祭品。 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种奇妙的幸福和荣誉感。 他知道,他此前二十六年看过、听过的一切正在无声地起着作用。 融化他,又支撑着他,叫他充满勇气,即使让他在此自戕来表忠心,他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他做了那么多,熬了那么久,如今终于结了果实。 他将要采下这丰盈的一颗,捧给自己的主上—— 他磕了几次头,令帐中的二位贵人都很满意。 贵妃别过头去,看着君王,不再说话。老皇帝衰弱的声音响起: “你师兄去了,剩下的都交与你处理。不知道你身边这幅’皮囊‘,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是在考他了,他要想想,他须得仔细的想过,才能答好这最后的问题。大局定了,可他想多留几天,将事情做圆满些…… 圣人的自信过人,常将想法凌驾于他人之上。 在他面前,不可透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可直接诉说自己的目的,否则就要被以为是浅薄无脑的低级之人。 蜉蝣卿们因此背起手来,用三四层曲解的意思来掩盖自己的真心。 每个字都是在互相叩探,每句话都是绷紧十二分精神作出的答卷。 他不能喜形于色,因为皇帝传代本是极沉痛的事。旧人殡天,皇储才能走上那位置,即使是姜孚也要嚎哭三月才能停下。 他不能做出悲怆的表情。明子礼是他多年的同门,是他最信服的师兄,是唯一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但如果略微表现出一点悲伤,就是挂念旧情,是背叛了蜉蝣卿的誓言。 他赢了,可是他不被允许庆祝;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同胞,可是他也不被允许为之哭泣。 他更不能无动于衷。面对这巨大的胜利,这血腥的惨况,若还能面无表情,那还是否能被称作人呢? 他本就被调教得殊于常人,若在这最后一步出了破绽,被当作残次品处理掉,那怎么对得起自己的主子呢? 好在他盼这一日盼了太久,早想好了许多—— 沈十七又叩首几次,压抑住兴奋的颤栗,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上古的人,将敌人的头砍下来,压在山下,让对方来世也不能视不能听,才能永永远远赢下去。” “明子礼是我敬畏的师兄,以此礼遇来对他,奴才以为是合适的。” 要敬,要爱;又要恨,要罚。 寻常的待遇,怎配得上他这位好师兄呢? 殿里静下来,一时没人再出声。 沈厌卿并不急,他知道圣人在思考。 这些年积下来的毛病太多,一爆发出来,就让这曾叱咤天下的开国皇帝变成了个普通的老人。 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再不复曾经的精明。 沈厌卿正年轻,他相信自己能应付的,他是被选中留到最后的,他将挽着新帝的手走到那个位置。 虽然他此刻不能展露野心,但他知道他会赢,而且也将一直赢下去。 他微微抬起头,凝视着纱幔后躺着的人影,等着他意料之中的那个回应。 “……可以,按你想的去做吧。” “奴才谢过主上。” 沈厌卿额头触地,躬身不起,缩成极不显眼的一小团,将臣服和顺从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他面前响起脚步声。 他顺着声音抬头去看,见姜孚的贴身内侍站在他身前,捧着托盘,连着上面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请吧,沈侍读。” 手掌大的匕首。 即使心中比量了无数次,要用这样小的武器割下人的头颅也不会容易。 大概要许多刀下去,一下一下,一直到血肉模糊为止。 别过颈骨,小心着别让刃断了,因着只有这一把刀; 尽管血早快流干了,还是要躲过大的动脉,若是不巧溅了一脸,当着陛下和贵妃的面不够体面…… 沈厌卿回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兄。 他拿起刀。 第41章 “帝师!帝师, 醒醒——” 沈厌卿睁开眼,见二十二趴在他床边儿上,哒哒敲着木架子。 照理说, 即便不论男女大防,他人的卧室也是不该随便进的, 二十二这行为有点不妥。 可是吧, 暗卫这群人向来不被当成人来看, 他们在哪藏着猫着也没人管,只当不存在就是了。 二十二眼睛睁的溜圆,像什么小动物, 盯着他的脸: “帝师做噩梦啦?” “属下看你被魇住了,觉得不妥,就擅自把你叫醒咯……” 她象征性移开了目光,以示犯上的愧疚 ,实际上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问题。 沈厌卿坐起来, 接过她递来的靠枕垫在背后,扯起一个微笑: “还好,多谢你了。” 二十二嘿嘿笑了两声: “还以为只我同僚有这些毛病,原来帝师也一样。待我回去,再不说他们没出息啦。” 若在以前,沈厌卿也定要说二十二口中的那些暗卫素质不过关,该打回原处重新训练。 可现在他自己都是如此了,他也没什么立场可说。 经年杀人, 手上都沾满血腥了, 谁能睡得安稳呢? 他年轻时还好些, 有满腔信念撑着。现在旧事都翻出来,一点也忘不了, 倒磨的他越活越回去。 看外头透进来的光,约摸是正午时辰了。 他只穿了睡袍,不过没什么可避二十二的,也就坦然对着: “怎么不在你主子旁边?有什么事?” 二十二眨眼: “主上让我给帝师带话,说他本来是打算下朝就过来的。” “但,早朝上兵部户部互相骂起来了,一直耽误到下朝之后,现在还在御书房扯皮。” “主上被挂住了,这会儿来不了啦。” 沈厌卿失笑: “原话定然不是这样,你端正些。” “为的是什么事情?” 二十二来了精神,朝进来送茶的沛莲打了招呼,又转回头: “这次是可说的了!” “还是前两天吵的那些——北边不安分,怕鞑子南下来犯。” “眼下是春天,苗刚插下去,还不是要紧的时候。” “但余尚书说,若现在不拨银子给他未雨绸缪,到了九月十月,他就只好捧着头来见陛下了。” 余姓……这位六七年前好像还是侍郎吧。 沈厌卿思忖着。 先帝拯救天下万民之后,顺手把北面的鞑子也往外铲了铲。 后来虽有小打小闹,但都平稳落地了,没起过大的冲突。 按理说,各部之间争拨款也属正常,要业绩就要做事,要做事就需要实实在在的银子。 要是两手空空,做梦都做不明白呢! 自崇礼开年来,一直算是太平,把这群朝臣养的也越发刁了。 都师从御史台,个个都学那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模样,把自己当成怨妇,泪汪汪地望着圣人。 常听说有人在朝堂上扯着政敌袖子哭,问陛下到底信谁的这种荒唐事。 无他,实在是日子太顺了,无聊啊。 这几年也没见有哪个权力太大的,所以也搓不成朋党,起不来争执。 这帮子读书人满腹经纶,却连吵嘴架都找不着由头,倒也怪不得他们…… 前几年权力最大,几乎是半只手按在皇位上的的沈少傅如是想。 一来是姜孚御下确实有道,下面人摸不清君主的态度,就不敢轻举妄动; 二来是沈少傅早些年大清洗做的太狠,但凡是龇毛的都被打包送到地下去了,剩下的自然是温驯又拎得清的。 什么时候用什么人,一直是这个道理。 奉德的时候虽悍臣满朝,但先帝比那群人还悍些,没有驾驭不住的。 等到传了代,姜孚年纪小,又一直打的是仁爱的旗号,当然也容不得臣子们不仁爱。 这种时候,才需要沈少傅这种“遗千年的祸害”出来办事。 该削的削,该杀的杀,没几日就把朝堂上下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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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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